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八章 如何不念心所親
珍卿氣血羸弱的症狀並未養好。尤其到達梁州後終於可以住定安歇, 不自覺地琢磨從前不及細想的人事情景,寢食不安、精神萎靡、經水不調、肝火上逆的症狀都上來了。
三哥極失悔當初把珍卿留在海寧,這一路上提起來就覺得難以釋懷。因此梁大的正副校長再三來說, 請珍卿在中文系跟外文系兼職教學,還有藝專現任校長吳質存先生來請, 三哥都替珍卿毫不委婉地拒絕了。
副校長董南軒先生請本地名醫給珍卿瞧病, 跟在楚州星漢市看的大夫說辭一樣, 無非是產後過勞、熬夜少食加上情志不疏, 導致脾胃溼熱又加重了氣血不足。大夫還說珍卿其實自幼就有病灶, 原本好吃好喝好調養也無大事,偏偏生產之後沒有好生將養,又因為生活際遇損傷了情志, 所以症狀一下子顯得很厲害。但大夫說珍卿的症狀尚未傷及根本,調養它三五個月也就好人一個了。
三哥從此嚴令珍卿安心在家休養,不論哪所學校的教務庶務一概不許理, 全都由三哥跟其他人襄助料理。珍卿夫婦在梁州文理大學內安好家, 跟謝董事長先到梁州的杜太爺, 也忙不迭搬到梁大跟孫女住一起。珍卿的兒子杜保堂野得都不認得父母了,不過他依然是個有脾氣但是好養的小嬰兒。
跟父母分散了才不到兩個月, 杜保堂出落得愈發白生生胖墩墩, 見人逗他就咧開嘴笑得幾開心。當你把他抱在懷中想好好親一親他,他那兩條小腿就跟上了發條, 攀山越嶺似的由你的肚子蹬到胸膛, 甚至還要由你的胸膛蹬到你臉上。珍卿還跟三哥大表驚奇, 一個嬰兒怎麼這麼健壯有力量呢?吳二姐笑哈哈地告訴他們, 這樣才說明杜保堂長得好呢。
珍卿見了杜保黨心裡更加軟綿, 想想就算為了管照杜保堂長大, 她也應該排除一切內外干擾,調養好自己這副病體。想明瞭這一點,各方面的人不管是坐客拜行客,或者行客拜坐客的,謝董事長和三哥等一律不叫珍卿操心。
珍卿和三哥都算梁州文理大學的理事,住房被安排在校園西北邊靜謐的緩坡地帶,校內居住區的水電設施都齊備的。
當初三哥建造這個大學給的經費足,餘志通主席批的建校場地也寬闊得很,所以梁大校園比海寧國大都寬敞。這裡就像是擁有中西合璧建築群的森林公園,人們行走在梁大蜿蜒起伏的寬窄路徑上,滿目都是積年古樹參天蔽日的綠蔭。
當珍卿走出家門站在緩坡上遠眺,可見校園東邊飛簷黃瓦的魁星圖書館,圖書館南邊的尤加利樹那樣的挺拔蓊鬱。視線穿過挺拔蓊鬱的尤加利行道樹,隨約可見一些器宇軒昂的方形石柱——那是校內中部偏南位置的學校大禮堂。
珍卿認識的啟明學校的大部職員師生,還有教育協會及民主社團的相識,現在的情勢下能儘速南遷的都在南遷,官方支援不夠求助私人也要離開。向淵堂哥四個兒子的兒孫家眷,楊家姑奶奶家三個兒子女兒的家人,沒有公職的也自家籌劃著南下以避兵災。
黃處賢先生鐵骨錚錚,全然不為所動,當時就回絕了東洋人和二鬼子的無恥要求。東洋人當時翻臉將他下獄後,黃先生依然飲食自若,無所憂懼。就算到了被東洋人壓至刑場時,那捕拿他的東洋軍人還殷殷勸說,說只要黃先生簡單發表一個宣告,不但身家性命無憂,還可讓他跟妻兒團娶。黃先生在刑場上聽聞此言,只是整理襟袖哈哈一笑,冷蔑地看著在場的東洋賊寇說:“我既然不願做亡國奴,豈可教人去做亡國奴?!”
珍卿跟三哥晚上常來湖邊散步,三哥不在時她也帶著孩子來,跟珍卿同住的郭壽康便也同來,杜太爺跟郭壽康的姨姥姥腿腳雖不但也偶爾來。
珍卿夫婦觀摩梁大的選課現場時,發現每個繫系主任和教授都親自出馬,拿著學生上一學期的成績表,回答學生諮詢的各種選課相關問題。
與禹州相鄰的魯州蕭鼎彝先生一家,為了兩個小兒女的上學事宜,八月就已乘船南下到了港島。而三哥最欣賞的唐經理卻因家累太重,到現在還沒下定決心向哪躲,把三哥急得彷彿熱鍋螞蟻。
黃先生最終被東洋人殘忍殺害,珍卿和三哥聽聞此訊掩面痛哭。人們都為黃先生英烈氣節所震撼,紛紛發文表彰黃先生凜然英雄之概。連官方嘉獎也很快下來了。
三哥也極贊成她以繪畫緩釋痛苦,校內外一切讓她勞累的事務,他和杜教授能幫她擔待的就擔待了,不能擔待的也悉數幫她推擋開。後來,禹州許多親友長途跋涉終到梁州,珍卿祖孫三代直接跟他們打交道,但他們許多人安家和就業的具體事務,多半還是三哥奔走辦理的。來自禹州的親友到南邊多有不適應,對珍卿一家感恩戴德的就不吭聲不添亂,也有倚仗情份和痛苦經歷不講理不省事的,珍卿若是摻和進去怕更難養病,真是多虧了三哥替他們祖孫三代擔待不少。
玉琦當時過意不去,就叫姐姐一家人坐車先走,說跟他二叔杜明堂繼續找走失的學生。正遇到佔領魯州的東洋人,派了飛機前來禹州偵查挑釁,看到人多的地方就亂丟兩顆炸彈就跑,明堂侄子和玉琦正在那裡,前者不假思索地撲到玉琦身上,把活的機會留給三弟的獨子。玉琦後來述及此事,都是捶胸頓足、痛哭不已。
初時,她憑記憶將夢境一幀幀落在速寫本上,只是不願太勞累自己,做這種事比從前就相對慢一點,直到這一年的年尾,她才得以用素描記錄完大部分夢境。令珍卿感到神奇而的是,公曆元旦到來的時候,她終於不是夜夜做夢且夢境連綿了。
明明興華基金會人員早已南遷,創會元老之一的黃處賢老先生,卻因為要去接他的丈人丈母孃,南下到徽州後又跑回到了禹州。他幫了禹州教育南遷隊伍不少忙,幫他們找火車、汽車運體弱學生和教師。明堂侄子之前來電報還說過,說過永陵師生等南遷沒有足夠的運力,教育線上的多數職員師生都得徒步南下,明堂侄子擔心自己的身體撐不住。黃處賢先生還笑他身體不如他這老頭,跟他打賭誰先跑到徽州誰就能吃請。後來,黃處賢卻收到魯州學人成道炬先生求救,便又轉道去了更兇險的魯州給人幫忙。
杜氏敗類杜遠堂的兒子杜玉琦,得了珍卿一筆錢後果然跑到禹州,他先回到杜家莊勸說祖父、大伯無果,很是沮喪地跑去鄰縣找他姐姐杜宜椿。不料杜宜椿生產後惡露不止,她家經濟拮据也沒敢到醫院長住,如此就把病情耽誤了。玉琦回去後強硬地把姐姐送醫院,等到宜椿勉強能進行長途旅行時,他們卻擠不上任何南下的車輛。而明堂侄子離開永陵後又回去找走失的學生,碰巧遇到沒頭蒼蠅似的玉琦姐弟,就把朋友給他的汽車位置讓給了他們。
——
杜家莊那裡向淵堂哥、錦堂侄子,包括他們族長一系的長子長孫玉璋亦不走,只錦堂侄子次子杜玉珪領著一族老壯走,玉瑚和玉瑛也跟他們一起走的。珍卿叫玉瑚、玉瑛把袁媽、老銅鈕帶上,叫玉珪從莊上把黎大田一家也帶上,這兩家人都因眷戀故土親人而不願離開。
老家那邊的訊息最初還算不糟,珍卿的侄孫杜玉璉在省城銀行工作,是最早接到上命南遷的一個系統。明堂侄子作為永陵教育局的處長,說省內決定將重點學校先行南遷,暫時遷到山環水繞的徽州內陸。珍卿的侄孫杜玉瑚也在睢縣教育系統,杜玉瑛是睢縣一箇中學的教師,但是他們縣中的教職人員沒收到遷移通知,在珍卿的勸說下決定帶族中子弟南下。
珍卿看著她完成的第一幅“夢境系列”,每每憶及慕江南先生就要傷神的她,很神奇地受到了心靈的撫慰。
梁州文理大學現在還沒正式開學,因為近三分之一的學生還沒有來報道,一些回鄉省親的教職員也還沒回來。校方的行政人員一直聯絡未到的人員,還要安排已經報道學生的生活和學習。學生的選課、寢宿、餐飲、貸金諸事,珍卿他們到達後就緊鑼密鼓地張羅起來。
這一攘二推的都把時辰耽擱了,珍卿和三哥動用了多少人情,才把願意走的人們裝上火車汽車。姑奶奶和二房的昱衡父女是被強架上車的,而二表娘被架上時又撓人又咬人,差點就耽誤了珍卿託梁師培師兄尋的車。二表伯無可奈何說留下來陪二表娘。若說珍卿託梁師兄找的卡車還能等人,城裡的火車卻不會等這些猶疑的人。
珍卿翌日清晨自然醒來,見三哥已經穿戴好了,見她睜開雙衝她盈然而笑:“睡得好嗎?”說著順勢俯身吻她的額頭。珍卿怔忪一下莫名問道:“外面下雪了嗎?”三哥訝然地問:“你夜裡睡得酣沉,怎麼曉得下雪了?”珍卿笑著說道:“我似乎聽見雪的聲音,還聽見杜保堂在咯咯笑。”
珍卿這些關於罹難親友的夢境,其實一點也不可怖,可是氣血虧損令她無一夜不做夢,且一夢就是一夜,還像電影似的轉換場景、更新內容。這讓她不管睡了多久,都感到神疲意倦、心情低鬱。睡眠一壞其他方面也跟著壞起來,又漸漸退化成初來梁州時的糟糕狀況。
三哥拿被子圍住她的身子,攬著她笑著說道:“渙賢、渙潔一早過來了,說給Candy表演雪地捕鳥,還沒商議好怎麼設定機關,到上課時間他們就沒鬧了。”說著他叫珍卿自己擁著被子,起身幫她找好衣服又道:“醒來先把早飯吃了,早上先在家裡,午後再出去吧,免得不適應外頭的冷氣。”
珍卿穿好冬日的綿衣下了床,從身後抱著正系領帶的三哥,在她的西服上蹭蹭臉說道:“現在都說要把五校合併教學,還只是官方會議的一個提案,卻就把你忙成這樣,真要落實起來還不知多麻煩呢。”
而興華教育基金會的黃處賢先生,他在魯州幫學界朋友倉皇南移時,不慎被東洋軍隊的中國通識破捕獲。東洋人和二鬼子開始還對他虛情假意、以禮相待,說只要黃處賢先生髮個面向國人的宣告,表示支援東亞共榮、兩國親善,並遵行東洋人侵略計劃中對國人的奴化教育,東洋人對黃先生必會以禮相待、視若國士。
珍卿在望城的大學校園養著病體,頭兩個月已經養好了大半,臨近年末又被北邊各種噩耗刺激。又想著北邊留下來的人會面臨何種命運?她想了也毫無辦法但忍不住去想。因此,健康又從睡眠上開始壞起來。
可是沒有料到,魯州陷落之快著實令人瞠目,那位平常看來尚還英武善戰的沈將軍,前兩月還在率魯軍主力頑強抵抗東洋人。本月,他出人意表地輕易放棄了魯州,撤離後對南下的鐵路既無防守也不破壞,這樣以來東洋人一來就可以長驅南下了。
珍卿真是喜歡這欣欣生意的場面。梁大有不少珍卿夫婦借基金會扶持的寒門學生,遇到了還主動跟他們問好並致謝。若無基金會及時寄送的求學路費,恐怕他們絕大多數人難以在戰時及時趕來求學。
三哥轉過身挽住她的雙手,溫柔說道:“教學方面自然有爸爸跟校長和教授們溝通,我只幫董南軒先生籌措並校的經費,還有籌劃擴建校舍和增加設施的事。”
農曆臘月中旬的某一天,珍卿把慕先生的一張夢中像放大了:在五色相輝的神秘而寬闊的懷抱中,棲息著睡態嬌憨無憂的慕江南先生,他那張臉依然是清癯平常的,但他臉上岌岌可危的大眼袋,卻神奇地像熟透的瓜一樣墜落著。
珍卿聽著三哥的殷殷叮囑,默默地感受著身心的狀態,自從她開始將夢境記錄下來,她的悲痛、焦灼一直漸漸消釋著,更能感受到眼前生活的真實和美感了。
從西北方向的教職工居住區向下,慢悠悠地走上二十分鐘,就到了珍卿新近愛上的碧湖。這碧湖清澈碧透得仿如一灣玉髓,僅僅看著它便叫人心曠神怡。據說這碧湖原是一方天然水潭,建校時特意挖掘擴大變成這校內湖,湖岸周圍除卻天生蓊鬱的灌木喬木,還錯落地生著鮮妍欲滴的野生山茶花等。
有一天上午,珍卿飯後靠在床上閉目養神,想補覺又實在睡不著,再讀法國作家莫羅阿的《戀愛與犧牲》,記起歌德失戀透過寫作轉化釋放了痛苦。珍卿在窮極無聊中找到解脫的自己辦法,開始了將夢境的畫面再現出來的嘗試。
再次聽見黃先生和明堂侄子的音訊,他們兩位已經不在這人世上了。
這一年的十一月初,北邊的戰急形勢更加糟糕。連在魯州、禹州一直不想離鄉的親友,都開始詢問珍卿是否到了棄決家園之時,珍卿給他們回電都是一個意思:斷尾求生,青山可保。
珍卿甚至翻來覆去地想,若是當初回鄉再努力一番,能否及時勸說他們南下避難呢,雖然理智告訴她已盡人事,可情感上難免自我折磨。
家鄉的人們最憂心背井離鄉難覓生計,也著實是難以捨棄家鄉的房屋、土地、店鋪、親眷,就算有人能下狠心闔族離開,哪有供他們帶走所有家業和親人的交通工具呢?這還只是一個原因。大家也是看東洋賊寇尚在魯州肆虐,又傳當局一直向禹州一帶增兵,誓以破釜沉舟的決心保證禹州無失。種種因素使人們難以決心離開,其實也都有他們的考慮在的……
修身養病的第一步是要靜,可憐珍卿家的客人日夜不絕,若想清靜只好多出來走走。梁大的教學樓、宿舍、運動場、餐廳、圖書館,與校園中天然的草木山水穿插交融,漫步校園便可飽覽自然人文風光,居住其間更難得有住在山間別墅的感覺。珍卿一來這裡就喜歡上樑大校園。
楊家灣姑奶奶那裡事情也曲折。大表伯、三表叔都覺得能走還是走,但姑奶奶八十歲了不願離開老家,一直說祖宗的墳塋家裡的產業都在,而且她眼見著就要入土的人,悽風苦雨地萬一死在半路上,要她葬在他鄉做個孤魂野鬼嗎?不論姑奶奶身邊兒孫如何規勸,無論珍卿等人在外面怎麼打電報催促,姑奶奶只發話叫大表伯帶大家走,她自己無論如何不肯動身。
晚上三哥從外面回來,也觀賞了這幅現實與幻想的產物,他看了許久奇異地跟珍卿說:“明明是死亡的況味,卻奇異地慰藉生人的心靈。”
而二表伯家裡的阻隔也頗多,二表娘身體破敗得已經不行了,她人都糊塗了還死活不肯隨大家走,說明衡跟昱衡回來找不到她,家裡沒有人供饗他們,做個鬼都是吃不飽的餓死鬼。二房“唯一”兒子昱衡表哥也不願走,他的眼睛盲了多年了,楊家灣是他盲著眼也能隨意走的地方,他不願意走他女兒若珍亦不願走,連帶得若衡表姐一家也不願走了。
珍卿無論甚麼時候睡覺,一睡著就開始一刻不歇地做夢。從夏天最先逝世的李松溪先生,在他離開海寧時逝去的慕江南先生,還有穿著長衫倒在血泊中的施家和先生,倒近來紛聞罹難的其他相識或親故,他們輪番出現在珍卿幽暗的夢境中。他們在夢中現身的情形也光怪陸離:有人身在綠廕庇道、螢光閃閃的黃泉路上,有人撲動著五彩的翅膀在星斗中飛翔遠逝直至不見;有人變成鳳凰的形影在熊熊赤焰中燃燒呼號著;還有人長著伏羲女媧的蛇尾人身,在幽暗的森林中執著日月和規矩……
北方數省的淪陷之地,多少舊識未曾及時南下,有人聽說已同黃先生一樣被戕害,每每憶及更叫人痛徹心扉。有人全然找不到蹤跡了,找不到也許反倒算是幸運。有人選擇做了侵略者的順民,自然是覆巢之下晚節不保。
梁州文理大學旨在辦出一流大學,所以管理學生採取的是寬進嚴出的策略,成績太差的學生大一結束早就除名了,但能夠升學的學生也有不少偏科的。珍卿在國外上大學有女學生指導幫忙,供學生諮詢生活、選課、上課、兼職等一切事。
現下國事倥傯,一國上下方方面面的經費都緊張。梁州文理大學作為私立大學,原本的經費之所以顯得不太緊張,是靠三哥、珍卿的長期鼎力支援,謝董事長跟二姊夫婦、四姐等的時常支援,還有謝公館各人莫逆知交的支援,甚至易先生的大號粉絲餘志通先生的支援——餘志通作為主持梁州軍政的省主席,可以決定教育經費向梁州文理大學傾斜。
可是即便經費來源如此之多,梁大的情形也今時不同往日了。幾個學校要並進來,各種支出開銷愈發多了。何況而今大量人口湧入西南地區,本地物價沒有一天不在漲的。就只說三哥要擴建校舍這樁事,建房所需的磚石、泥灰等物料,比去年剛來時已經漲了一倍。家裡不可或缺的日用品也沒有不漲價的。譬如先時五毛錢就買一隻牙刷,而今差不多要一塊錢了。連珍卿他們一家也要節衣縮食,先買一些日雜囤起來以後慢慢用,免得再買時看著價錢難受。
想到一直敗多於勝的對外戰爭,還有日見艱難的民生,珍卿除了以作畫排遣心中苦悶,下意識地提醒自己不要枉作憂思,等身體好了多做一些實事,也比現在胡思亂想來得強。
三哥陪著珍卿吃完早飯,又要出門忙碌去了。珍卿從窗中看他穩穩走入南國的風中,跟廊下被胖媽帶著玩的杜保堂說了兩句話,又跟在柴棚中烤炭火的杜太爺和壽康姨姥老招呼一聲,他撐起傘慢慢消失在大門外了,珍卿輕輕嘆息一聲才將窗戶闔上。
珍卿家裡的人口其實還挺多的,杜太爺和杜保堂自然一早就在這裡,杜教授在梁大有晚課也會在這留宿,改名叫謝智美的嬌嬌在梁大念數學系,入學沒多久就自然跟著小姑小叔住。壽康跟他的姨姥姥也在一起住。如今蕭渙賢、蕭渙潔經常來吃飯也偶爾留宿,這麼多人都在時家裡著實熱鬧得很。
魯州教育名家蕭鼎彝先生是當局教育部委員,他原本就想帶著幼子幼女在港島就學,後來據說看到謝公館的事蹟就改了主意,把幼子渙賢幼女渙潔送到梁州就學,自己也在梁州繼續從事教育相關的工作,還受當局教育部的委託參與五校合併的事宜。渙賢跟渙潔都透過了梁大的入學考試,渙賢入的是數學系跟嬌嬌同系,渙潔入外文系珍卿若帶課也會教她。
郭壽康跟嬌嬌本就是性情相投的朋友,兩人跟後來的渙賢、渙潔也很要好。他們四人性格竟然很互補的,原本內斂的會開朗些,原本天真的會伶俐些,原本嬌氣的會豪爽些,原本豪爽的會細膩些。珍卿經歷鉅變後暮氣沉沉的心境,看見他們這些少年少女都會回春不少。何況嬰兒杜保堂生來就喜歡人多,喜歡朝氣蓬勃的年輕人陪著他說話玩耍。
但杜太爺有時覺得不高興,去年夏天時他們一大群人入住新居,家裡行客坐客絡繹不絕的,有生人不知道這一家主人之間的關係,難免有說錯話鬧笑話的。 有個教外語的華僑教授姚西蓮,去年初來做客鬼使神差地問杜太爺一句,為啥跟杜奶奶不住一個房間,是不是老兩口子吵架了?杜太爺當時簡直羞憤欲死啊,當著姚西蓮的面霍然起身,就翻著白眼氣咻咻走開了。那一天待到客人走乾淨了,杜太爺就咬牙切齒地找到珍卿,罵那假洋鬼子姚西蓮妥妥不是好東西,還想讓壽康姨姥姥搬出去住。珍卿自然不會趕人而惹壽康傷心,只好想方設法對外人說明姨姥姥身份,讓杜太爺不再蒙受不白之冤。
南國的雪終究成不了氣候,珍卿在畫室裡清靜地作著畫,到中午雪就慢慢不再下了,地面上的積雪尚不到腳踝呢。
中午,郭壽康在他的鳳翔中學吃飯不回來——這是南遷過來的流寓人士新建起來的中學,三哥跟蕭鼎彝先生、嶽子璋先生都是校董。蕭渙賢就帶著嬌嬌和渙潔玩捕鳥,珍卿抱著杜保堂在一旁湊熱鬧,杜保堂這小搗蛋莫名興奮得很。杜保堂總是不停地彈著腿嘎嘎笑,一有動靜再傻的鳥也不會過來。不過雖然沒玩出甚麼名堂,大家湊在一塊好像也挺高興。
午後,杜教授從他城中家裡打來電話,講的還是已被安排在望城鄉下的禹州親戚。杜教授跟珍卿說,前幾天杜太爺頂冒寒風跑到鄉下,把明堂侄子的遺孀薛桂枝罵個狗血淋頭,薛桂枝忍辱受氣地平靜了幾天,今天還是又鬧出事故了。
杜太爺堵著門罵侄孫媳婦的緣故,也是說來話長了。
珍卿一家到梁州秋城定居之後,珍卿想到以後若遇轟炸少不得要住到鄉下,老家禹州會有許多親友來投奔,像那些不工作的老弱婦孺們,與其住在城中生活成本老高,其實不如也住在鄉下。珍卿就跟三哥說,要趁早拿些錢在鄉下買些土地建房住。
沒想到三哥早把事情想在前頭,他去年來往西南辦企業就買了不少地頗。全面抗戰爆發後謝公館諸人南下,三哥買的地皮分給謝董事長、吳二姐、陸sì姐辦廠,給謝家親戚和知交好友也低價轉讓不少。剩餘的鄉下地皮三哥全部用下建鄉下普通安居住房,都是給自家人或來投奔的親友住的。
在珍卿禹州的親戚們趕來之前,三哥統一策劃的鄉下安居房屋,去年秋天就已經開始動工了,因為房屋造得簡約實用,在農曆新年之前就造完了。比今年後知後覺想起來在鄉下造屋者,省了許多物料和人工的費用。
元旦以後,禹州的親戚們經過長途跋涉,陸續到達了梁州的望城。戰亂時有人替他們安排好居所,絕大多數人都是心存感激無有二話的,但也有挑三揀四不知好歹的人。
譬如為找學生因公殉職的明堂侄子,他的妻子薛桂枝跟長女容華,以為到梁州後能跟珍卿一家同住大學裡的房子,沒想到卻叫他們住到鄉下過“苦”日子,初來乍到就暗責珍卿和杜教授、杜太爺只顧自己享受,卻把自家親戚撇在犄角旮旯裡喝西北風。杜氏族中其他珍卿不大熟悉的男女老少,也有少數人不知感恩唯恐天下不亂,跟著薛桂枝一塊挑三豁四的。
珍卿養著身體不便多勞心動氣,也想叫習慣靠人的杜教授擔起該擔的事,便將親戚們的反應和無理要求,還有軟硬兼施對付他們的辦法手段,都條分縷析地教給杜教授和杜太爺,他們牢牢記熟適時表演出來就好——杜太爺現在精神頭很差,珍卿還是把杜教授當成重點培養物件。而三哥就算再八面玲瓏百般能幹,珍卿也沒打算叫他應對這幫親戚,不是他份內的事他已經擔待很多,再叫他跟那些不省事的杜氏親戚磨牙,珍卿想起來都替他冤屈得慌。所以她一早就跟三哥商量好,沒跟親戚們掰扯好怎麼安頓前,三哥不需要跟這些禹州親戚照面。
所以禹州親戚聚集到珍卿家裡時,三哥是不在家的,當薛桂枝那些人嫌鄉下房子不好,珍卿連忙給杜教授使眼色。杜教授一開始對這些人好言勸解,說你們若是看過東洋人轟炸過的大城市,就知道若遇轟炸鄉下反而比城市安全。東洋人的飛機炮彈也非大風颳來,他們的轟炸機攻擊的還是大城市,畢竟人力資源和重要機構都在大城市。
所以,珍卿他們自己家都在鄉下建房,一應傢俬用品都是齊全的,就預備著若望城也遭遇轟炸,大家就可以高效率地避到鄉下去。
杜教授肅然地把話說到這個地步,聰明人早就明白珍卿一家人的良苦用心,可還有那等愚蠢貪叨者猶然不服。也是了,東洋人除了忙著在淪陷區進行奴化統治,現在轟炸的還是長水一線的重要城市,再向西南大不了就是轟炸西都恭州,一時還想不到轟炸偏僻的梁州首府。有一些自作聰明者,就覺得住鄉下避轟炸是糊弄人的話,這種人怎麼給他講都講不明白的。
還好,杜氏本族的孫輩很多知書識禮的人,譬如向淵堂哥長子錦堂兒子的玉珪和王瑛,不愧是兩任族長親自培養的孩子。當薛桂枝母女和族中少數人還嫌怨鄉下,玉珪便取出祖父和父親的親筆信和印鑑,說本族中不管誰觸犯了族中的任何禁令,或私心作祟不聽代族長杜玉珪的管理,可由代族長杜玉珪全權決定,收回族中給這個人的生活和婚嫁補貼,嚴重者甚至逐出宗族也在所不惜。
杜玉珪是珍卿少年玩伴玉琮的親二哥,年紀比珍卿大了七八歲,為人精明老練但作為次子一直未管族務,他雖然有祖父和父親這兩位族長的信鑑撐場面,族裡偏枝晚輩的人馬上就噤聲消停了,像薛桂枝這種自恃是烈士遺孀又是長輩的,就很不把玉珪的恫嚇放在眼裡。
其實,犧牲的明堂侄子也算教子有方,他家除了長女容華跟母親薛桂枝一樣品性,其長子玉璉、次子玉瑚皆是端方通達的君子,次女佩華也是秉性醇厚的正派人。
其長子玉璉原是禹州省城銀行金庫主任,他現在遷到隔壁的象州省交泰銀行管金庫,隔著地域暫時倒管不著他母妹。而其次子玉璉師範畢業原在睢縣教育局做事,珍卿準備把他安排進郭壽康上的鳳翔中學教書——就是圖他能夠掙錢養家並就近管束家人。可是這天薛桂枝母女犯渾時,玉瑚跟堂弟玉琦、玉瑛等人,在外面搬行李上陸三哥找來的搬家車——他們準備馬不停蹄趕到鄉下的安居屋。
薛桂枝的幼女佩華平常內斂寡言,先見母姐跟祖爺爺和姑奶奶一家胡纏,指望堂哥玉珪一出面她們就消停,沒想到她們還變本加厲地鬧騰,她又急又羞想拉母姐走開些,卻被母親薛桂枝亂罵道:“你個死屍自家挺著算了,我跟長輩講話你岔個啥,你爸為了救三房的玉琦,自己個兒叫東洋人的大炮炸死了。他們賠不了我一個大活人的頂樑柱,好賴該賠我一副安身立命的家業,要不然這一大家子喝西北風嘞。”這一番話說得人人側目,好像是珍卿一家叫他丈夫炸死了。
佩華聞言臉皮都漲紅充血了,情緒大爆發地顫唞著說道:“媽,你別胡扯八道了行不?你心裡明鏡兒似的,爸爸是為找學生才回永陵,他救玉琦哥是順帶手,當官的都說爸爸因公殉職要發撫卹金,你為啥還要牽三掛四的……珍姑奶奶一家能替我們想的都想了,能替我們做的都做了。他們是杜氏全族人的救命星,他們啥時候也不欠我們一個子兒的。爸爸被炮彈炸死了,你要找人賠就找東洋人賠,你跟姑奶奶一家胡攪蠻纏,你恩將仇報有臉見我爸爸嗎?爸爸活著啥時不念姑奶奶好?你為啥要叫姑奶奶一家出錢出力,到頭還只落得一個生氣寒心——”
薛桂枝被三棍子打不出屁的次女驚住,她下意識想像從前一樣抬手就打的,被妹妹一同罵的容華也準備罵,就被羞怒不已衝進來的次子玉瑚護住。
玉瑚看似內斂穩重實則嫉惡如仇,他臉色鐵青地怒視母親和大妹:“媽,我跟玉璉都做事拿薪水養家,容華不想做事就叫她早點嫁人,佩華立志將來畢業也出去做事。爸爸這個頂樑柱說是死啦,可家裡兩個兒子能養活你,佩華一畢業就是三個人養活你。姑奶奶一家給辦了做家的現成家當,還把我的工作佩華的學校都找好,你若是還想人心不足蛇吞象,帶契我們在親戚長輩面前丟人現眼,叫我跟玉璉和佩華永世抬不起頭,我們何苦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們一家齊齊整整重新回永陵,讓東洋人帶我們下去找爸爸,一家人死個全乎也算乾淨啦!”
玉瑚這趟話更把薛桂枝和容華說蒙,薛桂枝上來對玉瑚又捶又打,一邊嚎啕一邊大罵:“你這個殺千刀沒良心的,你當我這是為了誰個嘛,還是為了你們四個好娶好嫁……”玉瑚和佩華又表態絕不做寄生蟲,將來總要靠自己活出個人樣子的。
珍卿事後才聽長房的玉瑛說起,說他這二嬸薛桂枝和容華作派難看,一路上總是貪佔貪吃、抱怨連天,別人的忙不想幫自己的事不願幹,坐火車時大家讓給楊家長輩的臥鋪,她們動不動想佔住圖受用……不過礙於她丈夫死得英烈,孤兒寡母確實堪憐,她家的次子玉瑚和次女佩華也通情達理,大家一路上忍著不說甚麼。這母女二人到梁州能鬧這一出也不算新鮮。
而楊家姑奶奶一眾人就很省事,珍卿他們如何安排他們都接受——其實是因為楊家的長輩多數來了,有長輩坐鎮小輩就絕不敢作亂。珍卿想請姑奶奶跟三表叔,好歹在自己家裡待一陣,但他們不願在這裡給珍卿一家添亂。說起來姑奶奶心裡也有無窮傷心:一則她是被兒孫強拖南下的,二則二兒子和二兒媳都留在那裡了。若衡表姐和昱衡表哥兩家人,也為獨獨父母留在老家彷徨傷心著。
楊家大房、三房和其他表姑,男女老少也來得挺齊全。楊家大房的若雲表姐也過來了。若雲姐早幾年就跟丈夫若即若離,長年帶著兒女住在楊家灣的孃家,此番她丈夫欲帶家人南下港島,託人問她的意思,若雲姐終究帶著兒女跟父母兄嫂南下了。
唯獨向淵堂哥和錦堂侄子、玉璋侄孫,這幾個珍卿最尊重最關切的人沒有出來。尤其族長一系的長子長孫玉璋,原本是被向淵哥和錦堂侄子當作下任族長培養的,想也知道在他身上傾注多少心血。他祖父和父親原意也叫他走,他說沒有拋棄父祖兩輩自己逃命的,還說將來無論禍福休咎,都必須永遠盡孝父祖親長的膝下。
杜家莊的南下隊伍臨行之前,玉璋曾把老母妻兒交付弟弟玉珪,說他把玉珪對上兩輩的責任一併擔下,也煩玉珪把他對下兩輩的責任也一併擔下,可憐他們的母親跟玉璋的老婆死活不願離開,終究最後拗不過她們。
成為代族長的玉珪責任重大,路上除了保護自家妻小跟侄兒侄女,還要周全杜氏老少與相關親屬的安危冷暖,終於來到望城時黑瘦得像個烤糊的玉米。珍卿私下裡先跟他談話的時候,感覺他走路都像飄著似的,很想先給他這個代族長看看病,但是玉珪堅持說不用。
剛才薛桂枝跟容華胡攪蠻纏,玉珪表明態度卻沒被薛桂枝放在眼裡,他也是暫時忍氣拉著孩子們坐在一邊,細心地給懷裡的小侄子揩鼻涕,還柔聲問依偎在身邊的侄女餓不餓,讓他老婆懷裡的小兒子都吃味了,一直嚷嚷著要爸爸抱,許久才被媽媽哄息了聲。
眼見杜氏本族的鬧劇似告一段落,但珍卿很清楚杜玉珪原不是族長的接班人,若不立威薛桂枝這些人以後還敢鬧事。看著其他男丁又到外面搬行李,珍卿就給杜教授使了個眼色。
杜教授清清嗓子又說了一件大事,就是把給老家親戚們在望城鄉下備的安居屋,建房所需要的土地、人工、物料,統統當著親戚們算了一筆細帳,又說要按照三哥向自家親戚轉讓土地和房屋的折扣,給禹州老家的親戚也打了一個大折扣,並叫各家把這筆錢付給珍卿夫婦,若不想付則可以另擇良屋賃了居住,或者自己另買好地建房子也行。原本吧,這樣算賬的話叫杜太爺來說更有份量,可惜老頭冬天精神不好,現在正擱自己屋裡睡覺呢。
這些禹州投奔來的親戚沒想到這出,倒是楊家姑奶奶一點不打馬虎眼,立叫長子把她兒女六家人口的住房算清楚,當場將一千八百塊錢點清楚交給了珍卿。緊接著,向淵堂哥家的長房和三房都交了錢——三房的玉琦和宜椿姐弟沒這麼多錢,是長房的玉珪先幫他們墊付。如玉珪的姐妹和姑姑家也都是自己付錢的。
二房玉瑚和佩華要給錢薛桂枝不讓,杜教授這面唧唧的性格表演久了心力就不夠。珍卿按一按總覺得缺口氣的胸口,平心靜氣地說叫薛桂枝一家最後選房。薛桂枝爭嚷了幾句見沒有人理會她,扯著嗓子嗷嗷哭,一會喊老公一會叫兒子女兒,說大家都欺負她一門孤兒寡母。至於其他杜氏族人有錢的也給錢,沒錢或者不想給的就想拖延賒欠,或者跟人口少的人家先擠擠住著。
其實三哥監造的望城鄉下安居房,大房型的住一家子孫繁茂的大戶足夠了,裡面一應日用的家當也給辦好了。珍卿一戶平均只收他們三百塊錢。三百塊還不到杜教授一月的薪水,在這物價飛漲、住房緊張的時候,甚麼東西都是現成的上好大房屋,只收三百塊幾乎就是免費附贈,而且還會負責把土地房屋的轉讓手續樣樣辦好。這點便宜都要佔也不必跟他們客氣了。
珍卿低耗能地唱了這一番白臉,轉頭跟代族長杜玉珪交代:“雖說現在時代不一樣了,族人繁盛總要各奔前程各自負責。可是族人若不能做事自給,非要附族而居也並非不可,但附族而居該守的規矩也要守,誰也不能說只想著佔便宜不盡一點義務。玉珪,你既然是光明正大接了信鑑的,在族人面前就得拿出代族長的樣子,說出的話就得是一個唾沫一個釘,族人不守規矩該怎麼罰怎麼罰,這樣他們才能長教訓少犯錯誤,族人聚居在這異鄉才不至釀出大禍……剛才那些鬧事不服管的人,你預備就這樣算了嗎?這種事若在族裡,你祖父、父親、長兄會怎麼料理?”
作為杜氏代族長的玉珪站起來,恭恭敬敬地站到珍卿和杜教授面前說:“臨行前祖父曾經有言,不守杜氏規矩者不得附族而居,屢教不改者可逐出宗牆。”二房的薛桂枝母女和鬧事者臉色驟變。
珍卿正準備跟玉珪唱和著再加一把火,倒是郭壽康扶著杜太爺走進來,杜太爺拿眼溜了一圈他的族人,斬釘截鐵地告訴大家說:“向淵那二房的明堂死得節烈,按老禮兒是有資本跟祖宗一塊受祭的,可他門裡出了個敗家婆娘敗家妮兒,跟祖宗一塊受祭要是保證,我看就不能叫她們附族而居了。”
杜太爺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雖說也大殺了鬧事者的威風,但是跟珍卿預定好的計劃不符。她最終還是跟代族長玉珪示意一下,玉珪這才看著自己的族人說道:“我們臨走之前,我父祖有一筆安家費給大家,每個有兒女的一戶是一百五十塊錢,杜氏其他人都能得這一百五十塊,族長一系的二房和其他鬧事者沒有。”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譁然了,薛桂枝本來還要衝口叫嚷,被她兒女強硬地拉出去了。
該排演的戲排演得差不多了,珍卿才平平淡淡地作總結陳辭:“好叫各位親長晚輩曉得,我是出嫁女,族裡多少章程我不曉得,我自己的正務雜事也多得很,無暇總為你們調停糾紛。向淵堂哥和錦堂侄子為杜氏一族竭心盡力,勞苦功高,也是先祖跟族老公選的掌家人,而且時逢亂世有非常之事,他們指派誰來在這異鄉管理族人,你們就聽誰的吧,若是不聽就各奔前程、自謀生路。”杜教授和杜太爺也很配合地附和了幾句。
直到這一會兒,比較置身事外的楊家人就有人明白,今天這一出是珍卿祖孫三人跟玉珪商量好的,拿著杜氏族裡的
出頭鳥給人心不定的族人立規矩,也是給杜玉珪這代族長在這裡立威嚴的。
對於杜家有些人的貪婪表現,珍卿說不上多失望多難過,升米恩鬥米仇的道理她也曉得,她預料到會有人心嫌不足,是以早跟相關人員想了法子應對。其實,向淵堂哥家裡的後輩大多明事理,有這些賢明知理的上進後輩,珍卿也就放心他們管理族人了。
去年回鄉省親離開杜家莊時,向淵哥交給了珍卿一點家當。她等到在象州做事的玉璉也過來,就把這點家當鄭重交給向淵堂哥的第三代——大房的玉珪、玉瑛,二房的玉璉、玉瑚,三房的玉琦,過繼到四房的玉琮杳無音訊,現在也不必談他。現在正值非常之世,杜氏子弟要學會自己應世從時,安身立命,如何運用手裡的銀錢儲存家族,也是須林他們親自研磨的一門課程。
珍卿夫婦給其他親戚換的黃金等,也都私下裡把實物或憑擾交出去。他們夫婦半年前在海寧兌換的,按當時匯率比現在換得多,大家倒都只有驚喜沒有意見。
三哥早租了汽車分批送親戚走,鄉下新造的寬敞安居屋就算不是美倫美奐,也比周遭的土磚草房強得多。心存感恩的親友自然沒有不滿意,尤其楊家姑奶奶那邊原本多居於鄉村,常與莊稼土地為伴、草木花鳥為鄰,看著周圍還有閒地能種蔬菜莊稼,其實都頗感喜出望外。
再說回臘月中旬的這個午後,杜教授從家裡給珍卿打電話說的事,起因就是薛桂枝一家最後選房子,她老抱怨剩下的房子離河近潮氣大,又惦記把那一百五的安家費要到手。不但代族長杜玉珪不理會她,珍卿和杜教授、杜太爺都不理會她,她免不了在家咒罵珍卿祖孫三代,被杜氏族裡一個好事之徒傳給杜太爺聽。
杜太爺前天跑到鄉下薛桂枝家門外,拿著珍卿送他的陰沉木龍頭柺杖,把薛桂枝家的大門打得梆梆響,薛桂枝嚇得躲在房裡不敢出來。
也真是杜太爺輩分大詞彙多,肆無忌憚地把薛桂枝罵得狗血淋頭,連帶著把其他人也敲打一遍,說他們家珍卿一小太過慈善,只受了有些人針鼻兒大的好處,那就跟諸葛亮遇見了劉玄德,活活快把他們妮兒累掯死了。為了給他們操這些狗屁倒灶的閒心,妮兒生了保堂該保養沒好好保養,累病了這半年都在床上躺過來,還有不得好死的下流秧子天天煩累她。杜太爺揚言誰敢再拿雞毛蒜皮的事煩她,就用這龍頭柺杖打斷他的狗腿。
周遭的土著街坊聽得也是稀奇,雖說禹州話聽得半懂不懂的,也曉得這老頭是來罵薛桂枝的。然後吧,族裡族外的人都在傳薛桂枝的閒話,甚至有人說她把自己丈夫剋死的。
杜太爺渾不吝的名聲族中皆知,若他沒有珍卿父女為依仗的話,也就是一個瘋瘋癲癲的糟老頭。可這老頭子沒本事卻有福氣,養個兒子是個大學教授,娶個兒媳婦是高門富豪,孫女跟孫女婿更加了不得,老頭兒這背後闔家的人物誰也惹不起。所以別說他堵著你門口罵你,就是衝進你家裡打你個人仰馬翻,難道你敢真生他的氣真治他的罪?
結果就在昨天,薛桂枝鬧了一出上吊自殺的戲。杜教授打電話來問珍卿的意思,看要不要他們父女出面慰問一下。
珍卿才畫了一幅慕先生的肖像畫,感受心情的恢復和身體的春機,很不耐煩攪纏到那些瑣事中,叫杜教授最好也別去。
珍卿知道薛桂枝也是念過書的,小時候在明堂侄子家看的彈詞傳奇、西洋小說,多是薛桂枝買來打發辰光的。也許是明堂侄子做丈夫太好,從來沒有叫她操過多餘的閒心吧,縱容了她性情中有缺憾的方面。可她身邊畢竟還有三個兒女。
珍卿找時間跟她的好兒女談了,說給他們家沒臉面是不得已的事,畢竟不按下出頭鳥代族長就是擺設,以後族人不受約束更容易出亂子。她告訴玉瑚和佩華經濟上若是拮据,私下裡儘管向她開口,只是不可以叫他們母親和其他人曉得。
之後,珍卿就按部就班地放大“夢境系列”,三哥看她身體和精神好了不少,難得出了一趟遠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