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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第五百二十三章 磁心何曾易朝夕

第五百二十三章 磁心何曾易朝夕

第二天, 珍卿夫婦一行浩浩蕩蕩前往南村,攜帶一件件來自大都市的時興禮物拜訪族人。更大的亂世將至,珍卿沒有送華而不實的東西, 通通送女性喜愛的金銀珠寶——除了給向淵哥家的人送得多,尋常族人也沒有送得過分多, 達到不失禮的程度就好了。這種東西平常可以戴出來顯擺, 逃命時也容易捲進包袱攜帶。

見珍卿夫婦言語行事這樣敞亮, 原本還忐忑的族老們開始明堂正道地提要求了。總體意思是恭維珍卿是清高學者, 自己一呼百應、炙手可熱不說, 又嫁得大都市的富貴高尚門第,自家受益無窮自不必言,對國家民族的貢獻也有目共睹。她能有今日的功成名就, 更該念杜氏族中撫念之恩,也更該栽培本族近親的子弟吧?

教過珍卿幾天的九先生牙豁嘴歪了,也給珍卿掉了半個鐘頭的書袋子, 大意是叫珍卿興盛文教、扶持本族, 讓那啥基金會多多扶持杜氏子弟, 不要花許多冤枉錢饒世界栽培外姓人,這樣本末倒置恐會惹人笑柄的吧。這幫食古不化的族老得寸進尺, 得了點甜頭還想更多甜頭, 誠是不足與謀。

珍卿夫婦對這些話不過置之一笑,興華教育基金會救濟的是天下寒門才士, 若只用於讓杜氏一族興旺發達, 那他們怎敢皇皇然向民眾講述教育救國?能否得到基金會的獎學金資格, 端看杜氏子弟各人的本事造化。其實興華基金會這個專案開展之前, 珍卿也跟向淵堂哥透過訊息, 珍卿在魯州在看到杜氏子弟的資料, 考得上的就算是他們自己的本事,考不上的就只能怪自己沒能耐。

珍卿再次向在場的諸人說明宗旨,不管他們如何群議沸騰她都不管。珍卿夫婦除了送給各家常禮,還有一份更大的禮來平息族老們的怨心。

珍卿夫婦跟向淵哥一家商議好了,以後珍卿家裡幾頃地每年的出息,並三個店鋪每年的利潤,都用於扶持莊上的民生教育,扶持物件包括莊上本族跟外姓。一切有關本莊人公共利益之其他事項,經費也皆可從珍卿家出息中取用,就相當於是杜家莊提供了慈善經費。珍卿夫婦對此事只定一個大方向,具體事務就由向淵哥一家人負責經管。

本質上,珍卿這次衣錦還鄉受惠的還是族人,然而她也曉得莊上外姓人難免眼痠心妒,所以也就大方地給外姓人一點甜頭,這也是為長遠的將來考慮。

此論一出舉莊譁然八鄉驚動,珍卿在向淵哥一家協助下,找了本莊本族的德高望重者十二人,讓他們做杜家莊這個鄉土慈善機構的共同管理人,但該機構會長只能從杜向淵家裡推選,且會長有一言決事、乾綱獨斷的權利,這是珍卿再三當著眾人強調的。珍卿是杜太爺家產的繼承人,她既然發了話就不容質疑,別人不管如何背後毀傍都難改變此事。

回到杜家莊的第三天,珍卿帶三哥給她奶奶跟親媽掃墓。作為一個相信人在燭滅香消後,就會如風煙一般消散於天地間的人,珍卿任由大田叔擺弄香燭供品,只同三哥跪在地上默哀了一會,不像許多人上墳時跟往生者絮絮念念的。

掃完墓頂著仲夏的陽光回去,珍卿吃完午飯就躺下了,三哥陪著她並沒有多餘的話。這次一走以後就不容易回來,她的心緒他都能理解。

如今杜家的妮兒出息得大發了,回睢縣省親鬧到全禹州都曉得她回來。有知道潘杜兩家聯親舊事的壞東西,還會故意當著潘太太提起杜大小姐,說她可著全世界都響噹噹的大才女,而今不但功成名就、婚姻美滿,聽說今年已經生了個大胖兒子呢。潘太太有時也在心裡暗暗設想,若是當年由那個妮兒繼續唸書,現在會是如何的光景,可是每逢想到她就要呸呸兩聲趕緊打住,那一個架勢比公主娘娘還大的杜大小姐,她還是不想要來做兒媳婦的啊。

他們預備明天就離開杜家莊,這時家裡傭人和保鏢又在收撿行李了。從海寧帶的東西一路送得差不多,珍卿也預備把老家的貴物收拾帶走。明天往楊家灣拜望姑奶奶一家,回程經過睢縣跟啟明先生們一會,再到磨坊店望一趟李師父,他們就要回海寧了。

向淵哥和錦堂侄子聽得莫名,但他們都覺得珍卿確非常人也,她一再這樣交代必然是有深意的。珍卿正在想,該交代他們異日將磚窯毀掉更好,這時心有靈犀的三哥對向淵哥父子解釋道:

譬如她家東南邊的餘二嫂,她兒子娶妻生子她都做奶奶了,家裡添丁進口他丈夫又掙得少了,她如今也要一天到晚地勞作不停。珍卿頭一天傍晚回村時,餘二嫂在村南老遠的地方種菜,晚上回來糖果已經發派完了,她在家慪得晚飯也吃不下去就去睡。翌日又逢杜大小姐去南村訪親,翌日餘二嫂來討糖被黎大田的老婆轟走了,到第三天卻又鼓起勇氣來找珍卿討糖果。

珍卿聞言,立刻肅然地跟向淵哥父子強調,現在經營死物不如造就活人,還是把錢投資莊上的讀書種子為先,杜氏族裡得了基金會獎學金的優等生,她以後在外面自然會照料一二。那些不是最優秀但願意念書的,但凡能考上中學大學的,就得通通給他們送出去唸書,錢不夠她這當長輩自然會幫扶杜氏子弟。至於通往村外和縣裡的路,大可不必太著緊,四里八鄉磚窯太多燒磚掙錢少,莊上人還是另尋生計為宜。

這天晚上向淵哥父子又來了一趟。

翌日,向淵哥將幾份銀行存單交給珍卿,告訴珍卿這是杜氏闔族保命壓箱的錢,就是預備有塌天之禍的時候用,他說相信珍卿一定會幫忙妥善處置,珍卿說可以兌成黃金和美金,或許還會在外面購置一些產業。向淵哥擺擺手對她託付道:“若果有珍妹妹說的淪喪之日,珍妹妹不必說這些錢出自於我,就說是珍妹妹的體己贈他子弟用吧。這也珍妹妹扶持家族,我們才艱難攢下的一點家底。”

向淵哥父子也是舊式的讀書人,立刻領會了珍卿夫婦的意思,珍卿又囑咐他們留意軍事形勢,以後形勢不好最好把莊上的磚窯都毀掉。杜向淵跟杜錦堂回去後反覆琢磨,覺得見過世面的人就是高瞻遠矚。

珍卿怎麼可能願意擔這虛名呢,早晚還是會交給向淵哥家管事的人吧。

已經從魯州回到睢縣的潘文紹,正遭受著母親天羅地網式的相親轟炸,每天見一個言談無物的鄉紳小姐,簡直比生在煉獄裡還難受。潘太太卻自覺比他還難受呢,她天天不管出入哪家的門庭,總有人嘰嘰呱呱談起杜家大小姐。潘太太聽得耳朵生繭子,又不好嗔惱過態引人猜疑。

珍卿不曉得潘太太的痛苦,更不會在鄉人面前得志猖狂,連自幼怠慢欺侮她的族人們,她都在竭盡心力地替他們著想,其他不相干的人還跟他計較啥呢?

珍卿說小時候埋怨沒有親友走動,一年半載走不了幾回親戚放不了幾回風,現下反而要慶幸省事了。

錦堂侄子說族裡有了珍姑姑這份錢,認為該把莊上通到大路的沙石路,還有大路通到縣裡的沙石道整修好。

想當年杜家那個活閻王似的傻妮兒,讓他們潘家求親不成反成笑柄,好長時間是全縣人家的談資。潘太太當年叫丈夫送兒子出去躲避言禍,才漸漸地風頭過去事態平息。

珍卿真對這種人物不動情緒了。三哥問珍卿幼時受過這個婦人欺負嗎?珍卿不以為意地嘆息著道:“有我祖父這個鎮山太歲在,別人絕不敢跟我動手的,可是若說到口舌辯才,餘二嫂可比不上我這讀書人。”

講完要緊的事兩方人鄭重地道別。珍卿看著舊時代兩代族長的背影,相互攙扶著緩緩地離去了。她跟三哥不由地肅然起敬。

四里八鄉能跟杜家莊人沾點親故的,都興勢勢地跑來杜家莊看珍卿夫婦。東橋鎮甚至整個睢縣都曉得,當年早婚市場上的釘子戶杜大小姐,找了個又本事又排場的尊貴女婿,如今杜大小姐以身家在造福鄉黨,現在絕無人再提她那重奸生子的身份,再提她就都要贊她少年時就氣象不凡……

這餘二嫂從前挑唆紅姑離家出走,珍卿小時候也受過她一些閒氣。可看著她掩不住的風霜老態,還有被艱辛生活磨出來的神經質,來跟主人家討糖果跟來討債似的。珍卿發現自己對餘二嫂沒有多餘情緒,心裡淡淡的不欲多理會她,轉身叫三福、四喜找糖給她。可是滿院房再也找不出來一顆糖,珍卿叫大田嬸包點白砂糖給她。就這樣餘二嫂話裡還有碎茬兒,說現時下越有錢的人就越摳門,在外頭得了潑天的富貴個個吃金喝銀的,卻只拿點受潮不要的剩料打發鄰里。

午後遠近訪客絡繹前來,珍卿有點中暑懶得動彈,來的客人若非至愛親朋,就是三哥到前面幫忙應酬。三哥向來禮儀周備、言談可親,雖然莊上人聽普通話費點勁,三哥的神態風度也足夠動人了。其後,莊上但凡見過三哥的對他印象都頗好,“長得排場會說話”是鄉人對他最高頻率的褒獎。

“一條坑坑窪窪的道路,會讓莊上的人出去艱難,可外頭人要進來也艱難。古時大爭之世,與世隔絕的地方反能免於戰禍。雖然世道不進民生艱難,住在桃花源遠離戰禍何嘗不是福氣?”

三哥聞言會心地一笑道:“幸虧祖父對你嚴加管束,不然你這脾性早在莊上稱王稱霸了。”珍卿說她絕對是個老實人,從來不願意稱王稱霸的,有消停日子過真願意當個米蟲。

翌日臨行之前,向淵哥的長孫玉璋來請珍卿,意思族內已經將她記入了譜系,族人念其恩惠也願她去拜拜杜氏的祖先堂。

當年珍卿在美國波士頓辦畫展,曾經給向淵哥畫過一幅肖像畫,背景裡杜氏祠堂外有一對楹聯:耕讀傳家春秋有三味,詩書濟世寒暑備五常。五常即指“仁、義、禮、智、信”也。這一日,她在杜氏祠堂前又看到這副楹聯。

族老們陪同珍卿夫婦穿過前堂,一路來到後面供奉先人牌位的祖先堂。珍卿看到祖先堂門上的對聯是:仟佰世仁德音容猶在,一萬年禮義俎豆長存。這副對聯根本的意思是說,因杜氏宗教一代代講究仁德禮義,所以他們的血脈從來沒有斷絕,而祖宗的仁德光輝也藉著子孫們,一輩輩繼承發揚繼續造福他人。

珍卿恭恭敬敬地跪到墊子下,虔誠地對著杜氏祖宗牌位行了大禮,起身時心內有難以言說的神聖感動。

珍卿對於舊式宗族的所謂道德,一直是不以為然的,因為多數掌握族權的宗族老人,不過藉著族權宣揚禮教、壓抑人性。有權勢者更是損公肥私、以強凌弱,珍卿在鄉下那些年也見得多了。

可是向淵堂哥一家絕然不同,向淵哥和他的長子杜錦堂、長孫杜玉璋,都是具備仁義禮智信的五常君子。她想杜氏先祖內外兩副對聯的深意,原本不是要培養杜向秦、杜向甫、九先生這種封閉貪叨的偽君子,而是要培養向淵哥一家人這樣的克紹箕裘、公心愛眾的仁人君子。她這一刻對杜氏先祖有了真心的敬重。

珍卿回到自己家的院子裡,看著第三進東廂房搖盪的芭蕉,看著這個容她生長的地方,眼眶陣陣地酸漲,心裡也墜墜地發痛,三哥由她宣洩一會情緒才出發。

他們離開杜家莊直奔楊家灣去,路過睢縣聽說縣中又在挨門挨戶收捐。再次同行的玉瑚和玉瑛,便解釋起睢縣名目繁多的捐稅,說前陣子警察局才在收房捐,珍姑奶奶回來前兩天,是衛生局收衛生捐並社會局在收社會捐,而現下是工商局收米絹、面絹、鹽捐、堤工捐,像當兵的每年收餉捐、護國捐,卻是不分時間不計次數的……

路上有從睢縣城裡出來的人在議論,說為城裡人抗捐的一些舊事新聞,說有個邵寡婦交不出那麼多錢,當兵的搶走她給兒子娶老婆的錢,她兒子暴怒抗捐被當兵的抓了,邵寡婦氣急跑到兵營外撞死了。還有另一家的落魄人家交不出足份的捐,當兵的要扒房子也鬧出人命了……

珍卿和三哥聽得不可思議,聽人說禹州省主席為人清廉守正,既無貪腐惡習也不喜歡搜刮,怎麼睢縣境內也這樣民不聊生?旋即又沮喪地想明瞭事理。

現在任何地方都是現官不如現管,省市裡的軍團長、省主席是流水的兵,那些盤踞地方的兵警、紳商、流氓,才是一個地方真正鐵打的營盤。一個外面派來的上位者若要保持自己的權力,就必定要照顧下頭統治階層的利益。各衙門收上來的正稅都不夠用,不收苛捐雜稅正稅怎麼摟得住他們花呢。

直到至楊家灣見到了久違的近親,珍卿因捐稅產生的糟糕心緒才稍微平復些。姑奶奶家的三兒三女並其家小,能來的都來了楊家給珍卿夫婦接風。珍卿第一件事先介紹三哥給楊家的親戚,大家見了他溢美之辭不絕於口,三哥應付得駕輕就熟自不必說。

大房的表伯表娘扶著老姑奶奶,姑奶奶拉著珍卿的手就不放了,多年不哭的老人家莫名哭了,說想不到她們祖孫還有團聚鄉中的一日。本來說要從美國回來的繼雲表哥,就因為戰亂一拖再拖沒回來,姑奶奶說起來怕見不到他最後一面。

珍卿拿著手帕給老姑奶奶揩淚,溫聲細語地勸解安撫了好一陣,直到請老姑奶奶高坐下來,她才有隙跟長輩們親熱地相見一番,又給丈夫先介紹輩分高的長輩們,連姑奶奶的老丫鬟餘奶奶恭敬認了。只是二表伯外出辦事尚未歸來,而二表娘病骨支離已難以起身……

然後便是下一輩的宏雲表哥和若雲表姐等,再介紹二房的若衡表姐夫婦——若衡表姐跟他表哥生了不少孩子。錦添表哥之母大表姑媽一家也在——錦添表哥自己一家倒是沒有來。若衡姐的婆母二表姑媽一家也在。三表叔夫婦領著兩個小孩子亦在座中,對著珍卿夫婦連聲致了幾遍謝,與楊若蘭相關的往事心照不宣,此刻無須多言了。小表姑媽的兒女孫輩也都來了。

這一番廝見比大觀園裡還熱鬧。珍卿和三哥虧著都是好記性的,長輩也從旁一直提醒著,再加上他們婚禮時也見過一些人,萬幸相見一番就能一一對號入座。

楊家給珍卿夫婦接風的排場,比杜家莊本族的排場還大得多——畢竟他們得了訊息提前準備的。以姑奶奶為首的楊家諸位近親,待珍卿夫婦是如何的殷殷赤忱,從衣食住行樣樣都能看得出來,在此也不必贅述了。

大家親熱地吃喝談敘一陣,珍卿找機會問若衡表姐,二表娘如今病得是甚麼情形。若衡表姐習以為常地黯然道:“她是舊年遺留下來的心病,為了他三個兒子都沒得好運,總以為是自家不積德損了陰鷙的緣故,年年月月無論如何放不下了。”

珍卿夫婦又隨眾人坐談一陣,跟姑奶奶說去瞧瞧二表娘和昱衡表哥。    久病的二表娘確是瘦得驚人了,臉上一團團烏慘的死氣浮動著。珍卿握著二表娘瘦到見骨的手,才啟口問候不覺就落了淚。她剋制著提高聲量跟二表娘說話,二表娘還能喘吁吁地答應幾句。可是珍卿跟她多說兩句,卻發現她人已經糊塗了,老在唸叨大兒子明衡要添冬衣,小兒子紹衡要給他辦啥零嘴了。

若衡表姐原本已經不愛哭了,見珍卿情不自禁地眼噙淚花,也忍不住抱著她灑淚說道:“小花,你別記恨你二表娘了,她當年逼你嫁給昱衡,也是傷心得要發瘋了。”珍卿忙說她絕不曾記恨二表娘,她對楊家所有長輩只有感激愛戴。就算二表娘沒有子女凋零惹人憐惜,她也不會記恨這個不大喜愛她卻並未加害過她的婦人。

三哥不便進入婦人的病室,就一直站在院子裡等著珍卿。珍卿出來的時候還在矛盾糾葛,早年是不是就該告訴二表娘,她的大兒子明衡其實沒有死,說明他是去幫社會黨做事去了?

可是二表伯也知道大兒子沒死,這些年也絕然不敢說出來,就是因為公民黨的手段太狠辣了,一個不好一家人都會陷進去。而且現在特務們還在到處活動,而二表娘人已然糊塗了,萬一她不小心說漏了嘴,對於楊家說不好就後患無窮了。看著為孃家所有人操心的若衡表姐,珍卿更覺得不必跟她說出真相,無謂地再增添她的痛苦和驚怕。

珍卿看到昱衡表哥的時候,三哥也一併進去看望他,但是他全程幾乎沒說話。得過天花的昱衡表哥,臉上難免留下一些小麻坑,他盲掉的眼睛全沒了神光,可是神情言語卻一派安詳。他身邊有個八九歲的小女孩,是過繼的若衡表姐的長女,看著是聰明而倔強的樣子,昱衡哥給她取了名字叫若珍。

珍卿給這小妮兒送了好多巧克力,還有從海寧帶的漫畫書和兒童讀物。這警覺寡言的小妮眼裡透出高興。這天晚些時候,這小妮還跑去問珍卿是不是她的親孃,珍卿給她解釋過後,她顯得異常失望而不願見客人了。

在楊家住下來的第二天,珍卿夫婦跟大表伯、三表叔和宏雲表哥談了很久,說的是在杜家莊跟向淵堂哥祖孫三代差不多的話。

宏雲表哥這種見多識廣的新派人物,自然願意為亂世裡的隱患做些準備,可是勸說老人離開故土卻萬分艱難,就像向淵堂哥難以勸動一樣。

珍卿也跟昱衡表哥側面提了提,問他將來願不願到外面走一走,昱衡表哥設想離家的情景,就馬上戰慄著說他不願意。這裡是他釣遊於斯最最熟悉的故鄉,是他永遠感到安全的成長棲居地,去到別處他甚麼也不熟悉,他還能活得下去嗎?跟姑奶奶試探著提了數次,也是無果。

無能為力的感覺又漫上心頭,她還是無法強行綁架任何人南下,就算強行綁架這些人南下了,她也不敢打包票能擔負所有人的生活。

歇宿楊家灣的第二個晚上,珍卿做了一個冗長紛亂的夢。她夢見魯州省主席沈向華將軍死了,禹州清廉守正但無所作為的省主席也死了。韓領袖派下兩名精幹的中央大員來主持兩省。

作風強硬、行事果決的禹州新省主席,一到任就下行政命令取締一切苛捐雜稅,還下令裁撤政府機關的冗員浮員,到處鼓吹改革以救民生,厲兵秣馬以擊外寇。卻不知此闔省文武恨他斷了大家財路,下面正在醞釀著更大的變亂。得不到軍餉的丘八一部分鬧了譁變,對百姓燒殺搶掠然後跑到深山做土匪,一部分亂兵圍攻新省主席正巡視的某縣,在行營把那新省主席活活打成篩子。韓領袖再派得力干將來也不濟事,上上下下苛捐雜稅更亂收一氣,機關中的尸位素餐者也更多了,不過新省主席礙於前車之鑑已然不敢管,禹州只好從亂跌向更加亂。

而魯州的沈向華將軍身故後,他屬下為了爭權奪利混戰起來,韓領袖派去的新省主席到任後,見沈將軍舊部那些手握兵權的將軍,為了爭奪名位、尋報私仇人腦子打出狗子,攪得整個魯州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竟然還有敗軍之將在走投無路之後,跑去投降對魯州虎視眈眈的東洋人。魯州這新省主席哪一方也彈服不了,成了一個命令出不了府的空殼子,再是領袖欽命的也不管用。

珍卿這夢境演繹出這等離奇時局,忽然夢中時空變換又回到東漢末年。王司徒以貂蟬的美人計除掉董卓,然而並未迎來君臣復位、天下太平的局面,董卓餘部一如既往地為禍長安、侵害百姓,漢家天子依然沒有回覆人君之相。

夢醒之後珍卿頗覺疲憊不堪,夢境其實也是自我的意識。她知道任何人都是社會環境的產物,社會環境黑暗動盪,培養出的權臣大多貪利忘義、反覆無常,就像董卓死了漢家天下並沒有太平,而今就算給公民黨換個領袖,給禹州、魯州換個省主席,卻不進行全面的社會改革和國民改造,治標不治本的功夫,通通都是無濟於事的。

強行叫人離開相對危險的北方,到南方能保證讓人家過上人過的日子嗎?大家會感念她的一番良苦用心嗎?珍卿想到“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覺得自己以為的保全未必是真正的保全,所以她打算不強求甚麼了。

沒有在杜家莊和楊家灣耽誤太久,珍卿夫婦想著回去時可以轉道冀州、晉州、燕州,看看二省獎學金資格的審查情況,並順便拜見二省的親友長輩等。

珍卿夫婦離開楊家灣回到睢縣,在縣城中跟文化界人士座談了兩日,又有跟他們有關的奇事文章出來,不必細談。準備離開禹州再訪李師父之前,珍卿在啟明學校的操場進行了晚間演講,她對著滿眼熱忱和期許的孩子們說:

“孩子們,今天不止一個人問起我,為何要將演講放在夜晚?我想說,我們的國家彷彿處在這般黑夜,我們每個祖國母親的孩子,無論貧富貴賤、悲喜順逆,都在一條似乎無盡黑暗的隧道中行走著,用我們祖先賜予我們的黑色眼睛,尋找這隧道中任何角落的微芒。

“我要說,知識是黑暗中的微芒,文化是黑暗中的微芒,信念和決心也是黑暗中的微芒。而一個承載著知識與文化、擁有信念和決心的人,就並非是一點尋常的微芒了。而一群承載著知識文化、擁有信念決心,讓民族文化存續、血脈延續的人,譬如是成千上萬緊緊聯合起來的一盞盞煤油燈,一日日地努力托起籠罩四野的無邊黑幕,黑暗中一點一點的燈火連成線會成片,忽然有一日,就變成了地平線上太陽光的巨亮……

“那麼我們開門見山地說,如何造就一個自有光芒的人?或者說,如何自我造就成自有光芒的人?蘇東坡言‘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材,亦必有堅韌不拔之意志’。

“而我認為立大事者須有三點,一曰天賦,二曰努力,三曰機會。天賦對我們每個人意義幾何?它對人材的造就起決定性作用嗎?古往今來,由中而外,有多少幼時天賦超群而大時了了者,又有幾多資質庸常而有所成就者?……有天賦機遇卻不努力上進,以致餘生碌碌終成大憾的人,何其多也。而從國語課的美國盲女海倫·凱勒的事,可見努力對於人生成就的決定性……

“而在今時今日,我可以這樣告訴大家,凡能立於此地聽我講演者,多數是天賦、努力與機遇並得者。然而欲使人生有更大的造就,天賦之事或難強求,但我們尚能依靠自身之努力,以期天道賜予勤道者之機遇……我請同學們務必珍惜眼前的光陰,為我們面臨戰爭威脅的國家學習,為我們瀕臨斷絕的民族文脈而學習,也為個人的生存溫飽發展而學習。有機會一定要多學知識、多長智慧,但多學知識、多長智慧的前提是,你必須先鍛造一副強健的體魄,再以自己的眼睛去觀察,以自己的心靈去分析,如何不斷延展自己生命的意義……

————

珍卿到睢縣的訊息早藏不住,啟明演講後家裡更是門庭若市,許多省內外的學界聞人求見,還有軍政要員甚至近親好友——譬如從省城來的錦添表哥一家,還有二十六軍的同門師兄梁師培等人,後來連省主席也攜屬員前來求見。

珍卿本來想盡速去見李師父,備不住連續兩天門庭若市,有些人物實在是怠慢不得。期間,他們聽了不少本地新聞和民生百態,還與來賓交流教育、文學等觀點,還真碰出了非同一般的火花。

就在珍卿閉門謝客的這一天,磨坊店的噩耗突然傳到睢縣裡——李師父忽然說不行就不行,師孃召喚珍卿快快趕過去,並通知在應天的娟娟姐一家。

珍卿趕去磨坊店的路上,心裡陣陣麻木的錐刺感,眼淚卻一滴也落不下來,她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了,不想心間還是萌生巨大的倉皇之感,幸好三哥此時正陪在她的身邊。

車子停在李家的大門外面,李府的管家親自出來迎接他們,珍卿不由地憶起當年雪天拜師,她看到李家門上貼的“僧道無緣”四字,李師父諄諄教授她篆書的情景,給她傳授《史記》閱讀方法的情景,還有像個老頑童帶著她荷塘釣遊的情景……

才從門廊走到西面的遊廊上,感到李家院中不尋常的氣氛,又看到西廂廊上張望的李師孃,珍卿剋制著淚意衝上去抱住李師孃。李師孃反倒是沒有眼淚的,三哥在後面及時提醒珍卿道:“先去看李師父要緊。”

珍卿挽著師孃急步轉入西廂,她覺得周遭一片凝滯的死寂,房中站滿了人卻沒有一點突兀的響動。珍卿終於看到床上仰躺的李師父,她撲倒在床邊眼淚再也繃不住,握著李師父的手哽咽著呼喚:“先生,先生,是珍珍來了,珍珍來晚了,先生該打手板子。”

李師父意識似乎已經模糊了,他眼睛已經不知道看人,重濁的氣吸進去似有千鈞重,旁邊的丫頭要幫李師父吸痰,李師父艱難地朝著珍卿的方向,嘴巴一蠕一蠕地似乎要跟她說話。珍卿把耳朵貼到他的嘴邊,枯燥的痰音一遍遍地噪響著。她湊近聽清師父話音的瞬間,淚水洶湧得彷彿要決堤一般,她勉力剋制著磅礴的情緒,一遍遍一字字地告訴李師父:“先生,我記下了……”

在場人都問珍卿李師父說得啥,珍卿掩抑著悲聲說了一句:“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李師孃也只是悲切地應一句:“這也罷了。”麻木傷痛得似沒有一點淚水,她馬上轉頭交代管家和老女傭,快將李師父入殮的東西都收拾出來,又叫李師父本家的族人佈置起來,那些族人連忙殷勤地應著下去了。

李師孃吩咐完這些回來忽然哭了,是那種靜默地不需要人勸解的哭,她哭一會就不再哭了,珍卿哭一陣也漸漸哭累了,但李先生一直攥著她的手,李家的使女端來水給她洗臉都不便。

已經咽淚收悲的李師孃,在床頭木木地呆坐了一陣,叫左右幫珍卿把手扯出來,叫珍卿安生坐著好生歇一歇。珍卿把手抽出來也洗了臉,喝著李師孃叫人煮的參棗茶,聽李師孃說起她的生父當年去世,也是這樣一聲重一聲輕地喘著,兩天兩夜才算得了解脫。說完這個李師孃沉默了一會,又絮說她沒給李師父留下男丁,這幾年李師父族人一直在糾纏,要給他過繼一個孫子打幡摔盆,但李師父終究沒有答應,之前說喪事也不願意大辦,一直強調自己“僧道無緣”的他,死了也不願意和尚和道士來超度他。

珍卿是頭一回直面至親的死亡。上輩子養母過世珍卿在唸高中,喪事是鄰居和街道上幫辦的。這一世生母仙逝她才五歲,杜太爺叫女工把她抱得遠遠的,生母整個清洗入殮過程她都沒參與。這一回親見李先生離去的過程,珍卿由死亡獲得了不一般的啟發。

死亡究竟是甚麼呢?無論你是否功名蓋世,氣衝斗牛,一切生時的功名利祿權勢尊位,都不能作為送予無常的賄金,無常總要將死亡送到你的眼前,你須要喘完世間重濁的空氣,接住這份量說不出輕重的死亡,然後讓你的至親透過你的死亡,看見通向死亡的黃泉之道,從而有了對死的敬畏以及對生的留戀……

娟娟姐一家是搭飛機來的,此時李松溪先生已經仙去,家裡到處掛滿了白布帳幔,李家近親孝僕都穿得白汪汪的。娟娟姐把丈夫兒子都撂在身後,自己一路哭奔進來抱住棺材一直拍打,問父親為何不等她回來再走。

珍卿原本跪在一旁隨起舉哀,見狀跟其他人一起來攔勸娟娟姐,李師孃身邊的老媽子也來勸:“大小姐,老爺清醒時自言並無遺憾。他說心裡最掛念的兩個人,除了大小姐就是珍珍小姐,他說臨走前兩個人都見過了,該看的看了該問的問了,該講的講了該囑咐的也囑咐了。老爺今生受完來世享福,臨走前講明喪事不許大辦,不要招來許多人擾他不安,大小姐——”

聽了母親身邊老嬤嬤的勸說,娟娟姐稍微止住哭來拉珍卿詢問,韓姐夫和孩子們上前拈香焚紙。娟娟姐一家聽珍卿講了李師父臨終情景,講了李師父那一句遺言,韓姐夫跟他家兩個大兒子,不由都凜然悲憤淚灑當場,珍卿跟娟娟姐不免抱頭痛哭一場。然後娟娟姐一家先去換上吉服,又去見過待在後堂的李師孃。

李松溪先生晚年隱居桑梓,名聲式微不為世人所知,但他女兒跟弟子都非等閒之輩,有訊息靈通的主動跑來上祭。娟娟姐跟珍卿遵照李先生遺願,並不許外頭閒人進來擾他。之後,她們也只在家中停靈了七日,頭七一過就趕緊給李先生出殯下葬。

娟娟姐對李師孃的不哭,跟珍卿背後提起是有微辭的,珍卿趕緊婉轉地勸慰這姐姐,說李師孃實是李師父的第一個近人,他有下世的徵兆師孃是最早發覺。李師孃的痛苦傷心比任何人都多,而且朝朝相對日日揣想,她還要抑制傷心穩住一家人,她的痛苦和辛勞旁人如何想象呢?而她們這女兒和弟子離得太遠,積壓的情感一下爆發出來,只是看似比師孃的零碎傷心深重罷了。

喪事辦完之後,娟娟姐聽說族人逼迫父母過繼,使氣把李家的老宅發賣了,傭人也按情況遣散或帶走,就帶著李師孃準備搬家到應天住了。

在磨坊店給李師父治喪期間,也師從過李師父的師兄梁師培也來祭拜過,跟珍卿提起永陵火車站的刺殺官員案。說兩個刺客中有個叫嚴良玉的女刺客,聽說原來是社會黨的地下人員,特務們本要把她當成跟社會黨談判的籌碼,給社會黨安一個“合談期間刺殺公民黨要員”的罪名,藉此在兩黨談判中獲得更大的控制權。但嚴良玉在被押往應天的前夕在獄中自殺。

梁師培師兄之所以提起來此事,是因為這個嚴良玉的原名叫梁玉芝,祖籍魯州,跟梁師兄是沒有出五服的本家親戚。而這梁玉芝是珍卿聖音女中的同學,在聖音女中也曾經是比較要好的朋友。後覺梁玉芝行事魯莽就漸行漸遠了。

梁師培才提醒完珍卿沒多久,應天的特務頭子聶梅先就找到磨坊店,盤問珍卿夫婦跟梁玉芝的關係,盤問為何那麼巧刺殺那天晚上他們到永陵。實際上珍卿確實多年不曾見過樑玉芝,他們再搜尋盤問也沒有結果……就算不用娟娟姐和韓姐夫出馬,以珍卿夫婦如日中天的聲望,這幫到處聞嗅的特務也不敢拿他們怎麼樣。

珍卿夫婦是跟娟娟姐一家同走的,耽誤太久還有特務在旁虎視眈眈,他們也就放棄去冀州、晉州、燕州的行程,直接搭軍用飛機一道飛回海寧。

珍卿和三哥坐在轟鳴的飛機上,望著下面霧靄氤氳的青蔥人間,腦海中不由印現這樣的詩句: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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