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掉馬
◎“鍾嫵是誰?”◎
“就從安如意開始.”
“殿下, 殿下冷靜,殿下冷靜一些。”
曹興德驚的臉色蠟白,駭然安撫。
這時瞧著太子的眼睛突然有了些許變化。
他的手一動未動, 身子亦然,但那雙略微猩紅的眼睛卻突然想起了甚麼一般, 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而後, 愈發地深邃了去。
再接著, 曹興德親眼所瞧。
只見他慢慢放下了手臂,沒再提殺人之事,眸子從明暗交錯, 漸漸地全部幽沉了下去,而後又是良久良久, 他方再度張了口。
“傳七衛。”
“是。”
手下護衛立時領命。
裴承禮驟然打斷。
待得到了,隨行護衛一把推開了那房門,男人陰沉著臉面,負手入內。
裴承禮的眸子接著便轉到了紫秋與其它宮女,及著那隨行的兩名太監身上。
是了,第一遍聽這幾個宮女講述事情經過之時他便隱約覺得哪裡奇怪,但人突遭意外,晨時還活生生的,突然便沒了,甚至連具屍體都沒給他留下,他接受不得。
錦兒緩了一下,牙齒打顫,但不敢過多停留,喘了口氣的功夫,便張口接著道了下去。
裴承禮眼眸死死地盯著她, 狠聲, 清晰地道:“把入寺之後發生的所有,一字不落,再說一遍!”
裴承禮再度打斷了那宮女,眸光更加陰沉下去。
錦兒一驚,當即立馬停了。
一炷香後, 七衛至。
屋子不大,佈置簡單,一眼盡收眼底,一道屏風,一張矮榻,一面桌案。
錦兒道:“是。”
“是!”
“殿下.”
裴承禮一路去了那小姑娘唸經的禪房。
錦兒不敢大意,立馬停了下來,仔細著太子所言。
“從進了禪房開始,重說!”
男人目露懷疑,兇狠的目光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你說,她一直、咳著說話?”
兩名宮女及著太監當即皆起了身來,連同佛寺住持,一起為太子帶了路。
旁人離著都遠,紫秋算近,立馬答了話:
“是,小主子是嗓子不舒服來著,咳了很多聲,但”
錦兒停下,眼含淚水,戰戰地朝著太子望去。
“.奴婢和紫秋倆人陪著小主子進了禪房,進去之後,開始大師未到,小主子讓奴婢兩人先出去,說自己想先靜靜心,交代奴婢兩人沒有傳喚不要進來。奴婢兩人便出了去。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大師到來,進入禪房之中,引著小主子唸佛。半個時辰後畢了,小主子出來,咳嗽了幾聲,說嗓子有點不舒服.”
錦兒被問的一怔,淚水正在眼中打轉,唇瓣顫動,人瞬時傻了須臾,而後,仔細回想,但覺小主子好似確是一直在咳,但是不是一直咳著說話
“奴婢、奴婢記不大清了,不記得是不是一直咳著說話,但小主子確實咳了很多聲,只水袋,奴婢便給小主子遞了三回”
“.小主子說嗓子不舒服,奴婢拿出水袋來給小主子潤喉。小主子喝了兩口,但搖頭還是說有些不舒服。奴婢說回去請太醫瞧瞧。小主子應了聲.而後便提及了桃花崖.小主子邊微微地咳嗽邊說,她聽說佛寺後山有座高崖,高崖上有片桃花林,時值初春,花始盛開,左右時辰還早,想去瞧上一瞧.”
“是是.”
只見男人喉結微微滑動了下,再度俯身,眸子朝她盯來,沉聲,幾近一字一頓:“從這裡,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說。”
“哪間禪房?帶路。”
裴承禮緩緩地攥上了手。
但,是不是太子所言的“一直咳著說話”人人都記之不清了,或是說沒有人注意的這般仔細,此時又經受打擊與驚嚇,人人腦子都亂作一團,就更記不清這般細節之事了,不僅如此,也皆很是不明白,太子這般所言是何意思?
一陣風起,吹落桃花。
“停。”
而後,宮女便把剛才那段,又重新說了一遍。
宮女第一次講述和這第二次講述有一個地方都下意識說了一樣的話,便是那個小姑娘從禪房出來後“邊咳邊說”.
然提及細節,讓她確定,宮女卻又確定不得。
錦兒被丟在太子腳下, 跪著哭著,壓下哽咽,說了起來
她說的比之第一遍還細,幾近是把她記得的小主子的每一個動作, 每一句話都言了一遍。
裴承禮再度想起了昨日上午安如意的告發,和三日前久柒拿給他看的
男人沒再讓宮女講述下去,而是起了身。
七衛領命,人退去,錦兒依然繼續。
良久,裴承禮突然抬手打斷了宮女的講述。
宮女早就哭的死去活來,加之一宿未眠,人萎靡的很。
“是。”
裴承禮開口:“綁鎖, 查崖壁。”
裴承禮坐回椅上,抬手把那離著椅子最近的宮女錦兒一把拎了起來。
“停。”
但見男人動了,俯身過來,幽暗的桃花眸直直地盯著她。
他抬步前行,直奔屏風之後,深沉晦暗的目光打量了這方寸之地,冷聲朝著那已經被帶來,昨日負責引那沈芝芝唸佛的大師開了口。
“你,可來過這?”
大師法號觀真,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貧僧昨日未曾去過屏風之後。”
裴承禮繼續,“為何遲來?”
觀真當即跪之下去。
“阿彌陀佛,回殿下的話,貧僧昨日害了腸疾。”
裴承禮目光愈發的陰鷙,聲音也愈發的狠厲了去。
“昨日,沈良媛從禪房中走後,可有異常之事?”
觀真略略思索,頷首恭敬回答:“有。”
只聽男人咬牙道:“說。”
觀真應言,“沈良媛走後不久,有個帶髮修行的小童來找貧僧,貧僧隱約記得他叫雲雀,小童說住持相喚,然貧僧去了住持房中,住持並不在房。”
門口的白鬍子僧人接話,“阿彌陀佛,貧僧恁時應是正在大殿,未曾遣人喚過觀真師弟。”
“這”
曹興德懵了,眾人皆懵。
唯裴承禮穩穩地攥上了手掌。
“小童何在?”
住持立刻派了小僧PanPan去喚那雲雀小童。
半盞茶後,人匆匆返回。
“殿下,住持,雲雀、失蹤了”
“.?!!”
一片震驚與譁然。
裴承禮牙槽穩咬,薄唇只微微開啟,就一個字。
“畫!”
觀真大師當即躬身應聲,遣人拿了筆墨過來,三兩下勾勒出那小童的大致模樣,將將畫完,錦兒與紫秋皆一下子捂住了口,不待說出話來,裴承禮已然問出了口,“可是先前講述,那個撿帕的小童?”
錦兒等人渾身戰慄,幾近異口同聲。
“是,殿下。”
裴承禮當即拎起宮女的衣襟,狠聲發問:
“出房之後,她的聲音變了,是也不是?!”
宮女抖如篩糠,腦子直到此時也未完全反應過來太子為何意。
但其問話
宮女搖頭,又點頭,觳觫連連,“良媛說,說,說嗓子痛,一直咳嗽,聲音好像是有些變化,但是,她,她,是,是是.”
宮女眼睛驟然睜圓,“是是,她是每次說話的時候,都,都會咳,人咳之時說話聲音會略有不同,奴婢便沒覺得有甚麼奇怪,奴婢等人都,都沒覺得有甚麼奇怪.殿下”
正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步伐之聲。
來人不是旁人,正是七衛之首——虞越。
虞越親來相稟,瞧見太子,直奔其而去,鄰近俯身,牙齒微微打顫。
“殿下,崖壁之上發現多處、極新鉤痕。”
裴承禮額上頓時青筋暴起,眸色猩紅,一聲怒吼,一把將那宮女摔之下去!
“殿下!”
曹公公臉色比之驟然聽得那小姑娘溘然長逝之時還要蒼白,快步上前安撫。
“殿下,殿下,殿下息怒,此事還有待追查,沈良媛不會的,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裴承禮口中驀地一鹹,一口鮮血再度湧之而出。
“殿下!”
初聞死訊之時有多肝膽俱裂,此時便有多怒氣噴湧。
三日前的一事浮之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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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永安侯府
久柒立於書房桌案之前,眉頭時而緊鎖,時而忍不住“嘶”了兩聲,盯瞧著桌上的兩張通緝畫像,確切的說,是一張半。
這時,書房之外傳來敲門聲。 他心不在焉,也沒問是誰,吊兒郎當地隨口道了話。
“進來。”
房門被推開,有人走之進來,他依然劍眉蹙著,腳踏椅面,沒甚麼規矩,盯著那畫像不斷尋思。
“哎呀呀,怎麼這麼眼熟?哪見過呢?”
這時,聽得來人開了口。
“孤還以為,你的書房之中都是刀劍,沒想到,原來也有書籍。”
久柒猛然抬頭,震驚,只見來人長身玉立,面如冠玉,一襲玄色蟒袍,正在打量著他這書房,竟是太子!
少年當即大笑了出來,與此同時,趕緊把腳從椅上拿下,歡喜地迎出。
“殿下,殿下來了,怎麼會是殿下?殿下好像還是初來永安侯府!更是初次親自來找卑職!卑職不是在做夢吧!哈哈哈,來人,快快上茶!”
久柒語無倫次,嘴沒閒著,喜悅與激動全在臉上,過來請著太子入上座。
裴承禮不緊不慢,“行了,就你我兩人,便別卑職卑職的了。”
久柒大笑兩聲,“那怎能行,哈哈哈.”
裴承禮徐徐坐下,唇角微動。
“找你父親有些事,順便看看你。”
這一句“看看”更讓久柒受寵若驚。
少年又是大笑兩聲。
“多謝殿下,久柒可真是太高興了!”
他以拳擊掌,滿面歡悅,繼而接著再道:“卑職前幾日新創了一套拳法,殿下待會兒可有興趣瞧瞧。”
裴承禮緩緩撥茶,呵笑,一貫的輕描淡寫。
“好啊。”
久柒接著想到了甚麼一般,微微斂眉,而後快步去了桌案之前,將那一張半畫像拿之過來。
“這是前幾日卑職二次去揚州辦事,在那個原揚州知府李霄衙門裡搜出來的舊物,本就是一張幾年前的通緝畫像,要扔了,但卑職瞧著這畫中人面熟的很,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心血來潮,就把畫收了,剛才卑職被孃親大罵了一頓,正準備著要讀讀書,突然看到,又想起了這事,可還是怎麼想也憶不起這人是誰,殿下瞧瞧可認得?到底是哪見過呢?就在腦邊兒,但卑職這榆木腦袋真是欠揍!!就是想不起來,哎呀呀,好生難受!好生難受!!”
他說著已將畫像遞給了裴承禮。
裴承禮放下茶杯,接過,低眸隨意掃了一下。
那畫上之人是個男子,年齡一看便不大,十八九歲的樣子,相貌極好,且不說畫像下方還有名字,便是沒名字,裴承禮也一眼就認了出來,人像極了盧池,加之名字一致,也便無疑,就是他了。
裴承禮隨意開口。
“他犯了甚麼罪?”
久柒答道:“這個卑職還真問了那麼一嘴,衙役說兩年前為了個姑娘,捅了趙伯爺,彼時整個揚州敢用刀子捅那趙伯爺的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個了,是以,衙役也還記得這小子,卑職看著也好生眼熟,按理說,不該見過啊!”
裴承禮又道:“可是,那個趙尚福?”
久柒答話:“對,就是那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趙粟,他的伯父。”
趙粟,裴承禮當然還記得。
他於長春湖派人行刺了他,便是那時,沈芝芝意欲為他擋箭。
男人看過之後沒說話,即便認出了,久柒也在問,他還是姑且沒張口,便就這般慢慢悠悠,亦是下意識地翻到了下一張。
入眼,裴承禮心口驟然“砰”地一下。
下張已嚴重破損,只有半張,確切地說只有左半張臉,是個姑娘,然即便是隻有小半張臉也讓裴承禮的心一顫,因為那隻眸子,像極了沈芝芝。
男人的眼睛快速找到了名字。
“鍾嫵”兩字入了眼中,他略微翻滾的心潮緩緩沉靜了下去。
久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個好像就是那個姑娘,據說是趙伯爺捧在掌心的小妾,畫像和那個男子的連在一起,無意間,卑職就給帶回來了,殿下瞧著這男子可眼熟?到底是誰?在哪見過?盧池,嘶,名字全然沒印象啊!”
裴承禮折起了那兩張畫像,還了久柒,重新端了茶水,指腹在茶杯上緩緩摩挲,無波無瀾,平平淡淡地道:“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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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禮唇角含血,身子微晃,一雙陰鷙的眸子染浸昏暗,聲音狠厲凜冽。
“傳久柒,讓他把牢獄中,趙粟的那個小廝押到東宮。”
虞越當即領命,通知了人。
烈馬風馳電掣,一個時辰後。
幾近與裴承禮腳前腳後到達東宮,久柒已將人從京兆府天牢押解過來。
小廝名叫明路,是趙粟生前的貼身人。
彼時,主子逢禍,他逃命去了。
前幾日久柒奉太子之命,二去揚州辦事,徹底全部銷燬了逍遙散時,抓到的這人。
這人失算,自投羅網,被他押解了回來。
明路進了太子書房,連滾帶爬地跪了下去,便是連頭都不敢抬起,連連求饒:“殿下,殿下那事,是是是,是趙粟自己受了那小狐狸的蠱惑,非要如此,與,與與與小人無關,小人曾勸過,小人真的曾勸過趙粟,但他跟瘋了一般,聽不進去半個字,一心想得到那個小狐狸,當真與小人無關,殿下殿下明鑑”
他不住磕頭,然不知哪一下,抬眼突然看到一雙皂靴朝他而來,人瞬時怔住,待到反應過來,已被身前男人一把拎起,掐住脖頸。
人正是太子裴承禮。
“啊,殿下.饒命,饒命殿下!”
明路不住求饒,然脖頸卻感覺越來越緊,呼吸愈發不暢,仿若良久,方才聽得太子冷聲開口。
“小狐狸是誰?”
明路眼眸驟然睜圓,啞聲艱難地道:“鍾嫵.鍾嫵”
裴承禮緩緩而言:“鍾嫵是誰?”
明路當即回著:“殿下.小妾,殿下的小妾”
裴承禮慢慢挑眉,“她、如何蠱惑了趙粟?”
“她她.她引誘趙粟.殺了殿下.她說只要趙粟敢殺了殿下,殿下一死,她就就跟了趙粟.”
裴承禮聽罷,徐徐地低笑了出來,一陣之後,又是一陣,但待那第二陣結束之後,面無表情,掐著明路的手掌微一用力。
明路頓時睜圓眼睛,被扭斷了脖子。
男人慢條斯理地鬆了手,眸光陰暗,卻面帶笑意。
腦中記憶一瞬瞬浮現。
佛寺之中,她和祁越澤跪在地上。
她梨花帶雨,卑微柔弱,櫻唇咬著玉指,聲聲淚下。
“妾身,不認得他,他進來就對妾身施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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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荷苑,她嬌媚地拉著他的手,“妾身心口痛,一日不見殿下如隔三秋.只要能日日見到殿下,便是讓芝芝現在就死了,芝芝也願意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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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湖,羽箭倏然飛來,她突然抱住他,嬌柔的身子上前兩步,死死地擋在了他的身前
“殿下,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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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苑床榻之上,她柔弱又可憐,喘熄急促費力。
“本本能芝芝甚麼都未想甚麼都不知道.”***
南山山寨
“芝芝以為,再也見不到殿下了”
“他,叫盧池,是芝芝小時,鄰居家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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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前
“想給殿下生,好多好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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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
“芝芝想學讀書,想學寫字了.”
“為了和殿下,我們以後的孩子”
“殿下能親教芝芝,允芝芝每日去書房麼?”
***
三日前
“啊!芝芝又夢魘了,夢到了殿下被行刺的那日.”
“殿下,芝芝好怕.”
“芝芝會不會短命啊,芝芝不怕死,但怕死了以後就再也見不到殿下了”
***
兩日前
“芝芝還是、去拜拜佛吧,成麼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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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禮目光陰鷙,唇角含笑,徐徐地用帕子擦了擦手,喚人把那小廝的屍體丟出去餵狗。
人繼而慢悠悠地朝著桌案前而去,坐下之後,眼睛漸漸移到了那桌案之下的抽屜上。
僅憑她一人,她做不到如此完美無瑕,便是那個頂替她的跳崖假死之人便不是個普通身手的,就算有那盧池,也是絕不可能。
男人微微挑眉,從懷中拿出鑰匙,一點點將那抽屜開啟,繼而,又一點點將那銀盒開啟。
而後他拿出了其內的兩塊虎符,逐一慢慢檢視。
他一寸寸地轉著那虎符,瞧著其紋路與錯金銘文,許久,直到到了某一點上,手指停滯,繼而整個人笑出了聲來,一聲高過一聲.
“好得很”
“當真是,好極了”
再接著,他便咬著牙槽,朝下道了話。
“來人,傳禁軍首領李韞.追捕沈芝芝與盧池,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孤抓回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