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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第五百二十九章 山水新園容舊人

第五百二十九章 山水新園容舊人

三哥出差的某一天中午, 杜太爺、壽康、杜保堂等都睡了,嬌嬌在珍卿房裡看她的素描,珍卿在看三哥從蜀州的來信。三哥說在蜀州遇到失去音訊的唐經理, 他那一大家子南下時有死傷和走失的,好在唐經理小家裡都還健在。三哥欣悅之情溢於行間, 言道叫唐經理還給他做經理。

不單是唐經理的事讓三哥高興, 三哥和嶽先生在梁蜀兩地的日用工廠, 雖說難免受苛捐雜稅的影響, 也確實養活不少本地的閒置勞力。三哥這次出差不知誰傳他過生日, 廠子裡的工友湊錢買肉買蛋並採蘑菇,給他做了一碗豐盛的壽麵。也許是他們往壽麵裡放的東西太龐雜,三哥吃完那碗壽麵鬧了一天肚子。可他說他的心裡是和暖的, 有人向他證明他做的事有意義,即便頭頂懸著失敗的噩運他也認了。

嬌嬌在一張張翻著珍卿的素描本,她好玩地用食指、拇指快速翻頁時, 然後又驚喜地跟珍卿演示:“小姑, 你看這樣翻看就像動畫片, 聽說動畫片就是畫許多圖,一張張拿攝像機拍下來的。真有趣, 小姑, 你畫這麼多張都放大嗎?”

珍卿聞言否定道:“全部放大上色曠日持久,這個學期總要給學生帶課, 若藝專也並進來事更多, 若講哲學還須自己編講義, 事太煩人太累了。”

嬌嬌便理解地點點頭, 把下巴擱在小姑肩膀上, 滿臉思慮的痕跡, 思慮過後又閒談道:“小姑,我聽渙潔說,她們同寢的人結伴上課、自習、閱讀,還常常談論家鄉和經歷,嗯,還議論跟男孩子的交往。小姑,我是否也該合群一些,搬到大寢室跟她們住?”

珍卿看嬌嬌認真向她尋求建議,只問了一句:“你覺得渙潔怎樣?好相處嗎?”嬌嬌勻淨的嫩臉又生思慮,然後衝珍卿點點頭:“好相處,她的天真是真實的天真,伶俐也是真實的伶俐,她哥哥性格很像仲禮,都挺好相處。”珍卿摸摸她綁辮子的粉紗巾,微微笑道:“我聽說女寢室床位空得多,若渙潔寢室有空閒,我看你不妨先跟她住一起。”嬌嬌就溫婉可愛地笑了。嬌嬌說渙潔有真實的天真,也許是不滿自己的心思重吧。

將要過農曆新年的時候,三哥安排好一切從蜀梁邊界回來了。

一天午飯後散步完,珍卿跟三哥一塊午睡,睡醒倆人躺在床上談一點事情。三哥說,南洋華僑賑災愛國會的曹惠祥先生,說準備向國內捐獻大批急用物資。三哥一聽就敏銳地想到一問題:

“大宗物資以貨船運進國內,分流運往各地就很難了。航空運輸只管軍方政府的緊要物資,陸路運輸上鐵路和公路是大動脈,但多少地方還沒有通鐵路呢,汽車、卡車就是公路運輸不可缺的紅細胞,可是中國目下緊缺汽車司機,還有會修汽車的技術工人。我跟曹惠祥先生提議過,應該先建一個汽車學校,培養汽車司機倒無須太久,汽車技師耗時自然久些。現在西南涌入大量青壯勞力,多少人沒有職業不能養家餬口,上了汽車學校一旦出師也算就業了。建汽車學校是一舉數得的事。”

十一歲時,我經歷了家庭的改朝換代,家裡財權由繼祖母把持著,在年節的零花錢也少得可憐,可是還要節衣縮食買易先生的作品。

謝董事長和吳二姐都不慣她的脾氣,說老一輩生活習性已經養成了,便是事有不對話有難聽的,也不要當眾跟長輩對嘴對舌地爭執,有些齟齬糾葛不當眾撕擼開來,雙方感情就有轉寰的餘地,讓老人當眾難堪怕會積下矛盾的。

其實家人也勸我不許挑食,我聽得耳朵生繭也不願改,即便八二二時我被家人甩在海寧,挑食的少爺脾氣依然不願意改。可是易先生這樣會循循善誘,我就覺得非改掉這壞毛病不可了。我父母數年後再見到我,我的個性變得他們都認不出,他們總感嘆社會真能磨鍊人……

易先生還笑評我是完美主義者,一件事若條件和能力做不到完美,我寧願不做也不願做得“差不多”。她不急於批評我而建議我讀名人傳記,特意從裴先生書房尋了數本給我。我讀完名人傳記便明白先生用意:每個嬰兒生下來都是一張白紙,人的技能跟思想都是從環境中得來的,只有不斷體驗不同的生活環境,在做事中不斷學習、反覆糾錯,做事才有可能接近完美。所以說,因為做不到完美便不做是愚蠢的,盲目追求完美容易變成眼高手低、碌碌無為的人。

可惜易先生他們稍後由星漢南下樑州,我還在星漢團結大學裡唸書。他們一離開我總覺得太孤獨,好像誰在思想上都不能與我匹敵似的。

後來,易先生的新寫實主義畫冊運回國,我學校有家境優渥的同學搶先購得。我觀那畫冊用色鮮麗逼人,構形渾然天成,人物栩栩如生,情感呼之欲出,精良得讓人生出強烈的擁有慾望。我省下兩月早餐錢終於夠買了,可那樣精美的畫冊才回國就銷空。我為此躲在房中哭泣不止,祖父便說我號喪咒他而打我。姑姑樂嫣為我跟祖父大吵一架離家了,數月後給我寄來易先生的畫冊,雖非嶄新的也是我的愛物了……

我十四歲那年,易先生之父為她出版《易氏留美文集》,國內每出一版即被搶購一空。市面上的翻印品泥沙俱下,然而銷量皆可謂驚人。我曾聞易先生不喜人翻印她的書畫,便不惜花光所有的零花錢,等候許久買了正版的《易氏留美文集》。

當星漢市也遭遇東洋人的轟炸,而團結大學又須向南搬遷時,整個大學生南下的旅行隊中,身體弱的男學生跟女學生可以坐車,我因鍛鍊得當竟被列入身強體壯之列,加入了痛苦不堪的徒步旅行隊。也正是因為我的群眾關係大改,徒步時有同學願意關心我、幫扶我,我這樣的壞脾氣在受夠徒步的苦頭,想著買火車票回老家閩州時,幸而有不止一個朋友勸止了我。

經過長途跋涉到達目的地望城,我才恍悟了《葫蘆七子》中的諸種深意,原來漫畫中妖鬼橫行的末世已來,人民水深火熱,居不知所止,飢不知所食,寒不知所衣,死不知何時,零零落落的倖存者們,惶惶不可終日地苟存性命。漫畫中苟且偷生的華夏遺民們,從絕望的故土中發現一抹新綠,沒有乾淨的水源就用眼淚澆灌,這抹綠意給黑暗的震旦大地帶來希望。我這時才明白一切被國家民眾供養的人,都是這支萬年葫蘆藤上結的葫蘆娃兒,註定要為中華大地斬妖除魔,滌濁蕩穢。我頭一次深刻意識到自己身上的使命。

小莊醫學院畢業就想回國來,他的密友許怡珩小姐也願同行,可趙姐夫覺得國內兵荒馬亂,而小莊一直嚷著想當軍醫,趙姐夫便跟大家一起配合著哄小莊,說國內疫病橫行、戰場傷員累萬,多少小傷病的人就因缺少醫藥,就白白失去了寶貴的生命,卻小莊藉著國外的好環境好實驗室,多研究一些利國利民的平價藥。

常聽聞謝公館是慈善門庭,我總疑心有沽名釣譽的情形,然易先生跟她家姊吳女士皆親善,且是對傭人、聽差和保鏢都有的親善,而她們家世、能力、才貌、成就,樣樣不輸於我這種自作聰明的人。我與她們坐同一架飛機離開海寧,在機上親見不止一人來獻殷勤,易先生跟吳女士疲憊凝重,勉強應付,依然不失禮貌風度。我平生最厭惡對所厭者保持風度,這又是我這自視甚高者不及她們的了。

易先生在星漢先忙應酬後則休養,還尋隙關心我生活和學習上的事。她很快就發現我挑食厲害,最初在飯桌上就不吭聲。有天晚上我跟她一起散步,她先問了我學習上的得失和經驗,忽指著院裡的一棵古老榕樹,問我曉不曉得為何榕樹比人長壽。

五所學校的學生在一起學習生活,擴建教室跟宿舍等的經費和工程,基本全是易先生夫婦跟家人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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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易先生的淵源開始很早。譬如孩提時候姑姑樂嫣在培英女中,學了中西歌謠回來便樂意教我,我至今仍能哼唱那些憂鬱或輕揚的曲調。但我幼時只以為西洋人才有情趣又懂感情。

這種親暱把三哥哄得很高興,起來給她倒了一杯溫蜜水,坐在床沿看著她喝慢慢喝,撫著她揉亂的頭髮歉然道:“只是,若是如此我又不能在家陪你,今年你也要忙起來,還是要自己照顧自己。”

樂笙自述:

說起來,他們多少親戚和相識去了港島、美國,他們謝公館卻無一人戰時離開中國,並非他們沒有條件去,而是不願意離開母親之國,去到他鄉做人家的二等公民。別人也許能安心在異國隔岸觀火,他們怎能跑到他鄉高臥享福,尋常地議論自己的同胞有多不幸?

今年過年吳祖興從港島來信,難得有點做兒子做兄長的樣兒,盛邀他們所有人去港島避難。不過大家最終都是婉拒的,連最不喜歡梁州生活的四姐,都因擔心丈夫沒接吳祖興這一茬。

在星漢團結大學的頭一學期,我除了學習上獨佔鰲頭,性情上也改造了不少。我從前因家庭瑣事苦悶難紓,有時脾氣急躁常易給人難堪,放在往年便是自知錯了也絕不低頭。可是想起易先生對我的諄諄教誨,我自己舉一反三地想,健康和智慧是我地下的根系,群眾關係自然也是我的根系,我總不可以孤僻到自絕於群眾吧。於是我跟人衝突後若自覺是我錯多,便主動跟別人說話,對方若原諒我便是我的朋友,若不原諒我也不能再低頭了。我的老同學們都驚訝得不行,說我這種傲慢狂人也變得溫良恭儉讓了。

(作者補敘:後來才知此時謝公館已出售,售給有名的華僑酒商王元良先生,惜乎五年後又被東洋人強佔,後來亦為公民黨高官私邸,建國後由政府主持簡單修繕,成為新一屆區政府的所在地,八十年代區政府搬離此處,謝公館成為易先生一家的紀念館。)

我為生存第一次來到謝公館,我平生最敬仰愛戴的易先生,縮在廊上哭得像尋常小姑娘。此後方知偉大人物未嘗不會脆弱,只不像尋常人那麼長久的脆弱,或者被脆弱打倒以致一蹶不振。我常因自己家庭的慘淡生活,覺得人生的痛苦無日不如是。可是有同樣經歷的易先生,挺過了人生中的詭譎黑暗……

包括易先生留學時的一切作品,國內報紙只要轉載我都要做成剪報,困頓自苦時常誦讀於枕下燈前,如此我在沉悶可憎的舊式家庭中,才未墮落得像父母一樣吃鴉片煙。

四姐如今為人處事好得多了,跟夫家的公婆妯娌相處得也算不錯。只是經歷不同難免觀念不同,多少還是會有一點不愉快。譬如四姐某次穿鏤空連衣裙,再穿一件很時尚的人字呢大衣,就要美美地出門逛蕩去,她婆婆和做管的姨婆婆死活攔住不讓出門。兩撥觀念不同的人爭來爭去,其實誰也說服不了誰。四姐脾氣惹急了是很厲害的,大過年竟當著親戚給婆婆難堪了。

講完這榕樹的故事她就笑:“人生的起伏順逆,就像自然界的乾旱與洪澇,樹木抵禦天災靠發達根系,發達根系卻是平常默默長起來。這個兵荒馬亂的年月,少年人要有聰明的大腦,同時也必須有健壯的身板,這兩樣就彷彿是榕樹地底下的發達根系……”

我跟旅行大隊徒步到中期時,身體疲勞不堪、精神瀕臨崩潰,睡的環境糟糕吃的食物不潔,身心的力量都繃到了極限了。忽然一天晚上,我發瘋似的繞著簡陋的下等旅館又哭又喊,說甚麼不肯再繼續走下去,想要步前面放棄者們的覆轍。先生們不能一直守著我一個,就靠著我在大學交的三個好朋友,按著我不叫我一直亂跑亂喊,免得傷損了神經耗盡了體力,真若如此我就可能真的要放棄求學,以後的人生際遇就要大改了。

後來才知,易先生跟陸先生、吳女士他們,曾在飲食醫藥上補貼大學生旅行隊,叫他們沿途的友人給我們提供飲食、藥品、住宿,不至於一路上總叫人露宿荒野,或是擠全是臭蟲蝨子的下等旅館。再加上其他慈善人士的關照和愛護,我跟同學先生竟能堅持完這次徒步。

一大家人在梁州過頭一個農曆新年,大家難免也念叨起國外的元禮、仲禮和小莊。仲禮前年差點害了小叔小姑,據說近年性格沉穩了很多。元禮來信說準備在美國結婚,物件就是賓大的那位女學生顧問——大元禮九歲的班克曼女士。

我家原來的門房做過木匠,他用木楔給我組合一套葫蘆七子,我覺得他待我比親祖父還好。有年冬天他風溼病嚴重得難以走路,我就用零花錢買活絡油和五加皮酒給他,他高興得喜極而泣,並誇讚我將來必定有出息。我在這種誇獎中拿起大娃、二娃,天真地告訴他,活絡油和五加皮酒就是凡間的神瀵之泉……

念初中養成閱讀報刊的習慣,才曉得多少膾炙人口的歌謠,都是從易先生所在的謝公館流出,聽聞易先生與其夫兄常愛作新詞譜新曲。自此熱衷於聽易先生的曲子,也廣泛閱讀易先生的文章作品。

海寧八二二事變的時候,我的家鄉成了人間的煉獄,易先生在《葫蘆七子》中描繪的邪神鬼姑,與現實中的東洋侵略者的佞行合而為一了。當時祖父母狠心拋下我走了,我數次欲憑一己之力衝出海寧,最終還是求到了鼎鼎大名的易先生眼前。

到楚州往星漢團結大學報到後,易先生帶我住在裴樹炎先生家,為我置辦了兩件新襯衫、褲子和皮鞋,還將他丈夫陸浩雲先生的冬衣,分出三套給我說是有備無患。

我在日記中寫下這些話,改編後拿到並校大會上演講,聽說易宣元先生聽了感動異常。

等大家走到梁州的望城之時,沿途都是捧著鮮花和食物的人,把鮮花和食物塞給徒步而來的旅行隊員。我是後來才曉得,給我遞食物和水的人中就有智美。不過我那時心思全在我本來的心上人那,其時尚未留意到智美。後來跟智美認識了,她提起此事還笑得了不得,說她見我盯著一個女學生死瞧,手裡有水不曉得喝有食物不曉得吃,所以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自來最厭惡生物,自然不知道。她說長壽的榕樹永遠努力向下紮根,所以遇到雨水不足的年份,它的龐大根系能吸收到深遠的地下水,而那些淫雨太盛的年份,它發達的根系就像給洪水分流的小河,能使這棵榕樹忍受兩三個月的淹澇。

易先生外表像是我的同齡人,我心理上卻將她視作親長,覺得她比我的真親長樣樣都強得多,怪不得我姑姑樂嫣往日念培英總愛提她。若是世間再多些她這樣的能人,多些她丈夫跟她姑姐這樣的人,我方信這裡還是真善美的人間,若不然,這就只是妖鬼橫行的惡世了。

我對於人間真善美的體會,亦跟易先生的《葫蘆七子》有關。我收集的各版本《葫蘆七子》,最初總願拿出跟我的小朋友分享交換,這種自發的愉快是下意識的選擇。

珍卿爬起來驚歎地看著三哥:“見微知著,舉一反三,憂國憂民,精準務實,還屬三哥最厲害。”然後,她抱著他腦袋親了三口,頗像杜保堂平常親人的架勢。

我當時想起姑母銷聲匿跡便無提,問易先生姑母為何忍心拋下至親消失,易先生熱忱寬慰我並平淡地推測,說姑姑必有不得已的情形。我心裡莫名其妙地好受多了,我想這是因為說話的是易先生。

珍卿慢慢喝了半杯蜜水,笑道:“三哥,如此時局之下,我們能做的事盡力去做,做到俯仰無愧是畢生追求。雖說難免夫妻分別,只要不是長久的,相比多少人已是萬幸。三哥,你要做事安心去做,家裡這麼多人陪著我,嬌嬌壽康他們也當用了,你也不必太掛心我。”

我在藝術審美上的追求,亦受易先生作品潛移默化的薰陶。我少年時就懵懂地感覺到,易先生對一切藝術形式的追求,都教人以務實的態度看待世界與人,她的文章和繪畫始終關注廣大的底層人——在人們眼裡隱形的勞苦大眾。

我也慶幸自己聽了易先生話,在星漢市上心飲食、留意鍛鍊,不像有些徒步旅行隊的同學,因為太過辛苦憋悶竟致一病不起,或在這次艱苦旅行中留下病根,以後因身體衰敗中斷學業甚至盛年早夭。

其實南遷的星漢團結大學,最初沒有跟梁州文理等學校合併,後來當局為了節省教育經費開支,建議星漢團大和海寧藝專統一併入梁州文理,存續八年的梁州團結大學自此正式宣告成立。

後建的學生宿舍不如原先的舒適,有一些新宿舍逢雨必漏、遇風必灌,便有謠言攻訐陸先生甚至易先生,道他們中飽私囊、踐踏學生。我有時路過這些惡言議論者的宿舍,聽他們濁臭不堪、以怨報德的言論,強忍下來便氣得輾轉反側怒氣填膺,一忍再忍終於有天忍不住衝進去罵他們。當時已經預備好跟他們打群架,誰曉得這些人全屬外強中乾的,被我罵得回應幾句就氣弱了,何曾有一個人敢於跟我動手?

後來,妄議陸先生和易先生的其中一人,冬天淋雨忽然就得傷寒死了,先生們和學生自治會組織弔唁,我卻沒有去,我想這人死了也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很不必裝模作樣地假裝同情哀悼他。

這時我家裡的情況也向好轉變了。我的父親母親被祖父母摧殘壓迫,之前多年礙於孝道不能反抗,忍在心裡慪成了疾病,又自暴自棄染上了大煙。直到祖父母狠心將我拋棄在海寧,父親才始幡然醒悟,帶我母親分家另謀生計去了。我們到達梁州籌備團結大學時,父親已經在朋友的礦場做起會計,加上祖母和母親的嫁妝,已夠我們一家三口寬裕度日。

我在梁州團結大學安定下來後,正趕上易先生的“夢境系列”大型畫展,很多評論家說易先生開創了中國獨有的意識流畫風,跟她早些年的新寫實主義也不是一類。

確實,易先生用神乎其技的手段引人入於神聖。這些畫中明明是怪誕離奇的死亡境界,卻讓人著了魔似的天天都想去看,那些輪廓、色彩、線條、情感,像是被賦予了無界的魔力跟神力,能把你的精神吸入畫面中,如葫蘆七子中神瀵之泉的水,幫助人們洗滌心中的汙濁、黑暗、驚恐、疑忌。

早年我在報紙上看到海外報道,說西洋人當年追捧慕先生的畫作,傳說能夠治療失眠、撫平心傷,說她是被神握著畫畫的少女,後來還有外國人研究她的構圖、賦色、線條,試圖用科學實驗的方法推證其間的道理,就把易先生傳得真如神人一般。

但我當年看過易先生留美作品的畫冊,雖然也覺得極好卻不覺得有神力,那時總覺得外國人神神叨叨的名堂多,猜測易先生只是藝術手段高明罷了,未必能夠治療失眠、撫平心傷。

真正看了易先生的“夢境系列”大作,方知大幅的原作跟畫冊根本不是一種審美品。我親身體驗了易先生畫作的神奇魔力,亦願意相信易先生的人格類於神格,無疑正是被神捉住手的天才畫家了。

我們這些學生都非常崇拜易先生,覺得她非但是女界的天才楷模,在整個學術界也是最耀眼的恆星。但她講課時說沒必要過分神化她,她即便有天賦並得了各位恩師的教誨,也在繪畫上做了大量枯燥的技術訓練,也透過大量閱讀和體驗生活積累不少寫作素材,沒有甚麼能力和技術是憑空得來的。即便易先生努力去除自己神聖化的光環,我們也認為多數人再努力也做不到像她那樣。

如我一般每日觀看“夢境系列”的人,包括學校師生、機關職員、達官貴人、販夫走卒。展出期間多少中外的闊人出高價要買畫,我聽易先生意思要先在國內巡展,國內展完了再送出去作世界巡展,藉此到國際上募集資金、宣傳抗戰,為抗戰和民生貢獻力量……

我在梁州又得易先生一家關照,生活上和學業上更似如魚得水。我原來的心上人跟人訂婚了,我又愛上話劇團演朱麗葉的朱蘭蘭,整日魂牽夢縈不能自已,常在想象跟她如何偶遇並搭訕,如何邀她郊遊或偕她游泳。    可我頭腦中的計劃很多,遲遲都不敢付諸行動——對上一個心上人也是常年的單相思,直到她訂婚了也不知我愛慕過她。直捱到這年的端午節假期,朱蘭蘭放假回家我便悄悄跟著他,跟到她家也不敢走上去搭話,只好回來偷偷地寫匿名信約她,說端午節那天某時某刻在某地見面。我特意換了新襯衫採了鮮花去等她,她卻一整夜都沒有來赴約,也沒來告訴我她不想理我。

翌日,我在魁星圖書館跟朋友嚴達抱怨,說我自己的身材、相貌、學業、趣味、家業、年齡,究竟哪一點配不上我的心上人朱蘭蘭,她竟然白白讓我空等了一夜。不防我跟嚴達說一點私話,卻被易先生的侄女謝智美聽見,若只是她聽見也就罷了,不料愛多事的郭壽康也在,還有唯恐天下不亂的蕭渙賢跟她妹妹也在。

謝智美卻主動提出要幫我的忙,幫忙問我的心上人朱蘭蘭為何不赴約也不回信。我的好友嚴達也說死也要做個明白鬼,不能稀裡糊塗被人晾住了。謝智美尋機在圖書館跟朱蘭蘭聊了幾句,竟然輕易就套出事情的原委。原來,昨日是朱蘭蘭哥哥幫她取的信,大約她的管家公哥哥發現我的情信給扔了。

後來,謝智美、郭壽康和蕭家兄妹,就興致勃勃地要幫我追求朱蘭蘭,謝智美說朱蘭蘭曉得我成績好,談論我時像是對我還有好感。於是,智美告訴我追女孩子不能說的話和不能做的事,一旦犯了這些忌諱好感就會敗光。郭壽康不但懂得梳妝打扮,還會泡咖啡、可可茶,做各種取悅女孩的鮮甜點心,我這樣挑食的吃了都覺得極好。郭壽康做的好吃食我吃了多半。還是謝智美及時提醒我,說吃胖了臉圓圓的顯得太幼智,女孩子不想跟小男孩子一起玩的。而渙賢、渙潔在校中交友廣闊,不久便幫我把情敵摸得一清二楚……

我如願跟朱蘭蘭偶遇搭訕、郊遊跳舞,還找機會教她游泳,和她同到教室上課,到圖書館看書。還把跟郭壽康學的一點手藝用顯擺出來,使她格外對我刮目相看了,說沒想到我如此細膩體貼、心靈手巧。她跑八百米我給她拿衣服,男青年都豔羨地看著我,我自然得意洋洋,走路都生風……可惜,後來她家裡安排她到美國去留學,我跟朱蘭蘭的交往也無疾而終了。

我當年也不過十八歲而已,在智美他們的改造下偽裝性情,不願意侍候人也裝著願意侍候人,雖然享受到了跟心上人交往的甜蜜和風光,但也不覺得喜歡了女孩非要如何不可。

這似乎也不算是真正的戀愛,我跟朱蘭蘭也只是拉過手而已。我也沒準備好擔負家庭的重任,去做人家的丈夫跟父親。故對朱蘭蘭的感情很懵懂,分別後的傷痛也容易恢復。當我不覺間愛上謝智美時,求而不得的痛苦就強烈得多,面對情敵的嫉妒心也噬人得多。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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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樑州的翌年春天,梁團大的校長莊宜邦先生,副校長董南軒先生,平京大學校長鄭餘周先生,津門大學校長李泰俊先生,冀州國立大學校長範景暉先生,海寧藝專校長吳質存先生等,跟珍卿兩口子討論並校事宜有半個月。

珍卿和三哥主要負責聆聽,有時候提出疑問或建議,確定並校後梁州團結大學的上層架構,由這些大學原本的校長等繼續管理教務和行政。珍卿和三哥作為梁大的校董,會在這國立、私立並存的團結大學中,分擔部分庶務和部分教務。

這是珍卿和三哥斟酌後的上策,國立大學的政治教育和國防教育份量很重,其中免不了有黨派官僚之爭,貿然參與進去將來是自找麻煩。

而合到一處的各學校校長和教授們,又希望珍卿夫婦多參與校中事務。梁州文理大學原副校長董南軒先生,特意邀請珍卿夫婦遊覽本地名勝,在名勝間說了一些發自肺腑的話語。

董先生說陸先生創辦了這所大學,他對陸先生夫婦苦心孤詣地教育救國、保種存薪,表示非常地震撼而感佩。所以他一直視他們夫婦為同道中人,現在北方中原學界人士流寓梁州的望地,學界名流薈聚此處難免有爭執,正要借相識滿天下、資深又望重的珍卿夫婦,穩住整個梁州團結大學的大框架,以為民族存續輸出更多的人材。

其他學人也有類似董先生的表態,珍卿夫婦倒也無法太過推脫拒絕,原則上還是不擔任太具體的行政職務。梁州團結大學成立的前夕,天南海北的精英合作時難免有齟齬,珍卿和三哥也作了不少調停工作,這所合併大學終於順利成立。

珍卿也開始在中文系、外文系、藝術系教課,中文系教的是《中國哲學》,外文系教的是三年級翻譯,藝術系教的是《中國畫》,數門課程排得相對較滿,不過有助教處理雜務尚好。

珍卿《中國哲學》開學第一課,她的教室內外依然人滿為患,她按慣例先向大家自我介紹,然後書寫頭一課演講的題目——哲學對於人生的意義:

平京大學早年便將哲學作為通才課程,要求修習文、理、工、醫、機電的學生都學習,我至今視此策為深謀遠慮的創舉,希望中國所有高等學校皆能施行之。

那麼,我們為何非要學哲學不可?進一步講,我們為何非要學中國哲學不可?

我把哲學大約分為以下幾種:本體論、宇宙論、人生論、致知論、修養論、政治論。

我跟美術系學生講美術理論,會告訴他們:以客觀規律求真是人生的最低標準,以道德要求求善是中等標準,以審美標準求藝術是最高標準。

本體論研究宇宙的本原,這本原包括對時間、空間、物質本源的探究。宇宙論涵蓋時間、空間、物質的宇宙生成、發展之過程。我們姑且將這些研究稱為求真。

尊重客觀規律是人與動物的生存底線,違背客觀規律的無知者會招致損害和死亡。譬如我們學蒲松齡《狼三則》之二,貪婪無知的狼不曉得萬有引力,貪求屠夫持在肉鉤上的肉死掉了;再如有人見電工帶電作業沒事,自己墊個梯子爬上去摸電線,他就莫名其妙地被電死了……

再談到家國大事上,清末的拳團不識現代科技,以為洋槍洋炮乃是西人邪術,竟以為黑狗血可破妖人邪術,他們當年的教訓不可謂不慘痛。說到現在發展日新月異的遠洋艦、轟炸機,我們就要羨慕西方在力學、光學、聲學、電學研究上,太多最新的科技成果運用於軍事領域。他們這些“求真”領先的現代國家,樣樣都比我們得心應手,而“求真”落後於先進國家的我們,現在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那麼哲學對於“求真”的意義是甚麼?我們說,它為科學家提供探索客觀規律的認識論和方法論,這在以後的課程中會有溯及。

而哲學體系中的人生論、致知論、修養論,我暫時將其歸入求善的範疇。善者包括善言、善德、善思、善行,而善的本質乃是適應興衰、諧於環境,能使身心和外物在變數中維持平衡,如此即可謂人生之至善也。

就在今年一月份,我一位學生給我寫信傾訴煩惱,說他身在後方寧靜祥和的校園中,料不到東洋人有那般慘絕人寰的暴行,他想到不能入眠、不願吃飯,甚至覺得上課也全無意義,這樣不停地想任何事也做不了。可是完全不想那些事能行嗎?此時聽課的人也無不在設想,東洋人那鮮血淋漓的罪惡屠刀,會否有朝一日架在你的脖頸上吧?

我這位學生五歲能誦《詩三百》,考進大學時是他們省裡的頭名狀元,在大學是能參加全國游泳比賽的能手,如今還是氣象系的高材生。可是人生在世要活得平衡,僅僅擁有這些文武知識就夠了嗎?遇到像我那位學生一樣的思想困境,作為知識分子應該如何應付呢?

非要我來說的話,只好採取折中的原則了:我們要學習要做事時,則必須勒令自己精神專一、心無旁騖,而當自己忘乎所以、思想輕浮時,要逼迫自己直面淋漓的鮮血,告誡自己學習和工作是為了甚麼……

哲學體系中的人生論,通對人性、道德、心性等的探究,幫助我們認識自我、實現自我、超越自我。致知論教我們主動觀察我們的思想,並可以有意識地自我塑造,將自己身上看似雜亂、相悖的知識、情感、觀念統一於整體,避免我們在生存困境中限入錯亂,以致崩潰毀滅……

……

珍卿給學生們講哲學對人生的意義,收到的反晌非常好,很多學生認為這種通才教育才是必要的。而她在外文系教翻譯的教學方式卻頗有爭議。

時下翻譯界流行的一種論調,認為翻譯就像是精密的外科手術,翻譯者按照翻譯規律行事即可。但珍卿告訴她的學生們,理工科的真理都並非永久真理,人文科學卻為何要設定所謂永久真理呢?

她啟發學生建立自己的學術觀點,思考中譯外或外譯中究竟直譯好還是意譯好,若有人說要將直譯或意譯的辦法折中,又究竟是如何的折中法呢?珍卿要學生先立一個論點,她不會事先評判哪種對或哪種錯,而叫學生自己在學習實踐中去探索。

她還叫學生們多讀名著的譯本,最好能夠讀中外對照的名著版本,再根據自己的譯法實踐來評價:名人的譯作哪處可以取法,哪裡值得批評。既而根據個人習性和審美,不斷於實踐中調整自身翻譯習慣。待到本學期結束之時,將自己最初立下的翻譯論點,重新拿出來對照檢視現下的論點,看自家觀念可曾發生變化,變化的原因是甚麼。

學生倒是挺喜歡這種自由方法,可是很多老先生就覺得太離經叛道了。

有一回,有個外文系學生想做工讀兼職,珍卿到女寢室給她送本地職業指導所的聯絡方式。她出了女寢室在碧湖旁邊散步,遇到外文系的女學生方君茹等來聊天。

方君茹說她從前愛看的譯文小說,多是平鋪直敘不加雕琢的直譯法,但她崇拜的某翻譯家就是這種風格。可讀這種直譯名著總覺得晦澀難懂,按照易先生的辦法把中文和英文對照閱讀,以前看不懂的譯著看原文反倒懂了。

珍卿有些話現在不方便明說,就是第一代翻譯家太重視直譯,遣詞造句和語法習慣太遷就原文,中不中洋不洋的把人繞糊塗了。

見跟著談天散步的人越來越多,珍卿乾脆以讚許方君茹提點大家:“你學得很好,也想得很好。大學教育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教學生學會自我教育,自我教育的第一徵兆,就是獨立地探索、獨立地思維,並學會獨立地解決問題……”

學生們感覺跟易先生相處愉快,她的博學和風度令人如沐春風。珍卿也享受跟學生們的相處。她其實害怕沉悶僵滯的教學方式,會把學生教得苦悶不堪又不出成績。這時代的大學生多數不嬌氣,心性相較後世也偏成熟,能考進頂尖學校智力也屬上乘,用這種方式教學其實也適宜。

因為跟珍卿談得太愉快了,還有學生抱怨某甲教授軍閥作風,某乙教授教學風格很沉悶,還有的教授愛早到晚退大拖堂,說教授們都跟易先生一樣就好了。這種話題珍卿自然不吭聲,有情商高的立馬岔開話題。

珍卿心情愉快地回家吃午飯,郭壽康在鳳翔中學排話劇,就是珍卿、三哥、杜太爺、嬌嬌、姨姥姥在吃飯,先吃過飯的胖媽侍候杜保堂吃。

嬌嬌急匆匆吃著,說待會要去魁星圖書館那,說跟渙賢兄妹約好要教樂笙打橋牌。這幾個孩子天天一起要好得很,若非郭壽康這傢伙還在上高中,他們這個小團體指定更熱鬧。

秦姨今天給大家做的油燜雞米線,先把柴雞放在砂鍋裡煲得爛香,裡頭再加各種有營養的食材,跟筋爽彈滑的米線拌在一起,連杜太爺跟姨姥姥吃著也好,嬌嬌吃了直向秦姨豎大拇指。秦姨聽了大家不約而同的誇獎,就發自肺腑地欣悅而有成就感,她是心甘情願照顧這一大家子人的。

胖媽給杜保堂清燉的黃花魚,正挑著細軟的魚肉喂這小寶貝。小寶貝學他嬌嬌姐向人豎大拇指,也許還分不清豎大拇指要有一個物件,對著飯桌上一圈人豎大拇指,大家都衝這個可愛的小精怪笑。大家才讚歎他這麼可愛呢,他就興奮地在胖媽腿上狂跳躍,差點把胖媽端的魚碗都挑翻了。

珍卿哭笑不得地摸摸兒子,囑咐他乖乖地把魚吃完,不要搗蛋,杜保堂煞有介事地說一聲“好”,接著瞅瞅媽媽又瞅爸爸:“吃,吃了玩”。杜保堂一歲就能說不少話,有時候胡答亂應著挺像大人的。

嬌嬌吃完飯就拿著牌出門了,杜太爺嘀咕一句“一個妮兒賭癮恁大”,珍卿就揚起眉毛衝三哥聳聳肩,三哥莞爾一笑忽然看向杜保堂,就見這小寶貝嬉皮笑臉的,學著媽媽挑動眉毛又聳肩膀,簡直像個幼萌版的小流氓。

三哥就按住杜保堂亂跳的眉毛,不許他小人家作這怪表情,杜太爺跟珍卿嘀咕:“好的不學學壞的。”胖媽笑著把杜保堂遞給吃完飯的三哥,按住秦姨收拾殘局的手說道:“你趕緊去吃飯吧,有我跟他姨姥姥呢。”

三哥抱著杜保堂在房間裡轉悠,珍卿也扶著杜太爺飯後走幾步。秦姨最後一個去吃午飯,胖媽和姨姥姥利落地收拾著餐桌。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經歷了戰亂帶來的恐怖和痛苦後,秦姨和胖媽性格都變了不少。秦姨甩掉思想包袱整個人輕快不少,胖媽少了刁鑽浮躁穩重了不少,這兩個以前相互不心服的老媽媽,現在一起管著這個家的事,能做到有商有量、和和氣氣,也真是奇事一樁。

家裡的雜務主要胖媽和秦姨、黃大光兩個人做,壽康的姨姥姥有時也能幫幫忙。珍卿家的生活不像謝公館那樣精緻。然而,若不考慮山河破碎的嚴峻形勢,珍卿其實挺滿意現在大學校園的生活。

全民抗戰的浪潮席捲全國,原來保護珍卿的黃先生一行保鏢,在今年年初向他們夫婦辭別,說只要能殺敵報國到哪個戰場都行。三哥送了盤纏又寫介紹信,把他們一行保鏢送到俊俊哥那裡。至於珍卿的安全問題,現在其實不大要緊了,這裡畢竟是真正的大後方,東洋人若再加害她不過激起傾國之怒,所以她在梁州反倒沒那麼危險。

杜太爺走一會回房睡去了,珍卿和三哥帶著杜保堂外面散步,看見甚麼物什就給兒子指說名字,忽然院牆外現出一隻好鮮亮的芙蓉花風箏,杜保堂一瞅見高興得腿都快彈飛。他爸爸指著風箏教他念“風箏”。這孩子嘴裡一直唸叨著“f,f,f……”,後面帶他睡午覺他也不願意老實躺著。

三哥看孩子這麼焦急渴望的,提議給他做個現成的風箏。於是珍卿就站在書房的窗前,即眼前之景以寫意筆法畫了鮮花怒放的草坡。杜太爺睡醒了來看珍卿畫畫,跟杜保堂唸叨說你媽小時候可勤謹,長大了也跟你媽一樣唸書要勤謹,以後好做一個大大的學問家。

三哥給這溫馨的家庭場面拍了照,然後就負責風箏部件的組裝,風箏做了大人孩子們都高興,就一擁而出走到後面山坡放風箏。可惜風箏還沒有放起來呢,小可愛杜保堂卻被太陽晃得睡著了。

珍卿收了風箏把杜太爺扶回家,到房間見三哥抱著杜保堂在小床上睡,手裡拿著蒲扇輕輕給他扇風,珍卿心間也像風箏上的美景般清美。

珍卿有點疲憊地躺下來,三哥說他明天又要去邊境上出差,珍卿見怪不怪地也沒啥評價。

三哥又聊起一樁不知算不算好的事,她的保鏢黃皕等人到俊俊哥營中後,發現俊俊哥這嫡系部隊排布靠後——韓領袖專把地方軍閥排在前頭擋炮,未嘗沒有借抗戰消滅藩逆的用意——黃皕他們見沒有仗打就跑了,跑哪裡去了俊俊哥也不知道。梁州省主席餘志通之弟餘志達將軍率軍出梁,跑到楚州前線抵抗東洋賊寇,就聽說物質待遇比中央軍差得遠,士兵損耗也比中央軍大得多。不得不說這韓領袖精明過頭,這個時候耍手段真是讓人心寒。

下午杜保堂睡醒後,爸爸媽媽陪他放風箏,這孩子簡直開心瘋了,三哥因為明日又要出差,便一直抱著孩子陪他玩耍,孩子有時清楚有時咿呀著跟爸爸講了好多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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