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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第五百二十七章 千山萬水至此間

第五百二十七章 千山萬水至此間

這天晚上, 聶梅先跟俊俊哥先後離開謝公館,珍卿一人在遊廊上呆坐許久,由施先生之死想到慕先生之死, 由慕先生之死想到李師父之死,偏偏在這國破家散、內心彷徨的時候, 她的先生們一個個離她而去。她驀然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異時空的棄兒, 天上地下碧落黃泉都無所歸屬似的。

連續數日一滴淚哭不出的她, 先是把頭埋在膝間無聲地哭, 後來忍不住嗚嗚地哭起來。此時此刻, 她真希望有一個神通廣大的救世主,帶領大家滌除人間的一切痛苦劫難,讓中國人獲得平常穩定的幸福生活。

不知哭了多久, 珍卿省過神才覺身邊站滿她的保鏢。院中的希臘式涼亭不遠處,有一個神情倔強的模糊少年,懷抱包袱直楞楞盯著珍卿看。黃先生大約搜過那少年的身, 把少年的身份證明拿過來給珍卿看。珍卿先看了來自少年的兩張合照,揩揩淚抬頭瞅那少年一眼, 沒說話,又開啟少年的家信和入學通知書——入學通知書是平京大學的, 說明這孩子學業非常出色。

這少年是樂嫣的親侄子樂笙, 好友樂嫣雖然已經失蹤很久了,但珍卿跟樂嫣大哥也算點頭之交。

原來海寧戰事開啟之前, 樂嫣大哥正在外地收貨款。樂嫣之父一開始並不想離開海寧, 樂嫣大哥說兒子樂笙跟祖父一起也算放心。後來, 那人老昏聵的樂嫣之父又改變主意要走。

樂嫣大哥是後來才知道, 他那位好後母說他兒子樂笙要念大學, 而他們是要回閩州老家的, 那個當後孃跟後奶奶的人,臨走要拖上自己孃家一大些人,唯獨嫌後孫子樂笙佔地方不帶他。

樂笙性格要強沒有硬跟他們去,本想跟同學一起到星漢卻買不到船票,說去西邊的火車站扒火車沒扒上。他又想憑藉腳力自己走到星漢市,可是從西邊才走到花山發現那正鬧土匪,為避土匪只好又重新回到海寧城裡。這孩子折騰半月竟連海寧城都沒走出去,十七歲的少年懊喪得不得了,揹著人哭了幾十場都有。最後還是給他父親打電報訴苦,他父親提醒他來找姑姑的同學易先生,說易先生急公好義、樂善好施,他只要開口就算在他姑姑面上也會帶他離開。樂笙於是自己跑到謝公館來檢視究竟。

珍卿叫毛妮兒把樂笙這孩子安頓好。珍卿親自跑一趟眾仁醫院跟吳二姐說明情況。這也許是她們最後平安離開的機會了。吳二姐也是愛國有公心的名流,不能留在這裡叫東洋人裹挾謀害。

珍卿很想去看看施家和先生的遺體,可是她知道應該提前去機場候著,不宜再節外生枝給任何人添麻煩。

九點鐘他們將要去機場時,容牧師忽到謝公館請珍卿幫忙。他說有重要人物的妻兒要離開海寧,但是沒有門路。珍卿詫異容牧師這樣神通廣大的,竟然送走一對無辜的母子都沒門路。

中華研究院的鄭餘周等先生,並其他北雁南飛的許多北方學界人士,於此共辦冀燕三校組成的團結大學。他們得知珍卿抵達星漢便絡繹來訪,大家坐在一處討論戰時高等教育和人材培養問題,還有學界民主人士應當參與的抗戰保種事務等。

珍卿疲倦不堪地靠著遊廊,眼睛裡又鼓起來一團眼淚,問容牧師道:“施先生留下血脈了嗎?”容牧師深邃的眼看向珍卿:“林女士懷裡抱的正是施先生血脈。”珍卿驚訝地回頭望向室內:“莫非,莫非林女士是施先生的遺孀?”容牧師搖搖頭跟珍卿說:“不不不,她是施先生同母異父的妹妹,假扮成了施先生的妻子,她真正的丈夫另有他人。說起來,若是追溯到四代人以上,那嬰兒的血胤跟你的血胤承自同一位先祖。”

除了把樂嫣的侄子樂笙放在身邊,珍卿把郭壽康跟他姨姥姥也接過來——樂笙姨媽一家準備遷到港島去,為著郭壽康要等珍卿來才暫時未走,現在把郭壽康跟姨姥姥交給珍卿,他們也可放心地轉道去港島。

而海寧東方圖書館秦副館長等也在,還是常在星漢辦職校的裴樹炎先生幫的忙,把海寧東方圖書館運來的珍本古籍,暫都收在他們學校的空置庫房。然而放在星漢的庫房洵非長久之計。珍卿就跟二姐、三哥如此這般商量,把這批經卷古籍運到恭州或蜀州,也比放在星漢鬧市的庫房裡面好。

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的,珍卿在星漢遇到了糟心侄子杜遠堂。杜遠堂夫婦近年沒幹啥上臺面的事,竟然還敢舔著臉說要跟珍姑姑同下梁州,他們夫婦想以後都依附著珍姑姑生活,珍卿根本沒有理會他這一茬。

珍卿和二姐、三哥本欲速速追上他們,但此番謝公館眾人從星漢脫身多仗貴人相助,酬答星漢的近親師友是逃避不了的功夫。

身份比較敏[gǎn]的林雙成母女,一到星漢市就迅速被人接應走了。至於接應者會帶他們母子去哪裡,珍卿跟三哥說明情況後,以後再沒有主動關注過。

容牧師把同來的母子倆引進來,那年輕少婦名字叫林雙成。她望向珍卿的表情頗為親切,懷中嬰兒大約跟杜保堂差不多大,珍卿叫孟箏娘把這對母子照應好。

珍卿和家人留在海寧確實做了不少事。易宣元這個人物再一次被推上神壇,說她面對血火硝煙夷然不懼,在烽火中捨生忘死、扶危濟困,為中國的教育事業保留了大批優秀人材和火種,為中國的抗戰儲存了大量物資、儀器、人力,也為中華的涅槃儲存了珍貴的文物和書籍。報紙上還對謝公館洋洋讚歎,說多少有條件有門路的富豪學者都出國了,只是舉家轉移後方的謝公館此番口碑比之前還好,易先生和謝公館儼然成了抗戰保國期間的強大精神符號。

將近三個月的時間,珍卿無一日不在操勞奔走,長期疲勞工作加上精神緊張,還有無法自制的悲憤和傷心,到她強撐著到星漢市見到三哥,下意識覺得心裡有了依靠時,她勉強撐著酬對了師長朋友三日,身體狀況肉眼可見地急轉直到下了。她開始嚴重地食慾不振、睡眠紊亂,以這種低迷狀態勉強應酬其實不成體統。其實二姐和三哥也比珍卿強不了少——二姐再剛強幹練也是四十歲的人了,三哥最近一樣是累得狠了。還是二姐拍板,現在大家都閉門謝客調養身體,以後的日子還長事情更多,不能胡亂逞強壞了身體本錢。

他們三人強硬地閉門謝客後,知道底細的朋友就識趣地不來相擾。可是有記者被拒之門外後,就在報紙上誇大其辭地亂寫一通,說易宣元先生在海寧就染了重病,至星漢市後未數日就一病不起。沒幾日訊息就傳揚得更離譜,說易宣元先生染病死在星漢,有鄉下讀書人家還給易先生設堂祭奠,把閉門養病的珍卿一家弄得哭笑不得。

珍卿不免問起施家和先生為何救她,容牧師看著天幕裡的幾點明星,在緊一陣緩一陣的炮聲中,跟珍卿講了一句深沉的話:“我輩看著國家淪喪、民族危亡,抱著為國家民族殺身成仁的壯志,就算早早地‘身死魂消’,不能親睹理想的實現,也正如易先生所說的,他的死在他的同志看來,也是比泰山還要重的。何況他奮力救了易先生一命,若是我,也覺得死得其所了。”

珍卿一行乘坐的飛機到達星漢市,焦急等待的三哥和秦姨終於等到他們。烽火連天的時節得以與至親團聚,其中的歡喜後怕自然不必說。

珍卿等住在辦職業教育的裴樹炎先生家,此番謝公館一眾人在星漢蒙難,也有裴先生等民主人士鼎力相助。珍卿和二姐到星漢市頭一天,就是裴先生民主協會的同仁給他們接風。更加不能忘記的是,此次謝公館的人員產業從星漢脫身,玉琮和盧君毓的岑偉峰上校出了大力氣,珍卿和二姐、三哥翌日在裴家設宴,鄭重感謝岑偉峰先生並提供了一批低價軍需品,其他工商、慈善及學界的朋友自然也儘量酬答。

容牧師拉珍卿站到院裡說明情況,雖然說兩黨正在合作,但應天特務仍在暗捕社會黨,罪名是在大城市陰謀從事間諜活動。有些人還要隱藏身份繼續工作,但他們的家屬卻需要設法轉移出雲。

容牧師在夜色中離開謝公館,他們一行人趕往機場的時候,珍卿特意去看那女嬰兒的長相,覺得有幾分像楊家的若衡表姐,臉相上跟施先生也有幾分像。那少婦林雙成眼中噙淚地看著珍卿:“杜小姐,我常常聽人說起你的事。”珍卿的淚意立刻又上來了。

珍卿驚異地思考片刻便明瞭。容牧師不曉得她的真實身世,他說的是杜太爺那邊的血脈,那無疑就是姑奶奶家的明衡表哥。

阮小檀夫家叔叔王步欽暫被解職,接替他的孟將軍跟謝公館頗有淵源,謝公館滯留星漢許久的家當和人員,在慕先生下葬那天就離開星漢市——被星漢的權親貴屬推下水的機器撈不起來了,減輕了船上負重倒可以加快行船了。其實江水頗深撈不起也不打緊,就是與跟謝公館有過節的地頭蛇周家在作怪。三哥到星漢後找了中間人給他們兩家說合,有一時的相安無事,夠謝公館一行人脫身就夠了。

謝董事長他們人和物搭乘的貨輪,離後星漢以後還要經過西都恭州周圍的廣大地區,三哥怕再遇到更多巧立名目的敲詐勒索者,聯絡了他在西南交情深篤的一切人脈,甚至下本錢給貪官劣紳交了“過路費”。離了謝公館為免夜長夢多,謝董事長他們一行船行極快,在珍卿和吳二姐到星漢市三天後,聽說他們已經棄船換車走至梁州境上了。

但珍卿養病期間有件令人歡喜的事,三哥從星漢各大學得到基金會獎學金獲得者的報到名單,他們夫婦在北方數省扶持的寒門學子,實到人數超過應到人數的一半,其間還包括珍卿的本族和老鄉。這個數字比非寒門學子的報到比例也不差了,這在亂世時候其實很讓珍卿夫婦欣慰了。

卻架不住那沒皮沒臉的杜遠堂,叫他老婆米氏天天跪在裴樹炎先生家外哭訴,哭窮賣可憐暗指珍卿不顧自家親戚。珍卿屢次遭遇東洋人的陰謀刺殺,有理由懷疑杜遠堂接近她是居心叵測,自然要託人查他在星漢的交際圈子,發現杜遠堂竟跟貪腐分子沆瀣一氣,倒賣軍需物品大發國難之財。

珍卿想了一想,叫杜遠堂和米氏的獨子玉琦來,看看他對父親的行為是何觀感。杜玉琦比珍卿這姑奶奶只小四歲,卻因家裡糟心事情太多,他二十二歲才剛唸完商科二年級,他上的津城大學現在併入了星漢團結大學。

杜玉琦聽珍卿講了杜遠堂的醜事,羞愧憤恨得幾至崩潰了,他哭著跪到珍卿面前說,說他早跟這見利忘義、背祖忘恩的爹斷絕關係,只是讓他在監獄待著別出作亂就行,只是希望不要給他判了死刑,叫他大義滅親舉報他爹他沒顧慮,他娘若知道丈夫死了會精神崩潰的。

珍卿最後答應了杜玉琦的請求,找人抄了杜遠堂的非法所得,讓人把他關一陣子再放出來。最後珍卿問玉琦在學校生活學習可好,若錢不湊手她能給他一些。

玉琦就支支吾吾羞赧極了,說他聽說祖父與大伯在杜家莊不欲南下,大伯家的長子玉璋大哥也說不走,他們固守族人鄉土讓玉琦覺得敬佩,可是他認為長輩和其他手足,留在禹州也許不是長久之計。玉琦的親姊宜椿將要生第二個孩子,姐姐一家也在猶疑觀望不願離開。玉琦說之前就想回禹州勸親人南下,可是手裡無錢又怕貿然離校被取消學籍。他渾渾噩噩在星漢市苦挨日月,一天到晚也學不進甚麼東西,還不如回禹州見一見親人們。

玉琦能想到讓禹州的至親南下,就足見他對時局自有他的見解,若他此番表白的情感為真,倒不愧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就算是虛情假意也沒有關係,珍卿親自出面到團結大學給玉琦請了假,然後給他一筆路費還幫他找了個有拳腳的同伴,他能否履行回鄉接親人的諾言,就看他自己的選擇和耐力了。

除了珍卿遇到鬧心的親戚,三哥有次外出也見到舊日親戚。他在一個條件簡陋的大車店,遇見了吳二姐的親表妹錢明月,就是當年奪四姐婚事的錢明珠之姐。

據明月表姐自己跟三哥說的,上個月冀州開始炮火連天時,她跟丈夫孩子就倉皇南下了,還曾轉道去海寧給她母妹掃過墓。但謝公館那時節正忙亂不堪,他們未便拜訪。他們從海寧到星漢坐了一段船,為了省車費他們步行來到星漢市投親,到地方投親不成,大人孩子又都病了,只好住在大車店裡省點錢。

明月表姐一家人都很自尊,生活艱難也沒想過到謝公館打秋風,吳二姐做主帶上親表妹一家,珍卿和三哥自然也沒有二話。

那些來自珍卿老家的近人子弟,但凡在外念大學、專科、職校的學生,珍卿也根據他們的學習、生活、思想狀況,以情理開導紓解他們的思想情緒,再以一定的物質支援他們的生活。樂嫣的侄子樂笙考入平京大學,來到星漢後自然要進合併的星漢團結大學。珍卿就讓樂笙在星漢繼續傍著裴樹炎先生住,早晚還可聆聽裴先生的長者之言,離開前又特意給樂笙留了一些錢。

珍卿他們一行離開星漢登船時,因人流太雜而東洋軍機突然過來盤旋,正從走廊往艙房走的人一下亂營,你推我攘珍卿差一點被攘下去,秦姨一直把珍卿護在身前防人亂推,她自己卻被人擠出了船舷之外。幸虧秦姨足夠警醒一隻手及時抓住船舷,珍卿眼疾手快一下子薅住她的衣裳,三哥擠過來一把將秦姨扯上來。

幸虧星漢市是有空中防禦力量的,東洋人的軍機盤旋一陣沒丟炸彈就跑了。

珍卿為拽秦姨一隻手腕脫臼了,她幫秦姨擺脫了被摔傷摔死的命運,三哥他們也只感嘆剛才太驚險,倒是被救的秦姨看二姐給珍卿復位,在旁邊哭得涕泗橫流全然不顧形象。

多年後秦姨成為珍卿孩子的幹姥姥,她講起這天的情形還是忍不住流淚。她說她就是看珍卿明事理好心腸,連胖媽這樣不著調的都能容忍關照,只要她跟珍卿夫婦攢夠了情份,晚年靠著他們過日子也安心。她所以留在海寧跟珍卿和二姐共患難,也是有意識地在做感情投資。可這次珍卿下意識地拉住她,她明白自己多麼小人之心了。在善良正直的好人面前,何須枉動心機耍那些小心思?不過是以真心換真心罷了。

他們一路上舟車轉換不知有多少道,聞風而來欲隆盛接待的新朋舊友也多。西南那些長於新舊時代間的本土人物,有許多文采俊秀、飽經憂患的世故老人,珍卿見其人聽其言頗覺相見恨晚,又礙於其人背景經歷複雜莫測,暫時不瞭解時便不敢太過深交。

這時候,吳二姐就跟紅十字會的人碰上,跟他們討論東洋人轟炸平民的死傷情況。聽到平民傷亡的數字她就坐不住,就跟珍卿夫婦暫時分開了,一路跟著紅十字會幫他們救助病人傷員,順便收集東洋人在中國造孽的資料。錢明月表姐一家也自去投親了。    曾在江州辦工讀學校的宮以麟先生,在江州試驗了自己的工讀教學理念後,受蜀州教育家戴仁齊老先生力邀,數年前就跑到蜀州南部的槿城考察,瞭解當地適齡學童的失養失學情況,還有槿城產業構成跟就業現狀,總結在江州的教學實驗在西南也辦起工讀學校。

生於富庶江南的宮以麟先生,對珍卿夫婦感嘆此地苛捐雜稅繁多,瘟疫戰亂頻繁,高利貸和捐稅奪去農民的土地,多少人背井離鄉找活路,留下來的人也是艱難求生。

珍卿問宮先生此地辦學最難為何,宮先生感慨沒有一樣不難的,但最難的不是經費和師資,而是工讀畢業生的就業問題。

只靠本地人辦民生企業太艱難,根本不足以給人們提供充分的就業。此地軍閥派系眾多、相互攻伐,用心治理境內的軍閥少得可憐。外省人慾在此地大辦工商業,非得與此地軍政要人結為緊密聯盟,還不能只撿著一個灶燒,其間消耗的精力跟功夫就太大了。江越富庶地區也勞動力過盛的問題,比之此地卻強得多了。

珍卿和三哥也有同樣的迷茫,他們竭心盡力想為國民做些甚麼,成果又往往不盡人意,那他們的所作所為究竟有沒有用呢?

宮以麟先生望著蒼野感嘆:“有用有用,總不見得永遠打仗,學校要辦起來,工廠要辦起來,鄉下的田地也得有人種,這個國家幾千年了還沒亡,現在也不見得會一直壞下去,知識技能,有朝一日總歸有用武之地的吧。”

正是因為珍卿夫婦還想有所作為,雖然不愛應酬還是見了不少本地名流。譬如請宮先生來辦學的本土大教育家戴仁齊老先生。無論本地大小軍閥如何內鬥,戴先生在蜀州穩做教育廳長二十年,雖然現在致仕還鄉,人家還跟不少本地軍閥派系都保持聯絡,還是那個能幫珍卿夫婦引薦名流的大佬。宮以麟先生說戴先生是他的保護神,以後珍卿夫婦若在蜀州行走,戴仁齊先生也會是他們的保護神。

期間,珍卿接到藝專南遷隊伍的求助,藝專南遷隊伍由吳質存、葉知秋、秦間間等率領,雖然珍卿給他們資助數目不小的經費,但路上所遇的艱險困頓比想象得還多。藝專南遷的隊伍現在停於象州境內。

慕先生之前參考多數人對時局的估計,開始也覺得把藝專遷到楚州星漢市就差不多。但珍卿後來藉機說梁州山重水複不易侵入,且那裡的自然山水亦絕麗可觀,正適合藝術生在那裡安心深造。慕先生最後做了改變目的地的決定。可藝專大部隊走到象州遇到難解決的麻煩了。

吳質存先生說他們到象州就遇到秋汛,不但原本能走的道路受阻不通了,教具書籍也淋溼泡壞不少,只好把他們的大隊伍停下來等汛期退去。而且他們停留的縣城實在不宜居住,教職員和學生長瘡害病的實屬不少,現在秋汛好不容易秋過去,託著這麼多病怏怏的教職員和學生,根本走不動。從象州到梁州非得跨國境迂迴才能到,他們既沒有通行證也沒有車子能坐啊。

珍卿、三哥立馬給他們想辦法,三哥說她認識象州的一個交通局長,珍卿想起在巴黎認識的宋庭哉——他們曾一起蒐集流落海外的文物資料,宋庭哉太太據聞是象州三把手的親侄女。珍卿聯絡已回國在梁州文理大學任教的宋庭哉,說明想請他弄通行證和能裝重物的汽車,幫助海寧南遷的藝專運人運物。

珍卿夫婦在象州打通了幾下的關係,藝專的南遷隊伍立刻獲得了裝教具和人員的汽車,還批准了車隊的特別通行證,若無此證車子可不能隨意出入國境的。

後來珍卿跟大家在梁州的省會望城會師,藝專南遷大部隊的人說起路上的際遇,說象州的自然風物真是絕麗醉人,坐在車上看風景就無處不驚喜,一路上又唱又說興致好得很,還不時有新鮮可口的吃食,到安南首府轉坐木板隔開的簡陋貨車廂,重回國境到梁州的望城時,就覺得人物氣候樣樣都好得很,終於算是熬到苦盡甘來了。

珍卿不知道的是,藝專的人一路南遷彷彿西天取經,最能吃苦的人都受了無窮的罪,隊伍中其實不少人暗地怨珍卿多事,說多數學校只遷到星漢市就完事,偏偏珍卿一再攛掇慕先生遷這麼遠,白白叫人吃了許多苦受了許多,還淪落到跟車伕腳伕住在一個旅館,飲食樣樣都差不說,床鋪上跳蚤蝨子多得不得了。不過這些話也無人轉述給珍卿聽就是。

待這些抱怨連天的藝專人士,平安到達梁州見梁州不似想象的荒蠻落後,還有各種絕妙的自然山水引人流連,之前抱怨連天者怨氣已消去不少,及至翌年星漢團結大學更大的部隊倉皇南下,他們安居望城主人翁似的歡迎大學旅行隊,看見那些叫花子似的隊伍又慶幸易先生有先見之明瞭。

珍卿夫婦走到一個叫歸雲縣的地方,遇到在鄉中開礦和教書的範宣明與卓蕊馨,這裡正是美國老友範宣明的本鄉所在。

三哥和嶽先生在蜀梁兩省交界辦企業,其實得了範宣明祖孫三代人不少關照。

珍卿夫婦受了範宣明夫婦邀請,不但見到了範宣明父輩的工商業大佬,還去歸雲縣鄉中拜訪了範宣明的祖父輩。范家是歸雲縣土生的大戶人家,比杜家在睢縣的規模和能量還強大得多。範宣明父輩是最早的留洋實業家,回國後依靠本地優勢辦起絲廠和染廠。范家祖父一輩還是固守傳統和鄉土,飽經憂患、博學多知的範老先生,把珍卿在國外寫的《老莊新釋》拿出來,誇獎她的見地新穎難得沒有汙衊先人。

節儉的範老先生設殺豬宴待客,珍卿和三哥怕太麻煩人家沒敢多待。臨行之前,範老先生叫兒孫給珍卿夫婦一筆錢,託他們捐給謝董事長的慈善組織,好為他們范家的兒孫積陰鷙修福德。老先生認為珍卿夫婦包括謝公館其他人,都是廣積陰鷙有大德在身的人物,叫他范家子弟多幫幫他們也多靠靠他們,將來一定會見到好處的。

所以謝公館諸人在此辦民生企生,還有謝董事長他們辦慈善事業,都有本土資本家範氏的支援和響應,新政權建立果然得了珍卿家不少關照,世間因果需要時間才看見出。

三哥和嶽子璋先生通力合作,在蜀州、梁州交界的青牛、龍堂二縣,開辦了不少所謂的重工或民生企業,除了靠范家這根深樹大的同行保護,更少不了官家地頭蛇的保駕護航。

龍堂縣在軍閥頭子劉壽堂轄下,劉壽堂是三哥早亡同學袁振東的長兄。袁振東就是跟三哥、範靜庵同去東洋辦機器,恰遇東洋地震又被範靜庵暗害的那個。英年早逝的袁振東先生,還有一位親弟弟袁壽曾,學成歸國後回蜀州辦造紙廠,被當時和土軍閥羅疤癩給殺了,說他是從事破壞活動的社會黨。

劉壽堂自幼被過繼給姨父為嗣,親弟袁振東、袁壽曾慘死後他發誓要報仇的。範靜庵害死他大弟袁振東,是海寧的陸浩雲先生幫他報仇,而羅疤癩害死他二弟袁壽曾是他親手報的仇。

蜀州各自為政的軍閥派系中,有武統派、留洋派、實業派、軍官派等,劉壽堂原本就只是軍官派,因兩位弟弟的關係跟實業派走得也近,他操行尚好也不是反覆無常之輩,三哥早些來往梁州之間,就跟這位劉壽堂大軍長聯絡上了。而青牛縣那邊自然也有親戚,謝董事長的一位孃家侄女,是青牛縣副縣長家的兒媳,三哥跟這位舅家表姐的關係很不錯。如此種種,三哥跟嶽先生才敢選在這兩縣經辦實業。

珍卿夫婦一行人離開歸雲縣後,先到達了位於蜀州境內的青牛縣,三哥帶珍卿見了他表姐謝慧紋女士。謝表姐嫁到西南後沒有孃家人走動,見到珍卿夫婦比范家老爺子款待得還隆重,欣喜以後能走動的孃家人更多了。

珍卿參觀了三哥初成氣候的民生企業,如印染廠、洋火廠、米麵廠、陽傘廠、肥皂廠等,這些廠子有的是三哥獨資的,有的是跟嶽子璋先生同辦的,多是投資沒那麼大容易盈利又增加就業的廠子。看了還沒有開始盈利的民用品廠子,三哥帶珍卿上山看在建的峽口水電站,說是他跟嶽先生一同投資建造的。建成後在盛水季可為附近十個縣城供電,嶽先生在水電站旁邊的龍堂縣設了的銑牙廠。

除了正在建一座絕無僅有的水電站,嶽子璋先生也大手筆地投資交通運輸。青牛、龍堂二縣都能見嶽先生投建的鐵軌,還有工程師在策劃鋪設更多鐵軌。三哥說他們把這些偏遠的傳統鄉村地區,打造成有現代生活方式的新縣城,他的自豪欣悅之情溢於言表。

看來,嶽子璋先生為了打造新的工商業基地,手裡的資本差不多都落在這裡了。三哥看來也投了不少本錢進去。

珍卿心情複雜地問三哥:“若有朝一日,政府要徵用你跟嶽先生建的這些——”陸三哥攬著珍卿瞭然一笑:“我跟嶽先生在中國做生意一二十年,當局的行事風格我們豈能不知呢?但要為國家、民眾得獲福利,這些家業白給他們也不妨,就怕他們收去後踐踏公益,只顧私利。可是怎麼辦呢?鋒煙亂世就要龜縮苟安、無所作為嗎?如此空負生涯,實在叫人不甘啊。”

珍卿只在心裡微微嘆息,沒有多的話。到龍堂縣三哥帶她拜訪嶽子璋先生,聽三哥和嶽先生說工廠建起來後,順利的話會有多少營業額,能佔住多少市場份額,還談起淪限區大量人口湧入,可從中挑選有資歷的技工,幫失去工作的人獲得生計亦是大功德。珍卿就更沒有甚麼話了。

珍卿夫婦盤桓青牛縣的第二日,偶遇在巴黎總領事館楚師兄處結識的胡疇良君——陸sì姐產生過好感的領事館見習秘書。

胡疇良君在國內也吃的是公家飯。他在德國唸書修的是機械和工程專業,回國後在同鄉前輩引薦下,乾的也是與專業對路的機械製造專業。經過在國內這三四年的艱苦磨鍊,他已經算在當局內部出人投地,聽聞他還得到了韓領袖的接見和誡勉,只是珍卿夫婦不便相問是因為甚麼事。

但奇怪的是,胡疇良君卻莫名出現在這偏僻山鄉,看他帶的隨行人員又不像親友,他來此地像是有甚麼公幹,但他隻字未提他此行的目的,跟珍卿夫婦偶然邂逅又匆匆首道別。珍卿夫婦看著他們離去,也沒有追問甚麼的。

到這天晚上,胡疇良君卻不請自來敘起舊情,說由此地到梁州到處奇峰兀立、淵澗縱橫,陸路、水路不斷轉換恐怕麻煩得很,他說他正好要去梁州公幹一趟,請珍卿和三哥跟隨從都坐他們的飛機。

珍卿跟三哥慎重考慮過,婉拒了。

珍卿夫婦進入餘志通的梁州境界,三哥陸續領珍卿參觀他們在邊境設的不少工廠,多數是跟嶽先生等人合辦的輕工業廠,跟蜀州境內一樣獨資合資的都有。這些民用品廠開在經濟落後的欠發達地區,又有土皇帝餘志通的扶持優待,一些廠子已經是開始微弱盈利的階段了。

珍卿除了感慨偏僻地區能享受一點發展福利,也是為三哥的意氣風發而高興。三哥這些年看似在正常生活,其實比珍卿初見他時沉鬱多了。

怎麼說呢?公民黨架構下的庸吏貪官,利用經濟、金融生財奪利的手段,尚不如兩千年前管仲的斂輕散重,他們只知道巧立名目、任情搜刮,說白了就是明奪暗槍的,就算抗戰了他們也不會有更多經濟頭腦。

可是三哥和嶽先生卻分析,這種危國亂世下,政府應該凝聚全國上下的力量一致抗戰,不至於一味無底線地搜刮,以至於重創後方的工商業吧?也是因為戰起後逃到海外的富豪太多了,當局對留守在國內的資本家尚客氣,還沒有露出他們沾著血的獠牙。所以連三哥和嶽先生這樣的人都會這樣想。

珍卿站在從古至今的山川中想,世人都經歷了從生到死的過程,順服本能蠅營狗苟的人,跟依循理想奮鬥不息的人,終究是不大相同的。讓一切選擇都交給時間檢驗吧。

珍卿夫婦終於到達梁州首府望城,梁州省主席餘志通親自率人出城門迎接,弄得好鮮亮的軍樂隊唱歡迎堂會,偌大橫幅上寫著“歡迎陸先生入梁振興工商慈善事業”“歡迎易先生入梁推行教化文明”。汽車站外是一大群穿制服的青年學生,入城時兩邊百姓夾道歡呼真響亮,難得珍卿感到情緒振奮。

入城後直奔三哥的梁州文理大學,校中歡迎儀式隆重得比官方不遑多讓。珍卿見到聞名已久的校長莊宜邦先生,副校長董南軒先生,在美結識的好友衛君涵——衛君現下已是梁大公共衛生系的教授。還有主持體育系的美國華僑王夢瓊先生,前年他攜家眷到北方考察拳術,去年又攜家眷南下樑大履職。還有教授文史的國學教授吳壽鵑先生,吳先生可是謝公館的通家近交,珍卿夫婦熟絡得不能再熟絡。還有在歐洲跟珍卿同做中國文物名錄的宋庭哉先生,不久之前還給珍卿幫了一個大忙,讓藝專的人員順利穿過邊境進入梁州。

還有三哥誠聘的數學系、物理系、化學系、機械系、電機系各學科大拿,亦有不遠萬里來中國執教的兩位漢學家。最讓人驚詫並且驚喜的是:珍卿初到海寧的德語家教柯競擇先生,竟也輾轉來到梁大的外文系任教。

真是一樁又一樁的意外之喜,讓珍卿掃不盡的陰霾心情都明媚了不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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