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二章 憂惻終生是君子
這一天, 珍卿夫婦在蕭家盤桓良久,跟沒有公務的學界賢達一直談啊談,混到五六點蕭太太又備晚飯。魯州的吃飯陣仗真是太敞闊豪爽了, 在海寧五花肉做成小塊的的紅燒肉上桌,在魯州那麼大塊地送上桌, 隔壁珍卿的老家禹州吃得也沒這麼豪爽。吃完晚飯眼瞧著夠份量的點心又上來, 主人客人們都在殷勤地勸吃, 珍卿夫婦趕緊藉口還要拜訪朋友, 從蕭家離開時簡直是落荒而逃了。
珍卿夫婦從蕭鼎彝先生家出來, 也沒有回精武體育會舊館歇下來,而是去拜訪他印染廠的唐經理。三哥這回來魯州是要把印染廠都賣掉,並勸說唐經理還跟著自己幹。
不料來到唐經理的家中, 唐經理夫婦到酒樓訂了個席面,又叫老媽子去老字號買了點心,預備著貴客吃不進席面吃點清口的小點心。珍卿和三哥著實地是吃不下了。
這天晚上, 三哥跟唐經理懇談了很久, 希望他還是跟著他做經理去。唐經理為難得抓耳撓腮, 說他願意跟著陸先生這樣敞闊的東家幹,可他們一家子土生土長的魯州人, 他本家岳家多少人都依附著他過活的, 他但凡要挪地方一走就是一大家子……
這唐經理雖然肚子裡墨水不多,卻是難得德才兼備的亂世人傑, 這種人若陷於敵寇之手實在可惜, 可唐經理的困境也是實情。
三哥最終沒有說動唐經理。
珍卿便在心裡想著, 雖說舊式人倫很大程度上禁錮人性, 但他們老輩人比新式人講親情得多, 珍卿自己就是舊式宗族人倫的受益者, 所以勸不動唐經理也屬正常。
最終,三哥說動唐經理為親人留條後路,意即把一些貴重物品交由三哥轉移儲存,存在穩妥的外國很行亦可,或者到相對安全的梁州置產。唐經理答應得爽快之極,說跟三哥的交情天地可鑑,東西交給他無須任何保人跟契書。而三哥還是給他寫了份清單,以為完璧歸趙時的對證。
對於忘年之交的蕭鼎彝先生,三哥也私下提出同樣的建議,蕭老先生應天當局也叫他去,他推脫說港島的大學邀請他去做講課。如果北邊的形勢真如陸先生所言,他倒不如先倒港島去避一避。
說起東洋人的被刺殺,不免問杜明堂永陵的備戰情況如何,韓領袖的特使來了有好幾撥吧。明堂侄子就無奈地感慨,老百姓苦作一年還混不到個溫飽,一遇荒年更要到處賣兒賣女嘞,還談啥儲備糧食儲備汽油?每家的人口都是掙錢的勞力,哪有啥閒心挖啥子防空洞?地方不給錢也組織不起啥民兵訓練啊。
明堂的老婆薛桂枝也大驚小怪,說珍姑姑和姑父這麼大的人物,衣錦還鄉咋能是悄默聲就回來,該早早告知叫大家都來接姑父、姑姑的駕啊。杜明堂雖然神慌倒也不亂,他看報紙已知珍姑姑出現在魯州,雖未通知也猜測他們會回禹州一趟,所以食材被褥都刻意準備過。她把在家的兩個女兒叫醒給客人收拾房間,又叫老婆跟老媽子趕緊給客人置酒菜。
然而這一天晚上,多少電話打到精武體會舊館,盛請珍卿夫婦在本地多盤桓四五日,即便不耐煩應酬俗務,也請觀賞人文自然景觀,珍卿夫婦都想方設法推卻了。
珍卿自然也憂心李師父老邁多病,這些親長病危的假警報近來太多了,她雖然緊張也被逼出了從容。火
火車將到永陵市的這天晚上,珍卿夢見跟李師父夫婦談話,聽不清談甚麼但談得很高興,卻忽然被驚破天際的槍聲驚醒了。其他保鏢透過車窗向外觀望,保鏢頭頭黃皕交代珍卿和三哥坐到地上,又跟屬下安排下車後各人如何警戒。
三哥交代來接站的外莊經理還在等候,但給珍卿一行人尋好的旅館因刺殺事件被封,這時是夜裡將近十二點,到處有土匪的年月不好趕夜路。珍卿一行人只好跑到族侄杜明堂家,明堂侄子半夜驚見他們,真覺得做夢一般。
之後李師孃私下勸解珍卿:“我自從進了李家門裡,你師父無論去哪我都跟著。他說走到哪裡都是外鄉人,走來走去一身志向不得舒展。珍珍,我拿你跟娟兒一樣看待,你是個知書達理的文化人,跟你娟兒姐講不通的理你必能聽進。你師父不願埋骨他鄉,離他父母兄長太遠。這是他的本心,他的身板也敗到頭了,再折騰就要倒架子啦。珍珍,你不必再強勸你師父,倒要多勸勸你娟兒姐。”
三哥拉著珍卿坐到桌子底下,兩個人偎依一起,微微有點心驚心地等待著。一直聽見外面腳步、人聲、警哨亂響,一個小時後才有警察喊警報解除,大家可以有序地下車了。黃皕他們先前猜測是有要人被刺殺,之後從窗戶裡聽見警察說是政府官員被刺殺,聽說被殺的是跟東洋人走得近的綏靖派。
李先生撫須輕嘆一瞬,說了一聲:“早飯該好了。”珍卿和三哥欲左右兩邊扶他,李先生擺擺手衝長工道:“栓子,你背上我下山吧。”
他們吃飯時說起昨夜的火車站刺殺案,說在火車站刺殺投降官員的激進愛國者,一個被當場打死了,另一個今天也被逮住了。
珍卿夫婦在李師父家盤桓了三日。珍卿離開磨坊的那天下午,才說出娟娟姐和她的共同心聲:“先生,你為啥不情願去大城市,娟娟姐在我也在吶,我們一家骨肉至親團聚多好。”
其他無法交淺言深的初識者,珍卿夫婦謹慎起見並未提及此議。
他還又要把省城做事的長子玉璉也叫回,珍卿和三哥再三說不必,爭扯得都要著急動怒了,明堂侄子才無奈放下叫回長子的打算,只說他的次子玉瑚就在睢縣教育局,已經打電報叫玉瑚幫忙全程打點。珍卿夫婦囑咐他別處聲張他的行蹤。
他已經工作的兩個兒子都不在家。他長子玉璉在省城的銀行做著金庫主任,次子玉瑚師範畢業後在睢縣教育局供事。明堂侄子說起來這兩個兒子,又唸叨著叫兒子們回來接待長輩。珍卿和三哥說火車站發生了刺殺,大半夜叫他千萬不要節外生枝。
珍卿的眼淚撲嘟嘟落下來,伏在李先生膝上嗚嗚哭起來,三哥在旁邊任珍卿哭泣著,一會還是李師孃上來勸解她:“小時候才來我們家,說你是個沒眼淚的丫頭,長到如今眼淚水兒反倒多了。”
來到梁士茵校長的接待室中坐定,盧教務長說叫他老婆做頓午飯,叫他們吃完飯再趕回杜家莊。到吃飯時珍卿這才驚訝地發現,盧太太就是她在啟明的國語老師,她在啟明最尊敬愛戴的梅歷雪先生。珍卿跟梅先生相見就親熱得多,兩個人又摟又抱、又哭又笑,簡直不知如何表達這無方的複雜情緒。
娟娟姐氣急交煎,據說對著父母哭了無數場,應天那邊又來電報,說他小兒子不知從哪染了痢疾,韓姐夫此時又在外地公幹,家裡老人歲數大了急不過來,娟娟姐只好馬上回應天去。
寒暄過後珍卿明確告知三位先生,此番途徑縣城不來拜見先生們恐不恭敬,但並無意在縣中多延時日。他們這些人的行程安排是先回杜家莊,再去楊家灣拜見楊家老姑奶奶,拜見完所有長親回程時會經過縣城,才可跟啟明的師長們從容敘闊一番,還請師長們勿要張揚出去。
珍卿看著形容枯槁的李師父,想到也是油盡燈枯之象的慕先生,還有幼時為她發矇的匡成英先生,十三年前飄然一去就再無音訊了。她也生出天地茫茫、我身何歸的悽惶。
他們一行人臨近睢縣不忙進城,專誠拐到磨坊店探望珍卿的李師父李師孃。到地方發現李師父家裡尚算平靜。時隔七年後的師徒重逢,無須任何矯情的煽情戲碼。李師父積年的頑疾不可能治好了,可也不像是立時要下世的光景。
李師父少時立志澄清玉宇、庚續文脈,珍卿少年時跟李師父執經叩問,耳濡目染受了他不少影響,若說誰現在最能理解李師父的心境,莫過於她這個幫他著了作品集的弟子了。可是道理是道理,感情上還覺得難以接受。可她終究沒有再跟他們說不必說的話。
李先生直愣愣地盯著空氣,咳著痰說不出來話,等丫鬟幫他吐了痰,他虛浮地喘著氣說道:“新舊沉浮,東西漂流,一生顛仆,無所造就。埋骨若非桑梓地,死了也是霧慘雲愁!”
現下誓死抗戰口號喊得震天響,實際禹州這地界從上到下,當官的跟老百姓還是該幹啥幹啥,就是年青學生和知識分子熱心,街上發傳單、遊行的都是他們,街市上掛的抗戰幌子跟橫幅,多數是機關應付上頭來人檢查的。珍卿二人見怪不怪也沒啥評價了。
李先生爬到山樑上就喘得厲害,早沒有了當初對雪詠梅的氣力,何況夏天的梅樹全是一片萎枝,想尋也尋不到。他們三人只在啁啾的鳥鳴中,瞰望著灌木叢中的墜露鮮花,還有不遠處的障目青蔭,及更遠山腳下的霧裡村莊。
珍卿連忙跟先生們介紹她的丈夫,先生們對三哥比對她還熱情。珍卿跟梁、盧二位先生握手,剋制著激動表達對啟明和先生們的思念,又跟高低腳站著衝她笑的張庶務長握手道:“張先生,多年不見,先生更見英發了,啟明的庶務都還順利嗎?”張庶務長很達觀地笑道:“哎,這年頭不論順不順利,都是風來將擋,水來土掩。也是託你易先生的福,總是有門路可以尋的嘛。”
打完電報,珍卿帶三哥去啟明學校投帖子,門衛拿著帖子叫他們站外頭等一等。等了沒有一會,就從學校裡頭跑出一連串的舊日師長——當年的梁士茵老校長,接觸最多的盧純庵教務長,以及走路一顛一跛的張庶務長——他當年跑到鄉下籌措學校經費,遇雨阻道不慎摔斷的腿。
珍卿和三哥還未及詳細解說,明堂侄子很惱怒地喝止了大女兒,罵她別用微末見識在長輩這班門弄斧。珍卿還是特意跟他們解說一下:“歐美政客比中國人更務實,沒有令人垂涎三尺的好處,沒有到他們自己也不安全,他們很難說會盡全力救援中國人。S國所謂的向我國援助數百架飛機,其實是為了避免腹背受敵的險境,向我國提供貸款用於購買他們的飛機,這個貸款將來要連本帶利地還回去的。”聽到這一席話的明堂侄子,失望地嘆一聲:“泱泱中華,竟至被倭寇逼迫至此!”
見李師父狀態還算平穩,珍卿也得繼續拜訪其他親友。路過睢縣城裡的時候,珍卿斟酌著娟娟姐打電報,勸她不要強行違拗老人家的意思。
明堂侄子一家人待客極盡熱忱,明堂侄子還生恐安排得不周到體面。珍卿夫婦反覆勸解還是覺得不安。他們老輩人越上歲數倒越講老禮數,稍有怠慢總有覺得很慚愧似的。珍卿便跟明堂侄子扯起他兒女的閒篇。
杜明堂那個想讀藝專的大女兒容華,藝招考試沒透過現在唸禹州省城念中文系,一放暑假她就回到永陵家中舒服待著。明堂的小女兒佩華才十五歲,今年秋季才會升入本地的高中。珍卿對嬌嬌啻啻攀談藝術的杜容華不感冒,對乖巧寡言卻被母親嫌惡的杜佩華倒憐愛。不過給這兩個女孩的見面禮也都是一樣的。
珍卿一行人悶頭睡了六七個小時,女主人薛桂枝一早帶著女兒和家傭,整治了具有禹州特色兼顧海寧風味的豐盛早餐。
結果珍卿的演講稿翌日一發,好多本地名流聞風而動,絡繹不絕地登蕭鼎彝等人的家門,挖空心思跟知情人打探訊息,搞得本省土皇帝沈將軍也曉得了。
明堂大女兒杜容華就莫名說,當局不是說尋求S國和美國兩大強援了嘛,諒東洋島國這區區的後起之秀,不至於能打贏得這兩個強盛國家吧。
沈將軍立馬打聽到易先生夫婦下塌之處,帶著好大的陣仗來拜訪這對有名的金童玉女,到精武會館卻早不見這對神仙夫婦的蹤影。這位沈將軍頗喜歡以文人自居,也很希望易先生這等學界大家,還有陸先生這等工商界的名流,在魯州多走一走看一看,誇誇他沈某人的文治武功。沈將軍沒見到他們據聞頗為扼腕,還有傳聞說沈將軍惱恨珍卿夫婦瞧不起他呢。
珍卿夫婦說明天一早要趕回睢縣,一行人吃好了夜宵便準備睡下了。
其實珍卿夫婦倉促離開永城,也有非常說得出去的理由。珍卿到永城就發電報給娟娟姐,但沒有收到她的迴音,翌日娟娟姐回電,才曉得她人竟然也在禹州。因說因李師父之前又病一場,但他跟師孃悄悄的誰也不告訴。娟娟姐連忙帶兩個大點的兒子回來,本說要強帶李師父到海寧瞧病,李先生執意不肯,娟娟姐叫親戚們輪番上陣勸誡,李師父愣是誰的話也聽不進。而李師孃根本不勸李師父,只說“由他去吧,好歹我陪著他”。
李先生最初教導珍卿的那個冬天,身體羸弱的師徒倆冒風雪上山尋找臘梅。而今珍卿終於回到了故鄉,李師父又欲效仿上山尋臘梅的故事,一個在燥熱與清涼交替的清晨,帶著娛樂晚年的小弟子跟她的丈夫,步履維艱地爬到山樑上的野梅林中。
李師父問珍卿看著鄉中的夏日景象,心裡有甚麼詩意沒有。珍卿暗暗壓下淒涼的心緒,念起少年《聲律啟蒙》中的一聯:珠綴花梢,千點薔薇香露;練橫樹杪,幾絲楊柳殘煙。尋常字句莫名是愁惻之情。
其實珍卿夫婦早在到永城的翌日,便趁夜悄悄地離開了永城,除基金會的黃處賢先生陪同,連蕭鼎彝先生也是翌日才知他們離開的,可憐蕭家的一對熱情活潑的兒女,列好了陪易先生遊覽勝蹟的單子,一點用場也沒有派上。
汽車出城後在平川上順風疾駛,但珍卿對永陵市內風物並不熟悉,路上沒有感到太多故鄉的親切感。
臨出發前,三哥的外莊經理早將三輛汽車開來。加上保鏢十個人也夠坐的,裝上隨身行李正好足夠。不料明堂侄子說去教育局請了假,說要陪同珍姑姑跟姑父回睢縣去,解釋說珍卿多年在外難免地理人物生疏,一幫外鄉人乍入禹州遇到麻煩也須有人打點。
白天看永陵市的街道也是蕭條,蔫頭耷腦的巡警、倚街乞討的叫花子,光鮮睥睨的闊人,穿戴潦草的窮苦人,還有還算有朝氣的青年學生,跟魯州所見景象也沒有太大差別。
午飯間,先生們跟珍卿夫婦討論基金會這次計劃,也是操心能否長期扶持貧生的問題,珍卿夫婦跟對魯州學界人士說得差不多,此一節不必細說。
珍卿一行在啟明吃過午飯準備去老房子——現由袁媽和老銅鈕二人看管著——想著歇一歇腳再回杜家莊。
先生們卻說他們若不想迎來送往,被些半生不熟的人拉扯著走不脫,最好是趁早離了縣城直奔鄉下去。珍卿這才知道鄉中人早知易先生攜夫歸省,不說四里八鄉的鄉紳富賈,就是省市裡頭的學界名流、官面人物,不知道易先生夫婦的確切歸期,就叫人守在永陵的火車站汽車站,瞅見他們回來就要大擺場面迎接了。
珍卿家縣城的老房自然也有人關注,三天前珍卿的侄孫杜玉瑚,還有另一個侄孫杜玉瑛,在珍卿家的縣中老房進出打點,看房子的老夫婦也在灑掃整理、置辦用物,明眼人都猜到主人家馬上要回來。那些等著易先生夫婦的人們都在那守株待兔呢。 珍卿夫婦聽聞自然不好回去,還是梅歷雪先生找了送菜的人,到珍卿家老房跟她侄孫玉瑚、玉瑛說明,他們才悄悄翻牆出來跟珍卿一行會合。
這縣城裡出現三輛汽車也是新鮮事,珍卿他們好險在記者閒人們察覺前,就踏上了回歸杜家莊的路程。
在縣教育局做事的杜玉瑚,是明堂侄子的次子,而在睢縣教著高中的杜玉瑛,是向淵哥長子杜錦堂的第三子——珍卿幼時杜玉琮的親三哥——這兩人歲數都比珍卿大一些,輩分卻小得很。
禹州的初夏已經很燥人,幸而還有薰風來親。風中飄來麥香、花香和草木香,讓珍卿恍覺像是上啟明放暑假的時候。在熟悉的氣味裡看到熟悉的山水,珍卿少時的記憶都漸漸地甦醒。三哥攬著珍卿看著妻子描述過的家鄉。
行路時間一長,他們就感到顛簸得厲害了。珍卿給家鄉捐助的這條沙石寬道,使用六七年被碾壓得坑坑窪窪,已經非常不成體統了。
性格更外放的玉瑛很是感慨:“姑奶奶你不曉得,原來鄉里就是我們杜家莊開磚窯,那生意好得做到市裡省裡。杜家莊託姑奶奶的福紅火了兩年,最窮的人家兜裡有了閒錢,都惦記送家裡男娃唸書嘞。我們莊南邊田家莊的人眼紅啊,他們也一村集資壘起五座磚窯,燒了磚格勁殺價跟俺們搶主顧,這兩年我們莊的磚窯掙錢少了,不管咋說也還能掙一點子。可而今左近莊子都壘磚窯了,磚窯多了俺們莊燒磚就掙個辛苦錢。姑奶奶你看外頭那大路上嘛,外莊外市來幾個莊子拉磚都走這路,把好好的沙石地全給軋稀塌了,今年鄉里人還說集資來修修路,賣磚又不掙錢了有個啥好修頭的嘛!”
年長穩重些的玉瑚沒有吭聲,但珍卿看他拿眼稜了玉瑛一眼,但抿著嘴角剋制著沒有說話,顯然不喜歡玉瑛談這個問題。
不料玉瑛說完那番話沒多久,他們最前頭的汽車陷進沙土地的大坑裡,大家只好都走下來推車。
珍卿被顛得胃早就不舒服,瞅瞅三哥也好不到哪裡去,她便拉三哥到旁邊歉意地道:“三哥是江南水鄉的少年,一路上跟我吃的是醃臘鹹,走的是坑窪道,可真苦了這樣惹人憐的江南少年。”
三哥被她的“江南少年”逗笑了,他人到中年哪還當得起“少年”二字:“只要這裡的人好,吃吃醃臘鹹,走走坑窪道,我還怕求之不得了。”他們沒留意兩個侄孫子看到他們親暱,活潑的玉瑛跟沉穩的玉瑚擠眉弄眼,玉瑚瞪著眼叫他消停一些。
走出了這樣難出來的大陷坑,他們後面行車就非常小心,可再小心也架不住路壞得太厲害。
顛騰快兩個鐘頭終於離家近些了,三哥看著青黃的稻田麥壟,還有蜿蜒的地埂小路,見遠處隱約未露的一片低綠,問珍卿那裡是不是一方蓮塘。珍卿不太確定地點了點頭,玉瑛興致勃勃接過話說是蓮糖。
當車子駛得離村莊更近時,珍卿見那些在田地裡忙活的農人,就像一個個奇妙古老的篆文,戳在鬱郁蒼蒼的田野裡發怔,多少鄉人一輩子難見這麼多汽車,小孩子們從村口看到他們就跟在車子後面跑。
進村口看見一個穿著絹衫的老漢,看見頭探出車窗的玉瑛,這老漢很遠就扯著嗓子問:“玉瑛,哪來的這排場的小車子?哎呀,玉瑚也在裡頭嘞,恁兩個鱉孫兒出息吶?”
玉瑛衝著那絹衫老漢大聲嚷:“楊大老虎,我們珍姑奶奶回來省親了,就是嫁到海寧的那個大學問家,連外國的鬼佬都豎大拇哥的大學問家嘞。還跟你家胖虎同過窗嘞……。”
車子緩緩駛到楊大老虎跟前,玉瑛笑嘻嘻地衝他又高聲說:“還有俺姑爺爺,俺姑爺爺長得可排場,可著全縣找不出比他更排場嘞——”然後玉瑛就被玉瑚捂了嘴,咬著牙嫌惡地低語斥他:“你不說話,沒人叫你當啞巴賣嘍。”長輩們再三再四地交代過,不許說珍姑奶奶嫁的大財主,不然給他們招來打秋風的,要是招來流氓土匪就更麻煩。
珍卿悄悄跟三哥十指相扣,擠眉弄眼地衝著他笑,三哥哭笑不得地點點她,知道“排場”是說他英俊好看。小妹這兩個侄孫子都不錯,一個穩重一個活潑,其實沒說甚麼叫人不快的話。之前走在那條到處是陷坑的沙土道上,但凡車子限在低的沙土坑裡,都靠這兩個能幹的侄孫做事利落,車子才能一回回順利出坑。
車子從楊大老虎身邊駛過去了,三哥問那楊大老虎是甚麼人物,珍卿簡略說起小時候的事,反正楊大老虎欺男霸女、壓榨工人、放高利貸,是當代小說裡典型的惡霸財主,杜太爺跟他一比就像天使一樣。
珍卿順勢問玉瑚楊家現今如何,穩重的玉瑚平穩中透出快意:“他女婿崔家敗了勢,胖虎娘跟胖虎離了睢縣,後來再也沒見回來過,有人傳他們早死在外頭了。胖虎他婆不曉得叫啥嚇著,說瘋就瘋了,一到晚上就嚷房樑上有鬼啊。白天就四野地亂跑一氣。楊大老虎在村口就是望他老婆嘞,他對他老婆還有一點人樣子。”珍卿和三哥更大的惡人也見過,聽楊大老虎的事嘆聲“惡有惡報”的興致都無。
車子開到北村珍卿家東門外,見他們家牆外樹蔭下有歇涼的村人,珍卿拉三哥下車朝周圍看了兩圈,三哥也隨著她的視線四下觀望。
樹下歇涼的村民張嘴瞅他們半天,竊竊地議論說他們是哪個城裡來的客人,忽見一個身材板大的中年人喊道:“大小姐,大小姐,是杜太爺家的大小姐回來嘞,大小姐有年頭沒回啦。”他一說其他人立刻也驚了,紛紛站起身走來跟珍卿說話,跟著汽車跑的小孩子也圍上來。
三哥就聽人們一直叫珍卿“大小姐”,小妹笑盈盈地跟大家招呼問好,感謝大家這麼多年還記著她,叫保鏢三福、四喜給大家發糖吃。除了從海寧帶來的摩爾登糖——味道非常鮮甜的那種,還有牛奶糖跟牛軋糖也都好吃,巧克力價錢貴不少倒不敢逢人就亂髮。
村裡人哪裡消費得起這類洋糖?有錢也不過吃些紅糖、白糖還有走街竄巷賣的鼓糖,有小孩子拿到保鏢們派的洋糖,立時饞得連糖紙都給吃進去的,有小孩誇張地說玉皇大帝吃的糖也不過這樣。有成年人就如獲至寶地捧著糖回去,大約要拿給家裡的孩子們吃。
外頭這麼熱鬧早驚動裡頭人,管家黎大田親自開得側門,對著背對門的珍卿和三哥瞅了瞅,眉毛疑惑地聳了又聳,忽然大驚喜地叫嚷一聲:“是大小姐,是大小姐回來了,快快快,都叫人去,都張羅起來,大小姐回來了,大小姐帶著姑爺回來了……”一連驚喜喊著一邊吩咐她老婆,說趕緊叫族裡的婦女們過來整治飯食,就說大小姐帶著姑爺回來了。
珍卿拉著三哥踏進高門檻兒,親切又好笑地挽著三哥說:“大田叔原來是最穩重,今天也成小孩兒了。”三哥打量著四處掛的辣椒跟蒜,珍卿順勢跟他解釋院房的格局。
他們現下站的地方是二進院,南邊是廚房、倉庫跟雜貨房,北邊是杜太爺往年待外客的地方,南房前頭是工人們做活的地方。杜太爺覺得敞開大門會露財,南邊頭一進院的大門長年閉鎖著。珍卿指著他們剛才進來的門,說這是她跟祖父往年進出的東側門,西南角開的小門是給工人們進出的。
三哥攬住她恍然大悟說道:“怪道我看不明白呢,祖父自來是個講究人。”
大田叔跑去到處吩咐人忙起來,回來紅著眼圈跟珍卿和三哥問好,說料不到這麼快就回來了,好些東西都沒有準備妥帖呢。說大小姐一小不愛吃醃的肉,養的幾頭大肥豬一頭也沒有殺,就等著大小姐回來現殺吃新鮮的,現在只能去肉鋪裡買肉先對付著了。
珍卿看大田叔激動地一直抹淚,也忍不住動感情地跟他聊了好一會。終於大家情緒平復一些,大田叔說領著珍卿夫婦到後面安置,可是多少人找大田叔問事回事,珍卿連忙說叫大田叔去忙活自己的,沒道理她自己家還能摸不清道。待會把事情都安排好,她給家裡傭人和工人帶的東西給大家分發下去。
大田叔就叫他的大兒子長喜過來,說跟在大小姐跟姑爺身邊侍候著。
珍卿挽著三哥一行向後面走,一邊給他介紹後一進的房屋結構和用途。正在介紹她多年前的外書房時,族長向淵哥跟杜氏族老一擁而至。
向淵堂哥問珍卿跟新姑爺回來,咋不叫玉璉玉瑛先回來說一聲?他說珍卿家這老屋子不過才收拾好,他們正說明天把廂房佈置成新人洞房。新姑爺這些年頭次上杜家莊來,怕他們事務繁忙不能久留鄉中,自然不能勞動他們夫婦一一拜訪親友。可是總得聚齊各鄉的親朋好友,好歹讓大家認一認新姑爺吧。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著向淵哥。
珍卿看這些老態龍鍾的族人,現在完全不是多年前的孤女心態。對於向淵哥她自然是無限感激,至於跟她和向淵哥同輩的杜向甫、杜向秦,還有跟杜教授同輩的杜騏邁,她雖然難以發自肺腑地尊崇愛戴,在這多事之秋也不必對舊事耿耿於懷。
她不忙著回答族老們的問題,先鄭而重之跟他們介紹三哥,三哥也禮數週全地跟族老們見過,他本來要跟大家握手卻見他們不習慣,便依據各人輩分鞠躬點頭。
緊接著,珍卿對向淵堂哥等耐心解釋,他們此番回禹州是公私兼顧,於私就是回來看望尊親鄉黨,於公就是跟考察本縣教育文化之事。在杜家莊待不了幾天就要走,向後還要到楊家灣看望老姑奶奶,再後縣裡還有一些公事要辦理。所以不可能樣樣依隨繁文縟節來辦,新姑爺把莊上的親友認一認就行了,其他遠處的親戚著實是等不了——其實珍卿自來沒走過甚麼遠處親戚,也不瞭解都是些怎麼樣的人。
珍卿說完暗覷眾位族老的表情,便知他們對她的說辭不解不滿不服。鄉下宗族地方很在乎結婚認親,族裡孩子在外面娶了城裡姑娘,若不辦個喜宴叫大家認一認親,依著老禮還覺得他們不算結婚呢。三哥是男方規矩當然不那麼死板,可是新姑爺認妻家親屬也是老禮,這幫墨守成規的老族人自然心裡不憤。
不過如今形勢已經顛倒過來,他們想彈服擺佈珍卿是萬萬不能了,眼下他們即便不解不滿不服,還得堆出滿臉的笑意附和他們曾經蔑視的奸生子,以期她繼續造福她的鄉梓宗族。
珍卿說了行程規劃和緣故情由,三哥便開始熱情詢問各家的住處,說今日風塵僕僕而來,這個時間貿然登門也恐不恭,他們夫婦改日卻要鄭重登門拜訪的。然後就請教向淵堂哥晚飯怎麼安排。向淵哥黎大田早吩咐了晚飯,今天就由他們這些老先生先陪遠客一頓,明天才是闔族擺流水席與他們撣塵接風。
關於接待衣錦還鄉的珍卿與他丈夫的事,族老們借珍卿的正廳繼續商議。商議得差不多黎大田招呼吃飯了,珍卿他們一幫人一同走出正房,就聽見外頭人聲鼎沸鬧哄哄的。
珍卿抬頭就見院子四面的圍牆上,密密麻麻騎滿了看熱鬧的村民和孩子。大田叔正叫工人拿棍杆子驅趕他們,還有半大不小的孩子在喊:“大小姐,大小姐,才剛發糖我沒得在,大小姐家裡金元寶銀元寶,積善積福一個都不得跑,大小姐發糖不要漏掉我一個哦。”可是發糖漏掉的何止一人呢,那口條利索的小孩子剛才一嚷,滿耳都是小孩子們要糖的聲音,夜幕中小孩們一隻隻手向這伸,還真有點叫人頭皮發麻呢。
珍卿跟三哥見狀真哭笑不得,見族老們作聲作調地叱喝轟趕,他們連忙說鄉里鄉親的不要趕,便叫保鏢三福、四喜再拿糖出來發,不過叫他們告訴大家糖是有數的,之前得過的就不要再來拿了,要不然一發完別人就沒得吃了。
雖被這麼多人看猴似的圍觀,珍卿被少時的舊房舊物舊人包圍著,心中還是難以名狀的欣欣然感。
終於打發走了要糖的小孩子們,杜家的人們也在夜幕中上桌吃飯了。依著杜家莊規矩女人可不能上桌,但珍卿作為這個院子的繼承人,還是族中最炙手可熱的麒麟才俊,大家還要賴她關照杜氏前程和子弟命運,誰也沒有資格說不叫她上桌。眾族老不管怎麼跼蹐彆扭,都要咬著牙在席面上把話都說漂亮。飯桌上族老們並未談及累心的話題,就是不停地恭維珍卿夫婦,再加上詢問他們外頭的事業。
這天晚上的接風宴之後,珍卿把向淵哥跟錦堂侄子留下。錦堂侄子叫人把長子杜玉璋也叫來。珍卿開門見山地跟這三個本族近人提問,若異日禹州也像北方的淪陷區,被東洋人的鐵蹄踏平鄉土,杜氏族人應該如何在亂世中自處?
這祖孫三代聽聞此問都頗凝重,最年輕的杜玉璋問珍姑奶奶何以有此問,但他不及問得更多,他的父祖示意他暫且不要多言。
向淵堂哥和錦堂侄子都讀經閱史,通曉古今,認為泱泱華夏不是誰想滅就能滅的。向淵哥還對著兩百年前一樣的明月,講述先輩流落到這禹州的睢縣,在此篳路藍縷、開基創業的故事。他說杜氏祖先在明時一度顯赫,有位老先人做到禮部尚書一職,杜氏在清代也以耕讀舉業為正務,可惜捲入奪嫡之爭被波及了,僥倖脫死的族人便移居此地紮根繁衍,不到兩百年又重現往日的繁盛,可見世上事再艱難終究事在人為吧。
珍卿聞言不得不在心內感嘆,老一輩人還是有些唯心主義的。問他們有沒有想過離開家鄉。
錦堂侄子說,若是東洋賊寇一來便說要走,杜家莊本姓外姓幾百口子人就不少,何況近鄉也有他們繁衍茂盛的本家。向淵哥祖孫三代有強烈的仁人君子風,他們認為若是非離開不可,便一定是闔族闔村地離開。可是成千上萬的人背井離鄉談何容易,出去到外面住哪裡吃啥子,娃兒們的生計婚娶學業都怎麼安排呢……
珍卿被向淵哥一家說得難過了,她想世人真是如此,不到禍劫臨頭就不認同最決絕的辦法。可是話又說回來,東洋人確實還沒有打進來,政府的武備不說固若金湯,也不可能真正不堪一擊啊。連何建昌先生都建議他們言行謹慎,他們怎麼可能大肆鼓吹亡國論,再慫恿大規模的人口遷徙呢?一旦驚動當局擔個妖言惑眾的罪名怎麼辦?
珍卿平心靜氣地看著他們,講起似乎不大相干的事情:
“我有個忘年交洪菲菲女士,他父親、弟弟、丈夫都是文物專家,這三個人都在平京博物院工作,六年前東洋鯨吞北方領土,政府命他們從速將文物南移。文物承載的是我中華千年文脈,國家亡了還有復國的一日,文脈一斷民族就慢慢地消亡了,中國連綿的歷史文化是文物和書籍承載的,可是擔起文物、書籍保護使命的終究還是人。須知能夠綿延宗族血脈和風骨的,終究也還是人啊。
“你們煞費苦心想著闔族闔村的人,我感佩之至自愧不如,可是中國是衰老孱弱的老牛車,東洋是氣焰騰騰的大卡車。實事求是地講,一開始就跟東洋人硬拼到底,舉國的資源和人材都打光拼光了,我們離亡國滅種就真的就不遠了。向淵哥、大侄子、玉璋,我現在是想告訴你們,現在這個要命的關頭,你們要像兩百年前的杜氏先人一樣,給這個姓族留下火種血脈,不要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一旦這個籃子不小心摔跌,所有的雞蛋都不能倖免。”
向淵哥和杜錦堂都是神情凝重,最後異口同聲地道:“珍妹妹(姑姑)意下如何?”珍卿就如此這般講了她的計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