第九十四章 償還(下)
◎原來.如此。◎
董氏驚喚:“嫂嫂!!”
廖氏的膝蓋當時就軟了下去。人扶住額頭, 險些跌倒,被身旁的董氏及著奔過來的鐘瑤,鍾霜扶住。
鍾瑤連連叫道:“不會的, 不會的,娘莫要自己嚇自己, 那不可能, 那絕對不可能!”
鍾霜亦然, 不斷搖頭:“那怎麼可能, 那個小賤人明明是被送去了揚州!怎麼可能到了長安!太子.那更是不可能!再說她一看就就福薄.就就”
如若說那鍾嫵得了甚麼比她們還好的境遇,福分,她二人是斷斷接受不了的。何況眼下的猜測, 哪裡是甚麼普通的境遇,普通的福分。
然她話還沒說完, 心中亂七八糟的亦是還沒想完,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子躁動,大門被敲得“咣咣”直響。
屋中四人皆大駭,瞬時魂都要被嚇得沒了, 相繼“啊”了兩聲。
不知是誰驚道:“怎麼回事?幹甚麼?怎麼了?”
緊接著, 四人便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更加嘈亂的聲音,有人聲、腳步聲,亦有著仿若刀劍之聲。
然下午裴承禮歸回之後,暴怒!
說起來或是巧合。
那塊墓碑而已。
“她三人,都給我綁起來!”
董氏當即低下了頭。
到了下午未時,裴承禮歸回,果不其然,本就頗沉的臉面聽得人突然病了,顯然更沉,立時快步去了那小姑娘的房中。
裴承禮疾步進來。
外頭,整條巷子的百姓都出了來,竊竊私語,指指點點,親眼看到那鍾家府門被貼了封條。
她本就生的柔弱,身子骨單薄,平日裡看著一落淚或是一不說話都讓人心疼的緊,這般一生病,便是再小妖精一般,也讓人心疼,讓人憐惜。
正當董氏眼神飄忽,鬆了口氣之際,聽得那軍官再度開口。
廖氏大駭:“怎麼了,怎麼了這是? ”
軍爺又道:“誰是鍾瑤、鍾霜?”
“誰是廖三娘?”
軍爺厲聲:“一併綁起來!”
四人皆睜圓雙目,“官兵?!”
同隨的宮女太監緊張又擔憂。
返回住宅,芝芝亦是如此,飯沒怎麼吃,不大與人說話。
鍾瑤鍾霜抬首,嚇得皆未說出話來。
她話未說完,那為首軍官便打斷了去,厲聲道:
廖氏急道:“軍爺,到底發生了甚麼,我們,犯了甚麼罪?到底.”
廖氏、董氏和鍾瑤、鍾霜皆心絃緊繃。
接著都被帶了出去。
那為首軍爺面色沉肅,看了下四人,只一句話。
到了下午,也不知怎地,人就發起來了燒來。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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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未打算今日。
先到的是小廝之一,另外三人緊跟其後。
他到時芝芝剛服過藥,柔柔弱弱地躺在那,想睡還睡不著。
她倒是也沒想甚麼。
廖氏渾身顫唞,抬頭相應:“民,民婦是,是是廖三娘。”
轉而兩個丫鬟, 兩個小廝面無血色,口中驚喚地跑了過來。
拜祭姨母后返回,途中芝芝一言未發,始終皆有些失神。
“啊!”
有人罵道:“就怪那兩個女子!看殿下不給她們好看!”
伺候的宮女太監一個個的都很著急。
“啊!是,民婦是。”
“你是董妘玉?”
小廝張口, 手指外頭, “外面來了, 來了官兵!”
幾近就在這時,連懷疑的機會都無,下一瞬,四人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有軍官及著士兵過來。
“啊!!”
廖氏開口:“軍爺,這,這是何意?”
轉瞬四人便相繼被綁,口中被塞上堵物,任人如何驚恐,如何哆嗦亂顫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宮女皆奔了過去,有的為他脫下外衣,有的連連稟著事情。
“出去的時候都好好的,拜祭的時候也都很好,就回來的路上開始,良媛就不大說話了,到了府上沒一會兒,就說頭暈,奴婢們一摸,就發現人發起了燒來。”
裴承禮的臉色冷的駭人,聽罷也一言沒發,直接奔了床榻而來。
“殿下.”
他過來,芝芝便要起身。
男人抬手製止,“不必。”
而後斂衣坐到了她床邊,摸了摸她的額頭。
直到這會子,還甚燙,裴承禮心微微一縮,尤其看她那副比之前幾日蔫了的模樣,甚是心疼。
男人抿唇,出了口氣,那張俊臉沉肅異常,然張口與她說話的聲音卻是溫的。
“哪裡不舒服?”
芝芝嬌嬌氣氣地回著:“頭疼,想睡覺,但又睡不著。”
裴承禮一邊給她蓋蓋被子,一邊道:“可又胡思亂想了?”
芝芝搖頭,“也沒想甚麼.”
這時一旁端水過來的宮女氣道:“就是那兩個女子闖的禍!本來良媛甚麼都很好,就從遇上了她們後,就不說話了。她們膽大包天,張口閉口地竟敢辱罵良媛!”
裴承禮聽得這,眼神顯然變了,眸中頃刻便現了戾氣,狠聲冷聲。
“甚麼女子?哪兩個女子?”
宮女答道:“奴婢們不認識,問了良媛好幾遍,但那時良媛已經不說話了,她們,她們好生過分,說的話,好生難聽!”
提及這個,另三個宮女也都過了來,四人七嘴八舌地把鍾瑤鍾霜的話一字不落地原封轉述給了太子。
裴承禮聽完,臉色更肉眼可見地再度有了變化,尤其是聽到了“舅舅”二字,轉而男人便看向了床上的小姑娘。
“是鍾瑤、鍾霜、鍾敏中的哪兩個?”
芝芝的頭雖然昏昏沉沉的,但也很是震驚和意外。
裴承禮竟然連她們的名字都知道了。
小姑娘嬌氣地答道:“是大伯母家的兩個女兒,鍾瑤和鍾霜,也不知怎麼就碰到了她們。”
繼而接著便更嬌氣地告起了狀來:“對,可能是她們提起了那個人”
她到底為何會發燒,她也不知道,但下午確實沒少想起那男人的那張噁心的臉,眼下趁著機會,當然是火上澆油。
小姑娘說完便攥上了柔荑,喘微微,嬌憐憐,眼波緩緩地流轉著,一臉無辜.
裴承禮不論是語聲亦或是臉色皆冷沉的不成樣子。
“孤現在,就把那幾人拎來,給你解氣!”
言罷,沒有二話,甚至也沒聽芝芝相答,便揚聲喚了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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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不過半個時辰。
府宅不大,但人極多。
府門前士兵林立,院中亦是如此,幾近算是將偌大的府宅全全圍著相護。
三批人馬帶來了三批人。
那第一批正是廖氏、董氏、鍾瑤、鍾霜四人。
被綁來的途中,四人或是還心存幻想,想著這不過是一場誤會,一場差池,直到被壓進府院,聽到兩名小廝打扮,但說起話來尖聲尖氣的男子的聲音
四人皆如墜冰窟。
“咱家長這麼大,還沒見過膽敢如此口出惡語狂言,辱罵我們未來太子妃的人!”
廖氏,董氏,鍾瑤、鍾霜四人幾近同時眼睛睜圓,目眥欲裂,死死直直地盯著那說話之人,腦中“轟隆”作響,心中翻江倒海,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們聽到了甚麼?
不論是那男子太監的身份,還是他口中的話語。 太——子——妃!
鍾——鍾——嫵?!
四人皆“嗚嗚”吶喊,雙膝早已癱軟,就要立之不住,卻被太監命人一把拎了起來。
“哼,不急著跪,有你跪著哭的時候!來人!”
他接著便話鋒一轉,厲聲:“帶到良媛房門前!”
四人魂飛了,膽破了,轉眼便被人拖著一個個地扯到了芝芝所宿院中,房門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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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剛醒,喝過藥後,燒終於退去,適才宮女哄著,好不容易睡了小半個時辰,這會子瞧著,人明顯精神了不少,眼神也更靈了起來。
裴承禮就在她身邊。她靠在他的身上。他看著宮女喂她喝水喝藥,時而不疾不徐地拿帕子給她拭了拭唇角。
芝芝偶爾轉頭,眼睛宛若麋鹿一般,抬眼朝他相望。
這會兒將將吃完,外頭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響,而後是太監急匆匆進來的腳步聲。
人立在門口的屏風之後回稟。
“殿下,人已都帶了過來。”
裴承禮沉聲應了,開口。
“先把鍾瑤,鍾霜拉進來。”
“是!”
轉眼,倆人便渾身顫唞,紅著眼睛,嚇得要瘋了一般地被人架著拉進。
到了屋中,轉過屏風,她二人便一眼看到了床榻之上坐著的鐘嫵嬌嬌氣氣,一臉狐媚地倚靠在一個她們這輩子,便是做夢都沒夢到過,沒見過的俊美貴氣的男子懷中。
姐妹倆膝蓋頓軟,一下子跪了下去,口雖被堵著,但“嗚嗚”之聲道著“饒命”二字甚是明顯。
裴承禮狠聲:“看清了?她是誰?”
鍾瑤,鍾霜口中的堵物被人拽出。
倆人雙雙匍匐在地,不斷叩頭。
“堂妹.堂妹饒命,太子.太子殿下饒命,民女再也不敢了,求太子殿下,求堂妹大人不記小人過,饒命,饒命,饒了我們吧.”
芝芝聽得她們的話後,一言未答,雖仍不甚舒服,但也來了不少的精神頭,小眼神瞧著她二人,也很是想看這兩個從未瞧得起她,從小就欺她辱她,一口一個“下賤”罵她的人,此時看到她成了太子身邊的人會是甚麼反應。
倆人跪著向前爬了幾步,“堂妹.堂妹”
然沒近多遠便被宮女擋住。
她們當真是,連線近她的資格都沒有。
沒一會兒,小姑娘就從從容容地轉過了頭去,也不想看了。
裴承禮幾近是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
“拖出去,掌她們的嘴,打到日落為止。”
“啊,啊!”
轉眼,那倆人便又被堵上了嘴,帶了出去。
接著裴承禮讓人帶入的是那廖氏與董氏兩個毒婦。
廖氏董氏二人瞧著女兒被拖走,於門口四人輪番掌嘴,也早已嚇得沒了膽。
倆人同那鍾瑤,鍾霜姐妹一樣,進來便匍匐下去,連看都不敢抬頭相看對方,待能開口說話了,便是連綿不斷的求饒哭泣。
裴承禮勒令:“抬頭。”
廖董二人立馬聽言,抬頭,亦如鍾瑤鍾霜,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狐媚子.
人此時貴氣的哪還有半分當年的模樣。
不變的是那張妖媚的臉。
就是因為如此,倆人更怕的牙齒打顫,求過太子之後,當即馬上求上了芝芝。
“嫵兒,伯母錯了,錯了.嫵兒饒命饒命啊,嫵兒”
饒了她們在她六歲的時候狠毒地提議把她丟在山中自生自滅?
饒了她們拿了她姨母那麼多錢還時常不給她飯吃,辱她罵她?
亦或是饒了她們讓那個噁心的男人在她十歲的時候□□她?
芝芝倚靠在裴承禮的懷中,依然如故,還是一言沒發。
她,不會原諒。
裴承禮狠聲逼問。
“衛國公夫人,張婉若是哪年回來的?”
芝芝聞言心微微一顫,倒是沒想到裴承禮突然轉了話鋒,竟是問了她們這樣一個問題。
廖氏半絲不敢含混,立馬實話相答。
“乙丑年,乙丑年,四年前,四年前!”
裴承禮繼續:“她、回來幹甚麼?”
廖氏顫聲,“回來,回來,回來尋、尋嫵兒”
芝芝聽得這,玉手緩緩攥起,眼中突然湧上了淚,面上再是無異,也難掩心中的悸動。
接著,聽裴承禮厲聲再問:“你,是如何告訴她的?”
“民婦,民婦”
廖氏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裴承禮當時便更變了臉色。
“你弟弟廖五,現就在郊外,你,想讓孤腰斬了他、活剮了了,還是五馬分屍了他?!”
“啊!”
那廖氏當時便睜圓了眼睛。
一旁瑟瑟發抖的董氏亦是腦中不停的“轟隆”,事到如今,卻也沒甚麼不明白了,立馬朝前爬了兩步,跪著抬頭,搶先而言。
“殿下,殿下,民婦知道,民婦甚麼都知道,張婉若回來過,嫂嫂,嫂嫂和她說,嫵兒死了,十二那年掉到了河裡了,被水,衝,沖走了,她,她.”
裴承禮在她說後話之前,將屋中的所有宮女都屏退了去。
唯獨剩了他四人。
那董氏一字不落地,將事情盡數說了出來。
廖氏早已抖如篩糠。
“後來,這,這三年來,張婉若每年臘月都會回來,因為,嫂嫂,嫂嫂當時隨便說了個日子,說,說嫵兒是,是臘月初三掉入了水中”
芝芝毫無防備,眸中的淚,滾落下來。
年初歸途相遇,她說所到之處遇上崩塌,耽擱了返回長安的日子,所以才在正月裡歸回。
當時她還在想,堂堂國公夫人,有甚麼要事,非鄰近年尾遠行?
原來如此。
此話說清,裴承禮便讓人把這兩個惡婦拉了出去,包括那兩個男人。
這一家子可惡至極!
原便是他們沒甚大錯,只辱她罵她,裴承禮都不會放過他們,何況人都這般噁心。
他頃刻下令,腰斬了那薛五,且,讓這四個人親眼看著那腰斬的全部過程!
餘下的,那兩對夫婦全部抄家下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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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兩日,芝芝的病也好了。
倆人離開秦同。
馬車停在路上。
小姑娘一襲華衣,雍容貴氣,平平靜靜地立在那,回頭瞧看這個地方。
四年間,天壤之別。
她無數次被欺凌的陷入黑暗,無數次從噩夢中醒來,又無數次安撫自己,鼓足勇氣,從未認命,一直心向朝陽,朝著光明而活。
如今她確實立在了光明之下。
不知何時起了一陣風。
裴承禮接過宮女拿來的披風,親自為她披上。
芝芝微微揚起了頭。
他目光幽深,一面為她繫著披風的帶子,一面緩緩開口。
“過去,徹底過去了,那個人已死。”
“從今往後,你,再也不必害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