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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第五百二十四章 一霎間風雲變幻

第五百二十四章 一霎間風雲變幻

珍卿和三哥回到海寧之後, 先幫著親友們把錢物換成黃金等硬通貨,然後開始辦杜太爺壽宴兼杜保堂百日宴。

杜太爺今年有七十六歲了,但他從來沒有辦過像樣的大壽。一則是他自己沒甚麼親戚, 二則也沒甚麼人替他張羅。他那年快到七十整壽時,正趕著珍卿和三哥的婚禮, 珍卿留學後他也沒興致過壽。如今他已經決定要隨孫女一家搬往梁州, 最近難免有點失魂落魄的。珍卿和三哥提議他跟杜保堂同辦壽宴, 杜太爺高興得都捨不得睡覺了。

珍卿夫婦便對燕冀二省的親友廣發請帖, 請他們南下海寧慶賀謝公館一對重祖孫的好日子。包括北方學界中珍卿父女都相熟的文化、教育要人, 如珍卿去年結識的洪菲菲女士一家;如珍卿夫婦在歐美結識的中國朋友,如在美結識的鄧揚和、胡蓮夫婦。而真正知交滿天下的三哥重要朋友更多,涵蓋了工商界、慈善界、教育界、文玩界。

謝公館此番為老人小孩大排筵宴, 背後的用意謝董事長和吳二姐亦知,他們也邀請值得牽掛的故交親友。

總而言之,珍卿跟三哥私底下商議好, 只要名聲在外恐為敵寇所擄者皆邀來。雖然是不同的時空背景, 許多重要事件都是似是而非, 但現在的局面,連沒有先覺的三哥也感覺不對勁了。

他們夫婦沒有千軍萬馬供其驅使, 也沒有飛機大炮能助力拱衛城池, 只能憑著對時勢的一點嗅覺,用這種方式為親友們豁免可能的災難, 這就是他們所能盡的最大人事。至於受邀者會否按他們期望的赴宴, 他們只能是盡人事聽天命的態度。

杜太爺和杜保堂好日子的前一天, 忽然驚傳舊都平京一夜間發生大事件, 東洋敵寇跟本國駐軍發生激戰。訊息傳來的時候, 東洋人正在轟炸平京的重要地區。

珍卿一家都曉得受邀者們的底細, 此番借老人小孩邀請近親好友南下,多是要求他們帶著老□□兒的,說請大家在海寧大都市遊玩一圈,並暗示他們時局動盪下要留後路,最好帶些金銀細軟存到租界的銀行。其實有一些警醒的客人就照辦了,而那些盲目樂觀的卻聽而不信,平京事件一下把多少人炸懵了。

有人憂心落在冀州、燕州的家眷,急欲迴轉北方同家人甘苦與共;有人慶幸帶著闔家南下走親遊玩,還暗喜聽了珍卿夫婦建議帶了錢財過來;也有人沒頭蒼蠅似的亂想主意,已經淪陷的平京自然不敢回去,又不確定該回鄉下的老家避兵災,還是觀望政府動向再隨大流而動。

珍卿夫婦尤其勸知名人士稍安勿躁,姑且再觀望幾日也更看得清時局。也委婉建議那些家人尚在北邊的人,趁著現在還沒有打得不可開交,還是快打電報到北邊請人幫忙攜帶家眷財物南下,就算他們錯判了戰爭的形勢,以後確定北方打不起來,他們到時再回冀州和燕州也比現在抱僥倖心理強。

胖媽惡狠狠地罵劉老是不知事的行屍,卻也壓抑著怨憤跟老劉回去接孩子,珍卿並不情願叫他們亂走動,謝公館的搬遷隊伍說不好啥時候就出發。胖媽就說他們接孩子的小鎮就在江州邊上,事情辦得順利最多三天兩天就回來。珍卿只好讓胖媽兩口子快去快回,另派了同樣認識景紅姑的阿成去接紅姑。

謝董事長一直不願搬遷工廠、醫院,二姐夫婦也一直無意搬遷他們的藥廠。此時見東洋人連平京舊都也敢攻打。珍卿夫婦之前暗示過的糟糕局面,似乎一步步呈現在他們面前,由不得他們再抱著天真幻想。

珍卿夫婦再三勸說謝董事長,謝董事長只好下決心壯士斷腕,放棄那些不贊同南遷梁州的大股東,還出去大宗的股本和利息後,他們自己人全權負責這個關乎存亡的大行動。

平京事發後謝公館留下的客人不少,大家觀望局勢又料不準軍事上的情況,值此山河破碎不知往哪裡走合適,謝公館原住的舊客和外面來的新客,都要跟謝公館已有決斷的主人們商議,看看究竟往哪裡逃避戰禍才是最好。珍卿自己一家人準備去西南,也不敢斷言西南之地最穩妥,反正就是先含糊其辭應付過去。

珍卿夫婦勸說謝董事長他們,最好把動遷的目的地定到蜀州或梁州、恭州。謝董事長與公司的股東都認為,覺得路途遙遠情況複雜,搬遷的難度和成本也太大了,何況海寧跟首都應天離得這麼近,應天若無事海寧怎麼可能有事呢?花仙子股東們也是說先遷往楚州星漢市 ——據說當局在該城佈置數百架自產或捐助的飛機,相對其他空中防禦力量薄弱的城市更安全。

謝公館上下的人都見過世面,應對過不止一次重大突發事件 ,一家人聚集著商議了三天三夜,暫時確定了每個人負責的各項任務:二姐夫婦負責醫院、藥廠、花仙子產品的搬遷和出賣,全程監視公家物品的清點、打包,尤其是大宗機械的清點打包,三哥就負責聯絡貨船、火車等物流工具,以及物料機械搬遷和入庫的存放事宜。公司、工廠、醫院、義賑會、工藝院等,還有數萬職員也需要協商安排以後的去向,珍卿負責協助謝董事長處理這一部分工作。

當東洋人在海寧也藉口士兵被殺害,提出要入城搜查殺人犯被嚴正拒絕,而後又無理要求本國軍人撤出亦無果,便開始派遣巡洋艦任意炮擊海寧華界。沒多久,謝公館內也獲悉應天當局的內幕訊息,說政府打的主意是先遷轉到鄱州,再由鄱州退到楚州的星漢市,第三就可能是遷往西南腹地的恭州。謝公館這時才敢勸大家往西南方向去。

珍卿和杜教授供職的國立海大,尚未接到應天教育部遷校的指令,珍卿兩次力勸校方多少作點準備,最終都是無功而返。其實,此時連華界的國立大學也都未動遷,珍卿深知強勸無用已然作罷了。

雖然冷言譏諷、落井下石者是難免的,然而被他們家幫助扶持過的人若也如此,也足夠珍卿寒心一時了。不過幸好慕先生還能一言決事,聽珍卿多次描述潛伏危機之後,即命藝專的教職工開始打包教具,學校又叫校內的學生自治組織幫忙,由某日某時開始學校解散,覆校時間暫定九月初旬某日。

昌意小城其實離海寧沒有多遠,但珍卿眼下實在沒有閒功夫,只打算派認識紅姑的胖媽帶個夥計走一趟。不料胖媽的老伴花匠老劉卻有事情,老劉說上次回家看中了鄰鎮的一個小孩,跟主家說好了下月去接孩子。現在謝公館預備大搬遷他坐不住了,一改老實巴交的作派就是非要回去接孩子,大抵越是老實人越在乎後嗣之事吧。

珍卿為親人師長的事情忙碌時,生父滕將軍在坊間的名聲急轉直下了。

珍卿如此有悖“常情常理”的言行,不免被看不慣她“怯懦”的學界同仁譏諷,連她的崇拜者中都有人覺得她過態了。加上謝公館搬遷工廠、醫院、藥廠的舉動,也在海寧工商金融界引起側目驚笑,說不但易先生近來言行不合她詩中之志,當年言“東洋西洋皆凌犯,神州兒女皆來捍”。不料事到臨頭,他們第一名門全數人竟都貪生怕死,現在東洋人尚未打到家門口,他們已經只顧自己倉皇逃竄了,甚麼愛國商業家、慈善義士、學界名流,都是拿來沽名釣譽的幌子罷了。

陸sì姐因珍卿的建議和其他家人的阻攔,她的倩影服裝公司旗下並無大工廠,需要處理安排的廠子、物料和職員,相比花仙子公司就簡單得多了,她正懷著孕,一切事都由家人和職員替她擔待。而謝公館內部的物品、人員的整理和安排,就由謝公館的幾個內外管家來照管。這個大型的搬遷事項一旦施行起來,謝公館上下的人包括各家產業的高階職員,都是一個人當成三五個人來用。

學生們可自籌路費前往星漢市覆校,也可選擇跟著大部隊一起遷移各種物資,這樣校方會包他們的食宿和路費。而藝專多數師生和世人一般惶惶,多數貧寒子弟其實無處可去,此時下意識信奉師者長輩的權威。想反對南遷而留下來決一死戰的人,在此時也組織不起來人跟他們一起。藝專的南遷隊伍一日日開始成形了。

海寧現在的情勢是,東洋方面日日在向海寧增兵,謝公館旗下產業的物資資源等,現在只運出去一部分容易搬動的,像工廠裡的大件機器太難搬遷了。僅一個化工廠的全部機器上船,貨輪就被壓得不敢再裝更多東西。現在輪船和火車運輸的價錢水漲船高,計算搬遷工廠的成本也越來越大了。可是必須得趁這個能爭取的空檔,能搬出去多少東西就搬出去多少東西。

期間,應天當局在冀州和燕州的軍政代表,與東洋侵略者的停戰談判已宣告失敗。北方各學校已經開始搬校南下,據聞暫定的目的地也是楚州星漢市。海寧這邊不少學界同仁卻覺海寧畢竟是各國租界所在,東洋倭寇不至於猖狂到一次性與各國為敵吧?

但珍卿還是積極跟慕先生溝通,叫慕先生跟藝專所有負責人說明利害。她甚至一改在藝專的甩手掌櫃作派,跟藝專的唐人禮、吳質存、葉知秋、朱書琴、秦間間都談了,叫他們不要對所謂的國際調停抱有信心,自清末以來國際調停何時對中國有利過?退一步來說,就算不信東洋人真能攻破海寧,也要在全校師生間作遷校動員以備萬一,就算最後證明是杞人憂天都好過沒準備。

據說平京事發之後,駐平京部隊本擬立刻拼死血戰,而冀州省主席滕將軍卻跟東洋賊寇談判,客觀上為東洋人在冀、燕兩省增兵贏得時間。現在冀州、燕州一帶的本國駐軍,正以血肉之軀跟侵略者殊死拼殺,這麼多熱血軍魂抵不過東洋人的空中優勢,眼見已無法挽救冀、燕兩省全面淪陷的慘烈局面,人們的和平幻想一天天地破滅了。

全家人便緊急開會商議南遷工廠、醫院、藥廠等,還有謝董事長負責的中西義賑會,及義賑會和慈濟會協辦的孤兒院和工藝所等。這麼多人員、物資、機器要一股腦搬遷,想一想都是千頭萬緒萬緒千頭,一件件計議起來腦袋都要爆炸了。

謝公館所有人現在都是日理萬機。連回到家裡也是一刻不能消停,吃飯睡覺都必然爭分奪秒,不然料不到何時就被某人某事打斷了。

悲憤絕望的情緒在民間傳播著,滕將軍作為冀州的代理省主席,被許多人批判臨機失斷、貽誤戰機,現在冀燕失陷已經無可挽回,據說滕將軍又要率領冀州的三個兵團,一直向南退卻至禹州、徽州、江州一線。坊間現在多猜疑他是親附東洋的投降派,不然為何會將手裡的地盤輕鬆讓渡出去?對滕將軍的討伐之聲日日高漲,不過應天當局一直裝聾作啞,並不回應民眾處罰滕將軍的請求。

而此時,杜教授卻已經接到上頭通知,應天中華研究院文史所也要提前動遷,院長鄭餘周先生召杜教授到應天主持搬遷,杜教授倉促收拾好行李就到火車戰,未來得及跟外頭奔波的家人告別,就匆匆搭上駛往應天的火車。事後打電報託付珍卿派人接她姑姑——住在徽州昌意小城的景紅姑。

至於沒法搬遷的工廠便就地變賣,就算市價跌得快也能收回一點本錢,也是為在梁州復建工廠籌措經費。

這時節四姐也隨大家住謝公館,她說俊俊哥能動用軍列軍卡,搬動機器要不要俊俊哥幫忙?家人不約而同叫她別作此想,當前海寧形勢如此危急,百姓商家也要無條件地支援抗戰,哪能到現在還私佔國家資源拖大家後腿?只能是大家同心戮力抓緊時間,盡全力把能搬走的機器物料都搬走。

現下,東洋人雖說只在炮轟海寧的華界,海寧租界天天也能聽見隆隆的炮聲,誰也不敢保證租界會一直安全。

而謝公館現住的人未免太多了,先前珍卿夫婦為杜太爺和杜保堂辦宴會請的客人,那些老家在南方的多跑到老家避兵禍去了,老家在北方而不知何去何從者,還有一些人留在謝公館徘徊觀望。原先受到邀請卻沒南下的親朋好友,這一陣也絡繹不絕地來到謝公館,指望謝公館的主人家們能指點迷津。

海寧的富人祖籍多在江州、越州,似謝公館的近親朋友不少就攜家人回江州、越州避禍。這些人穿越重重炮火跑出了海寧城,有的人見城外又是打炮又有土匪,一害怕又拖家帶口從城外返回,怕遭到東洋人炮擊華界不敢住了,就顛顛跑到租界藏進謝公館裡。

某一天,無線電裡又聽聞東洋人竟然轟炸江州,家人在江州的住客們更是六神無主,張張惶惶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珍卿驀然想到在江州的胖媽和老劉,可是他們正在回來路上又不可能聯絡上。

謝公館住人太多連傭人房都被擠佔,秦姨和嶽嫂等住進了樓裡的雜貨房。珍卿派去接應紅姑的阿成回來了,紅姑叫阿成轉告珍卿和杜教授,說就算是禍世魔王到了昌意,她也決定永遠留在那小城不走了,不管好死還是歹死都不必管她了,阿成強勸了許久一直無果。

珍卿只好叫人給紅姑寄了點東西,胖媽這天下午忽然形容悽慘地奔回謝公館,不顧臉上還流著血就跪到珍卿面前,說他們坐的船被東洋人炸翻了,花匠老劉跟多少船客翻船後慘死在江心,會游水的胖媽萬幸沒有受傷,也是僥倖從翻船中撿回了一條命。

胖媽說起被炸之事猶然驚恐之極,說當時東洋人的飛機下雨似的下炸彈,正炸在他們那艘汽船的當中間,當時就把船中多少客人炸得血淋淋,胖媽看見一些血人跟蟲子似的爬蠕出來,扎煞著手悽慘地叫著“救人啦,救人啦”。可是岸上人躲炸彈都怕躲不及,哪裡有人會去管被炸斷的船上的傷者呢,傷者爬出來到後面也是活活淹死的命。胖媽說她只及撈到老劉的半截身子,另一半身子就落在江心不知哪裡去了,可是她在水裡掙命似的遊啊遊,老劉那半截身子也不曉得被她拉在哪了。說到這裡胖媽只拿頭撞在椅子上頭,血淚齊流的景象令人倍感淒厲……

珍卿著實沒有想到,東洋人竟然連江州也狂轟亂炸,早知道的話老劉再犯倔她也會攔阻的。三哥勸她不要把這種苦難的責任也攬上身,她之前為別人的事殫精竭慮,最後為家裡和藝專的事焦頭爛額,誰能事無鉅細把每個人的安危都想周到?

珍卿讓秦姨找人給老劉弄個牌位,把給老劉照的相片尋出來擺好供桌香案,於心理受了巨創的胖媽也是安慰。謝董事長等人也只倉促安撫了胖媽,然後聚集家裡的人商議遣散謝公館的章程。

胖媽的話證實東洋人在轟炸江州,祖籍在江州的人也不能隨便回去了。除了最近住進來的親友要趕快轉出去,還有常年寄居謝公館的孤寡老弱親戚——這些沒有生活能力的老弱病殘,叫他們自謀生路無疑是要他們的命。

謝公館下面尚未解散的公司、醫院、藥廠、慈善機構,還有不少職員表示願同他們一道南遷。還有慈善機構底下的孤兒學子們,既然收養他們還教他們一技之長,不能說戰勢一開就拋下人家不管。華界現在被轟炸的頻率越發高了,可是住在租界也不是長久之計,這些人員的離開已經迫在眉睫,人員運輸已是一項非常艱難的大工程。只能說東洋人還不敢轟炸租界,他們還能一撥撥有序地把人員運出去。

亂世間所謂人性自然窮形盡相,這麼多來歷複雜、並不相關的人員,還夾著謝公館諸人的財物前往星漢,謝公館若沒有夠份量的人做鎮山石,逃難的火車和輪船上會發生甚麼可怕的事,真是難以想象。而謝董事長論地位、資格、能力、心志,最能管好這些成份複雜的人群遷徙,謝公館闔眾都同意由謝董事長帶隊,先帶一大撥人員和行李、物資前往星漢市去。

陸sì姐如今懷孕已八個月了,現在整個海寧城是兵兇戰危,公民黨準備出動陸空軍防禦,東洋人看來也在暗暗醞釀大動作,俊俊哥作為海寧警備司令部的第三號人物,就算不必親自衝鋒陷陣也須坐鎮指揮。四姐就算留在暫時安全的租界也會令他分心。四姐還極擔心現在跟俊俊哥分別,如此時局下就有可能是永別。她哭了一場場大家勸說了一撥撥,俊俊哥又把他父母家人託付四姐,四姐最終也只好跟著謝董事長先走。

吳二姐也把小英託付給她們,她決定暫時不跟著頭一撥人走。實在是眾仁醫院的死物容易搬,但等著做手術的病人不能放棄,等著生孩子的婦女也有很多,更別提那些重症住院現時無處可去的人。而謝董事長再能鎮得住場面,這一圈人中總要跟個能擔事的男人,吳二姐便提議叫二姐夫先跟著去,海寧這裡剩餘沒處理完的事務非要八面玲瓏的人幹,留下浩雲一個人也足以應付了。    珍卿便叫把杜太爺跟杜保堂二人,也都託付給了謝董事長跟四姐、二姐夫,還有她最倚重的胖媽和秦姨,也讓跟著照顧好杜太爺和杜保堂。

大家原說叫珍卿一起跟著先走,三哥和杜太爺也是這個意思,可是珍卿做不到拋開一切人事,就這樣毫無掛礙地離開海寧。

駐守禹州的二十六軍梁師培軍長,打急電請珍卿接應他的攢的家當和一家老小,讓珍卿把他們安全帶到後方去。雖然現在戰火還沒燒到禹州和魯州,但珍卿也發急電給楊杜兩家的親戚,希望他們至少讓唸書的孩子們選下來。

就算退一萬步說,珍卿這些北方親友欲南下避戰,皆可由最後走的三哥幫忙接管安排。可她的恩師慕江南先生還沒走,他的藝專也只走了一個先頭部隊,後面還有不少人員物資還在等交通工具。

李松溪先生上個月已駕鶴西去,珍卿怎麼可能丟下碩果僅存的老恩師慕先生?

慕先生前一天忽然又在問珍卿,問他們一家遷到梁州那麼遠,是不是覺得楚州星漢市也還不安全。之前勸慕先生遷校去星漢就不易,再勸他們千里萬里跑到西南,珍卿根本就勸不出口。可是慕先生自己想到這一點,珍卿自然要給他分析星漢的潛在危險。慕先生聽了珍卿一番分析,就決意叫已經到達鄱州的藝專隊伍,直接穿越楚州一直往粵州而去,再經粵州轉象州一直到達梁州境內。

藝專現在遷移的目的地變了,而且從根本上說是由珍卿促成的,珍卿現在就得給他們籌措後續的搬遷經費,還得聯絡親友師長接應下這個隊伍,而且還要託梁州文理大學副校長董南軒先生,幫藝專找個能安頓學校的廠地,新校址的一應用物也要託董先生辦。

何況她還不放心華界的朋友們,不做一番妥善安排也不可能安心。這麼多事還沒有章程的關節上,珍卿怎麼可以拍拍屁股就走了?

而三哥留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他們此番舉家搬遷前途難料,與其把謝公館的房子白白撂在那,不如賣了它得一筆現成的款子用,而花仙子和藥廠的房子和設施,包括吳二姐的整個眾仁醫院,掛牌出售還有一部分在等待買主。

興華基金會也須給獲得助學金和獎學金的學生寄錢,尤其珍卿夫婦對北方寒門學子的扶持專案,在北方數省危在旦夕的情況下,無論如何艱危都必須按計劃進行。眼下離大學開學不到一個月,必須給得了獎學金的學生寄送路費,這點路費是他們逃離烽火連天的家鄉,最終有機會到達他們所屬學校的救命稻草。當然,北方的學生們若有腳力有毅力,也可以自己走到南方來就學,但是一則太勞苦怕有少年人會放棄,二則若遇天災人禍恐怕白白傷損人材。

這項發錢的工作七月份就開始了,無奈本月基金會的一半員工要負責搬遷,只有一半的人手在做這個事。現在北方不少地方烽火連天的,這項寄錢的工作做得比平常更要周全,如此工作進度難免耽擱下來。這項工作跟珍卿和三哥都有關係,他們若做甩手掌櫃先行離了,不免讓基金會的同仁心寒齒冷。

而且,世人既稱三哥為“當代孟嘗”,他自然不會丟下知交朋友們不管。去年,多少人對他的南遷計劃嗤之以鼻,現在火燒眉毛了也得求到三哥,求他幫忙打通種種關節聯絡各面幫手,好歹幫知交好友們渡過難關才好。

三哥那些金融工商界的朋友,涉及的產業除了普通民生日用品,還有很多涉及重要工業、農業、礦產的,這其中的機械、產品、原料、半成品,本質上都是打仗所需要的戰略物資,就算不是為了朋友義氣和商會情面,只是為國家民族轉移必須的戰略物資,三哥甚至珍卿都要義不容辭地提供幫助。

還有東方圖書館古籍搬遷之事,荀館長的行事效率實在是太低了,這一年多珍卿夫婦捐了數筆款子,年初三哥已經幫葛館長南徙了部分經籍,而剩餘的經籍葛館長竟還未打包完畢。

葛館長生怕古籍經卷遭遇水淹顛簸,以致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壞,他打包時比坐月子的功夫還細,到現在已經耽誤了最佳的轉移時機。

現在權貴中人紛紛捲包袱南逃,本國輪船招商局到星漢市的船惜命的都不敢坐——因為東洋轟炸機看見中國的船會亂炸的,而英美的船現在都是一票難求的,更何況那麼沉甸甸的一箱箱經卷,三哥試著高價買外國船票裝書,買到的空間也不夠裝那麼多書。

現在三哥已經決定退而求其次,想找些穩妥的拉貨火車跟卡車也已很難,何況葛館長說至少需要七輛卡車才夠。現在的海寧華界天天炮聲不歇的,東方圖書館雖在租界但離華界沒那麼遠。荀館長這慢性子總算知道急了,可惜商事印書館本部要搬遷的東西更多,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幫東方圖書館裝運古籍。

謝董事長的先行搬遷大部隊,已經順利離開了正在開戰的海寧。多少刻不容緩的事讓三哥招架,珍卿除了關照慕先生的藝專搬遷之事,也給華界的蘇見賢大姐幫忙了——東洋人在華界各處狂轟亂炸,蘇大姐沒有積蓄之前一直沒辦法大搬家,她的夜校收容了不少無家可歸的小孩子,近來已經在大轟炸中有折損了。蘇見賢大姐心痛憤恨也無法,再顧不得怕給珍卿添麻煩,還是請珍卿給夜校的孩子找一個庇護所。珍卿趕緊把謝公館在租界別業讓出來,讓蘇大姐安排夜校的孩子住進去。

珍卿也著實不放心寶蓀、阿葵一家,曾派保鏢三福、四喜將寶蓀夫婦接來謝公館,但他們夫婦供職的聞道女中要搬入租界,他們夫婦把孩子放在謝公館,也連忙跑回去幫聞道女中搬遷去了。

蘇大姐將夜校的孩子們安頓好,也要回去幫她的群英女中搬遷進租界。而這兩個華界女中還沒有確定新校址,恰好慕先生的藝專已近騰空了。珍卿乾脆與還沒走的慕先生溝通,可讓聞道、群英二校將東西和人員暫寄藝專,若是藝專學生不再回到海寧復課,這兩個華界女中在藝專內開課亦可。

東洋人似乎忌憚租界背後的列強,到目前為止尚未轟炸過租界的地盤,所以,不願遠遷或沒能力遠遷的學校,紛紛將學校暫時搬遷進租界內。正好租界裡的權貴闊人們忙著逃難,有不少新舊房子空了下來,一出一入似乎也沒有甚麼大影響。

也是因為三哥、二姐忙得不可開交,珍卿便接手了謝公館剩餘人員的遣散問題。就算謝公館這等顯赫門第要搬家,家裡女傭聽差也未必人人願意跟隨。很多人出來做事是為了賺錢養家,他們未必為了攀龍附鳳享受富貴,就把家鄉的親人都撂在身後。所以有一部分人沒有跟謝董事長離,留下來由珍卿和三哥、二姐安排。

謝公館既是表裡如一的積善人家,遣散費就給他們多發三個月的工錢,還將主家帶不走的四季衣裳用物等,一樣樣給要離開的人們分了不少。謝公館還有一些分不完的東西,珍卿就拿給蘇大姐跟寶蓀他們,他們要自用或送人都由他們隨便。

還有些人沒有跟謝董事長離開,是留在謝公館服侍珍卿他們三人的,免得他們三個在外忙得昏天暗地,每天回來還要操心門禁、熱水、飲食、洗衣。這些人包括珍卿三人出入不離的保鏢十六人,還有兼做雜事的聽差和女傭五人——現在管著門禁的黃大光,三哥的隨從阿成和阿永,兼做一切雜事的秦姨和女傭阿蘭。珍卿本欲叫秦姨跟謝董事長先走的,叫她幫忙看顧好杜太爺和杜保堂,但秦姨堅持跟他們一同留下來。

珍卿一天天看著謝公館越騰越空,回想十年前初來謝公館的煊赫繁華景象,真是炙手可熱的一流盛世豪門,日常出入交往也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如今卻這樣空空蕩蕩、人氣全無,舊日繁華忽然之間風流雲散,讓人心中怎能不生淒涼之情。

防空警報每天都在人的耳邊響,連不識字的女傭阿蘭都說,怎地東洋鬼子的飛機那麼能下蛋,每回響過防空警報多半不是空響的。它不空響就代表著多少的血淚性命。

租界多少地方現在尚是歌舞生平,租界的人也幾乎不大躲防空警報。珍卿聽見防空警報時常想躲,有時枉然為傲慢的路人譏笑而已。

八月中旬的一天,珍卿在警報聲中來到中古文藝書館,看了各方面都收拾停當的慕先生,確定翌日會由朱書琴師姐和唐人禮師兄,帶著慕先生跟壽康坐英國船離開,珍卿又有一樁心事放下了。

離開慕先生的中古文藝書館,華界又放了今天第二遍防空警報,第二遍警報時沿江地帶民房又被炸了。珍卿從晚報上看到華界被炸的景象,房倒屋塌、財產損失在亂世都是小事,最慘的是人被炸得血肉橫飛,支離破碎。

《新林報》的晚報有個報道,說華界有戶人家昨日有對新人結婚——新郎一結婚又要上戰場的,而且有可能一去不復返。正為新郎之前一直在軍隊中,訂好的婚期才一再拖延的,這次抽空結婚儀式辦得極隆重,新郎新娘兩家親朋好友來得很多。

昨天華界放了兩遍防空警報,東洋的飛機大炮都沒有來轟炸,第三遍警報結婚的人家沒放心上,因此包括主人家在內的親友多被炸倒在屋內,會躲的跑得快的還能僥倖逃過一劫,不會躲的沒人救援的就剩一個死。

晚飯後,珍卿跟眾仁醫院的二姐通電話,商議著他們一家人儘速離開海寧的事。二姐說她這兩天一直在手術檯上,華界被炸的平民百姓,能轉到租界醫院的都轉來了,送到眾仁醫院的被炸者,很多人接受外科手術就可以活,而不接受外科手術就只能等死。

昨天在隆隆炮聲中結婚的新娘子,二姐說她的兩條腿全都炸沒了,但只受輕傷的新郎還是履行婚約,把新娘子送到眾仁醫院付了錢,就告訴家人他要回到軍中繼續履行他的使命。

所以,等著眾仁醫院做手術救命的人,一天一天地數量在增加著,吳二姐說怕一時半會還走不了。如此倒也罷了,珍卿和三哥也還有沒辦完的事。

也有人議論這對炮火中結婚的新人。有同理心的老百姓也同情他們,會大罵東洋鬼子太會造孽,但也有不少人大講風涼話,說這哪裡是大辦婚禮的年月?大白天震天響的鼓樂鞭炮聲,東洋人不炸你炸誰了嘛?頗有一些人評價那家人“命該如此”云云。

珍卿對時人的風涼話已感到麻目,她也覺得這時大辦婚禮實屬不合時宜。可是憑甚麼說人家“命該如此”呢?他們且不是在海寧租界這外國地界結婚,中國人在中國人的地盤上結一個婚,憑甚麼東洋人的飛機大炮能來轟炸?

德國人對猶太人尚且有民族仇恨作祟,中華民族自古以來並未真正凌犯過東洋,憑甚麼東洋豺狼如此欺人之甚,不允許中國人在自己祖先留下來的土地上,和平地求學、工作、嫁娶、交際,安寧順遂地度過屬於中國人的人生呢?就憑它是工業化的瘋狂戰爭機器?就憑它對中國路人皆知的瘋狂野心?

從這樣沒有人性的狂轟濫炸開始,珍卿徹頭徹尾地清算自己對東洋人的任何幻想,將對東洋人的刻骨仇恨鐫刻於血脈,並透過血脈記憶將這種仇恨傳遞下去。

晚上十點鐘,三哥也終於回到謝公館了,說幫著送走朋友肖桂梁、胡先甲和中新廠的人員物資,還有另一個朋友礦場裡的礦石和冶煉廠的半冶煉品,相關的廠子都託留下的經理人掛牌出賣了。

珍卿也和三哥說明二姐醫院的情況,三哥說晚兩三天離開倒也沒甚麼,怕就怕以後越發難以離開,畢竟他們這一行人也不算少。現在別說是商人百姓要離開,海寧的後勤官員和戰場將軍都心急離開,在戰亂上指揮作戰的將軍裝病也要退下來,管著後方的官員掛印辭官也要脫身。

翌日一早,三哥繼續忙著各處房屋場地的出賣,即便他們走之前賣不完也算了,珍卿倒是覺得小別墅賣不完也算了,聽從老天爺的意思也好。

珍卿到碼頭送慕先生那些人,但還沒有在碼頭尋見他們,防空警報忽然就響了,珍卿連忙進城找地方躲起來。

稍晚些時候,珍卿接到了梁師培師兄的貴物和家眷,把已經買好的美國船票給了他們,速速地送他們到星漢市去了。

珍卿還幫三哥分擔了一件事——去東方圖書館看古籍經卷的裝箱情況。

葛館長帶珍卿看整裝好的經卷古籍,指著還在敞闊的閱覽室忙碌的學者先生們,跟珍卿說圖書館的高知員工招來時,也未必懂得經卷殘本的修復包裝,他們館中特意尋了古董修復專家教大家。

這些經籍連包裝也未假他人之手,全部是他們內部高知員工親手完成,每個箱籠和包裹都十分嚴密。而且為了防止箱籠包裹遺失錯漏,他們給每個箱和包都編了號,每號箱包內裝的古籍也有錄冊,方便運到目的地後清點有無遺失。這些經卷箱包就等裝上火車運走了。三哥正在接洽給葛館長裝經籍的貨車廂,這批裝著古籍的箱籠會由海寧到星漢市,到星漢市如何就走一步看一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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