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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第五百二十一章 此番歸來不履平

第五百二十一章 此番歸來不履平

坐船第三天珍卿稍微有點暈船, 就戴著黑色網紗帽子打著陽傘到甲板稍坐,回艙房時三哥走開了一會,說去跟廚師交代給她做輕淡飲食。

珍卿開啟艙門的一瞬間, 見一個青年男子緊走上來,打量包裹嚴實的她片刻, 然後驚喜地問道:“珍卿, 真的是你嗎?你是回禹州探親嗎?陸先生是跟你同行嗎?我是覺得剛才有個人像他。”

已經從麻大唸完博士的潘文紹, 竟然從天而降似的出現在這裡。珍卿船上遇故交也頗高興, 潘文紹跟珍卿握了手一直寒暄詢問, 直到他身後的儒雅中年文士,以咳嗽聲提醒才欣喜地介紹:“珍卿,這是我姑母家的表叔, 應天軍委會的參議何建昌先生。”

珍卿微微訝異地看向此人,這位西裝革履的東洋風格文士,竟是她神交已久的何建昌參議, 她愣了片刻連忙跟何先生握手:“珍卿眼拙, 竟不知是何先生, 那年外子在應天蒙難,多虧先生事先示警。闔家常思無以報答, 不想今日不期而遇, 實在有幸。”

從餐廳回來的三哥正好聽見,亦緊走幾步來跟何先生握手, 跟潘文紹的相見也很親切, 畢竟當初在波士頓就相識了。

這樣深情厚誼的兩位故舊, 珍卿夫婦自是延進自家艙房敘話。再過一個小時也該吃晚飯, 三哥還是叫侍應送來果點待客, 三哥給客人泡了上好的普洱。四人在並不寬敞的艙房敘闊起來。

潘文紹畢業後得了普大的教職, 他家人一直擔心他的婚姻大事,他母親在國內屢以病體相脅,要求他回國相親並立刻結婚生子。潘文紹也想在普大就職之前,回國看看闊別經年的親友,他從加州坐的船經停了港島,在港島遇見在彼公幹的表叔何先生,借了他表叔的光搭軍用飛機到應天,又一起到海寧坐了瓦里良號回鄉。

珍卿想到潘文紹路經港島,說不定已經跟怡民見過面了,聽他話意暫無回國發展之意,珍卿也無意摻和他和怡民的事,只是問了他工作上的事:“你除了在普大擔任教職,還要繼續做你的物理學研究。恐怕,以後不會再輕易回國吧?”

潘文紹臉上是天真的學究氣,認真地看著大家解釋道:“整個中國都在準備戰爭,根本沒有做研究的餘地,我在國內靠自己的力量,連像樣的實驗室都沒有,更何況配套的工業基礎和科研環境,做純粹的基礎理論研究亦可,不過美國學術氛圍還是更好。我打算在美國再待兩三年就回來,來日回國就算樣樣不盡人意,回來當個教書匠也於願足矣。”

這次回來最大的公事正是為此。這次回來最重要的私事就是探親望友。珍卿的授業恩師李松溪先生,還有養育撫顧之情的表姑祖母,近年都是年事已高不大安康,舊式老人又不肯上醫院住著,雖說兩家暫時並無不祥的預告,珍卿還是決定回來看望老人家,免得到時候有後悔莫及的一日。

“二姐自幼管理我跟惜音,做長姐習慣了負責任,事無鉅細總喜歡過問,凡事也鐘意自己作主,做她的弟弟妹妹最幸福,做他的丈夫嘛,須有姐夫的胸襟和脾氣才好。至於你那位好學姐荀小姐,我佩服她的智慧跟勇氣,其他的,大可不必。事事都要抓在手裡的強人在一起,無論男女相戀還是男人共事,沒有一個善於讓步的人總是會出事的。”

潘文紹對珍卿的格外留心,陸浩雲在波士頓就看得出來,想不到兩三年後他還是這樣,這男青年倒是難得的痴情。陸浩雲不屑去質問老婆甚麼,他甚至在潘文紹那裡都不會點破,發生機率極低的事,很不必疑神疑鬼緊張得像個失心瘋似的。

他們兩個人躺到床上準備睡覺了。珍卿調皮地把腳擱到他的肚子上,忽然一派尋常地說起閒事:“三哥,十三年前潘文紹家跟我家提親,我只用了短暫的時間,就把一切利害得失想清楚了。適合潘文紹的女孩子,必定要十二分地愛重他,將天然的母性傾洩到他身上,替他擔待生活中的一切順逆方可。可這恰恰是我做不到的。而我所希求的,他也不能滿足我。我十三歲就想明白的事,二十六歲就更能明白了?”

在珍卿夫婦預備回鄉的這段時間,這個扶持北地貧生的專案在業內早已傳開,北方各省真正醉心教育事業者,想助國家培養人材而苦無經費者,都熱切主動地跟興華基金會接洽,紛紛表示願意襄助資格審查工作。基金會順勢組成非官方的考試委員會,就是想避開權貴中人的干預,以免別有用心者混水摸魚、搶奪資源。

雖然有些話尚不能跟易先生夫婦深談,但他也以為這“易先生”和“陸先生”智術品性絕佳,雖是身份有別倒也可加深交情。跟品性高潔的富商學者交往,總比輕狡反覆、唯利是視的黨棍交往輕鬆。

因此,兩黨合作共同對付民族的敵人,何參議雖然也抱著欣欣然期許之心,但他了解韓領袖和他領導的公民黨,領袖與其徒眾不會輕易放棄黨派鬥爭的。可他心裡這種隱晦的思量,對著妻兒高堂尚且難以盡表,何況跟神交已久、相交不深的珍卿夫婦?而這個書生氣重的表侄潘博士就更不好同他講。

他們夫婦此番回鄉特意低調簡從,不計劃一路大張旗鼓地訪問講演,也沒興趣享受前呼後應的排場。連興華基金會對北地貧生的扶持計劃,珍卿夫婦二人也不親自經管,都是基金會元老前往北方各地省會,建立基金會的臨時地方辦事機構,與秋季招生的學校和各地的學界人士通力合作,共同組成審查貧生學業水平的非官方考試委員會。興華基金會稽核申請貧困補助資格,早已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固定辦法。此番對北地學生資格審查也依成例,跟各地學界人士商量著辦就成了。

冀州、晉州是基金會副會長趙君嫻女士負責。基金會元老黃處賢先生,負責在永城審查禹州和魯州兩省貧生。各地非官方考試委員會五月已組建,現在已大抵完成對報名的申請者平時成績的審查,更重要的現場考試審查正在如火如荼地鋪排著呢。

珍卿為何參議知恩圖報的人格感動,無形中對他是更多的敬重和親切。談論著政治擦邊的話題,珍卿問了個可能算敏[gǎn]的問題:“現在軍事飛機到處往來頻繁,應天跟海寧也有前往魯州的軍機,先生怎麼隻身乘船,不怕路上遇到危險嗎?”珍卿印象裡的公民黨高官,基本都是前擁後簇、圍護重重,到一地方總有人員清場子,何參議這麼簡樸的還是頭一遭見。其實這位何參議面對東洋是主戰派,現在主戰派也面臨被刺殺的危險。

今日才知與何參議有此淵源,無形間又對何參議更添一層親切。但對著應天當局這等權重人物,珍卿夫婦也不會以時政軍機大放厥詞。何參議自然意會他們的審慎,反倒愈加欣賞韜晦謹慎的年輕人。

珍卿乍一聽覺得不可思議,再一想就指著三哥說他翻口供,實在大大地狡猾,說著就捏他的臉兩人鬧著玩。鬧一會三哥把她牢牢困在懷裡,親一下她才說起吳二姐來:

“二姐在外面雷厲風行、發號施令慣了,在家裡其實也樣樣事情操心過問,難免有時會把強女人的架勢帶進家庭裡,二姐夫不免會受她的鋒銳之氣,還是我跟媽媽常常提醒不過過了頭。也幸虧二姐是聰明人,該放下`身段示弱就能放下,沒有跟二姐夫弄到離心的地步。

像工作生活中的很多事,陸浩雲情願全盤掌控在自己手中,免不了在婚姻中更顯強勢的,小妹聰明地願意處處遷就她,反倒顯得她弱勢沒主見似的。其實是因為她內外兼修,剛柔並濟,就彷彿是上善若水中的“水”,不會盲目地以一己之力對抗環境,可是環境也無法完全擺佈你。

三哥收拾完了倒坐在靠背椅上,兩臂搭在椅背上督促珍卿喝膏湯,聽珍卿又問剛才的問題,思忖似的默了片刻,聳聳肩饒有興味地說:“或許,是另一番不同尋常的經驗。”珍卿拖著升調“嗯”了一聲,放下喝空的杯子笑著看著他道:“願聞其詳。”

而珍卿最初發起這個資助專案,還有另一層救亡圖存的深意,珍卿只跟三哥深入溝透過,並沒有跟其他人透露這種聳人聽聞的觀點。

珍卿和三哥再次恍然大悟,怪不潘文紹跟何參議如此親切,原來沾著幾重的親戚關係。

珍卿和三哥聽得莫名其妙的,瞅瞅依舊默然微笑的何先生,聽潘文紹興致勃勃地解釋:“我姑母嫁的是王家長子,你救的小妮兒是王家長子的孩子。因為王老太太胞弟無子,就將王家次子過繼給胞弟,我表叔這才隨舅家姓了‘何’。”珍卿和三哥看著何先生,不約而同地“噢”了一聲。原來珍卿救的王家小妮兒,是何建昌先生的親侄女。

何參議帶著持重審慎的微笑說:“近來到處溝通聯絡事務多,我本要從應天先飛到禹州,可惜軍機在應天出故障。正好文紹的親姨媽,是我家外祖母的孫媳婦,我外祖母正要過九十大壽。親戚們託我帶文紹到魯州先走走親戚,再回他的禹州老家去,如此還是坐船方便一些。”而何參議本籍王家是禹州的,後來被過繼給舅家又成魯州人,老婆也是嗣父母在魯州尋的。

珍卿夫婦此番探親經過魯州永城,會順便了解一下黃處賢先生的工作情況。基金會這些元老工作都極認真,珍卿夫婦對他們其實也放心。

潘文紹畢竟社會經驗淺,想問題也簡單一些,對兩黨精誠合作的局面備感歡欣鼓舞。三哥便應景地附和一二,但絕不會講任何與人把柄的話,在座四人反倒珍卿最是寡言。何參議精明的眼內神光隱諱,審視這位名滿天下的易宣元先生,覺得女流之輩的她頗不簡單。

當然,這一層儲存有生力量的意思,就不會向何參議和潘文紹如實道出了。

合作事務越來越多好還是不好,何參議的態度也諱莫若深,他這種人物說話不會全都拋露,聽者能夠從中獲得多少知識或者資訊,端看你見識多深悟性多高。

而何參議跟潘文紹聽了還是讚歎,說這項大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說謝公館註定要出不止一個聖人的,他們這一家人不是醉心醫療慈善民生,就是在乎興德教化樹人之事,這可都是利國利民的赫赫之功。他們便繼續詢問珍卿和三哥具體的細節。

理工科的東西三哥懂得多些,珍卿見多識廣也可以插插話。何先生只是撐著臉認真地聽,珍卿作為主人給何先生續了兩次茶,問何先生可覺得這種話題枯燥。何參議搖搖頭並沒有多的情緒。

現在全民抗戰意志空前強烈,仁人志士都在高喊抵抗到底,珍卿若大放厥詞說本國不能速勝,應當力求儲存實力以備長期抗戰,首先信她的人就不會有多少。關鍵是公民黨軍隊數量如此很大,與東洋人的歷次區域性戰爭雖有失敗,但並未損兵折將到讓人喪盡信心。珍卿若跳出來大損己方誌氣,不說政見不同者如何對付她與謝公館,只說受不了她逆流而動的洶洶民意,也能把她和謝公館淹沒掉了。

三哥又四十五度望一會開花板,撈著珍卿小手輕輕擱在手心容納著,莞爾一笑便出爾反而地說道:“我又重新試想了一番,真要是娶個事業強家事也強的女人,就彷彿是跟生殖系統不一樣的我自己,每一日朝夕相對、同床共枕,她樣樣都不需要我,有我沒我有甚麼區別呢?想深了好像聊齋故事一般可怖……”

珍卿和三哥自然連道客氣。他們感謝何參議當年援助之恩,本有心與這高明之士多交往,奈何何先生是應天軍委會的高階參議,作為韓領袖留學東洋軍校的同學,以極高的軍事素養和深透的政治洞見,成為韓領袖身邊簡任機密的“智囊”。韓領袖常乘專機到處巡視軍政,甚至親自督導麾下部隊的武備作戰,生恐別人陽奉陰違、架空他的權力,而韓領袖不便親自出巡時,便賦予何參議代他巡視糾察之權,可見何參議所得榮寵之甚、信任之深。

何參議生長於清末衰微之世,多年來不斷顛撲求索的政治生涯,讓他悟道一個無法言明的處世道理——在當下的亂世中國發生的任何事情,十分希望只能視作五分希望,五分希望也只能視作兩分希望,兩分希望便要視作幾乎沒有希望,真正到了全無希望的絕地時,反倒有了峰迴路轉的希望吧。

何參議談自家事談得如此深入,珍卿夫婦也談起他們此行的重要公私事務。其一,珍卿賣房賣嫁妝加上稿費和書畫潤例,手中攢了一筆數目可觀的款子,捐到三哥的教育基金會想作為特別扶持款項,三哥覺得珍卿的想法與基金會宗旨一致,又在這筆款項中加了一。這個合新幣約有六百萬元的特別款項,會以興華基金會名義為北地寒門學子提供獎學金,使貧困無依的寒士有入大學深造的機會。當然,當下的通貨膨脹一定不可避免,珍卿夫婦不會把錢全兌成新幣,還是換成美元跟黃金存放一部分,按照現在的物價,控制好資助學生的範圍,這筆款子可以用上三四年吧。

小妹提起婚姻合不合適的事,陸浩雲也有自知之明,他從小被母姐管教照料慣了,下意識拿母姐管照他的風格,去管照他的親妹妹惜音。甚至他成年後,又把跟惜音相處的那套辦法,反運用到母姐等親近女性身上,她們對這種關照當然是受用的。但講實在的,他自幼到大的秉性卒難更改,他固然喜歡管照親近的女性,但也嫌惡溫馴寡智的泥塑木雕,也憎惡腹內草莽又張牙舞爪的女性,並不是誰都有資格讓他盡心地管照。

珍卿邊飲膏湯邊看他的舉動。她生產過後才兩個月多一點,多少覺得比生產前虛弱一點,這兩個多月家人都是無微無至地照顧她。此番出行,大小事宜也多賴三哥一手幫辦,她對他的體貼入微自然很受用。但有時候也會想,三哥若娶個手勤腳快的新式女子——譬如吳二姐跟荀學姐那樣的——他會不會過得更幸福輕鬆些呢?她這樣想的便這樣問出來了。

潘文紹忽然孩子氣地笑起來,開啟另一個話題:“珍卿,說起來,你跟我表叔的淵源早著呢!你才在睢縣上啟明學校那年,在街上救了個被拐的小妮,姓王,那是我的親姑表妹,王家就是我何表叔的本家。”

在沒有遇到小妹之前,他最多設想找跟母姐一樣的女人做老婆。不知竟有小妹這樣善變若水的女孩。她也有迎合忍耐你的時候,可你若以為她沒有主見就錯了。她會不動聲色地觀察你,一步一步地試探你的底線,找到合適的自處與交往方式,能令到彼此相安無事,這便是她的處世之道。難怪他當初下意識看她般般都好,她自幼適應了杜太爺的高壓管控,又對父兄之愛心懷無限渴慕,而且內裡聰明堅韌,不易為紛紜潮流所動。這個世上萬千種格調的女流,他不知世上有誰比她更好。

這天晚飯,他們四人在艙房內邊吃邊談,談得很有興味。晚些時又趁夜色一同在甲板散步,散完步雙方這才各自返回艙房休息。

他們這樣韜晦謹慎,有些話反而能跟他們一談。何參議這次在東南數省巡察軍政,不過是代韓領袖巡下的例行公事,不必細說。而公民、社會兩黨時隔多年再次精誠合作,有許多溝通、接洽、考察、評估的工作,何參議從魯州探完親將加入應天的中央考察團,往社會黨根據地熊陵進行全面深入的考察,之後兩黨合作事務會越來越多。

她和三哥事前已經商議好了,透過考試獲取此番獎學金資格的學生,只得報考基金會規定的十所大學,這些學校中位置偏南方的有六所,偏北的六所大學是北方的一流國立大學,是遇到戰亂絕對會南遷的國立大學,當然,招生資格最多的就是梁州文理大學,也是為他們自己的大學招攬優秀的生源。

珍卿恍然大悟地看著何先生:“當年,愛蓮娜·姚暗箭傷人,還多虧先生與我家示警,當年聽明戈青先生轉告先生之意,說是與晚輩還有一段淵源,晚輩冥思苦想,也不記得何時遇過先生,不想淵源竟在禹州鄉中。”何先生這才拊著手掌哈哈樂:“在下雖與易先生早有淵源,可惜始終緣慳一面,今日與賢伉儷不期而遇,自是天緣,甚感有幸。”

珍卿在禹州的親朋故舊太多了,若遠近親朋都跑過來說情通關,她若理會就有悖資助貧士的初衷,若一律拒絕卻傷了太多親友的情面,無疑是自尋煩惱。所以不管故鄉人親不親,這個專案他們夫婦都不會親自管。

三哥笑著點頭表示明白了,拍拍她屁股招呼她好生睡。他躺在旁邊給她扇風,看著她睫毛顫顫漸漸睡著。

珍卿微倦地坐在桌前歇氣,侍應已將房內的狼藉收拾了,三哥看看時間柔聲問珍卿道:“累不累?”珍卿耷拉著眼皮點點頭,三哥取出隨行帶的玉靈膏,拿著調羹舀了一大勺,用冷水衝熱水和開了叫珍卿慢慢喝。三哥卻把客人坐過的椅墊床褥,用點燃的香藥盤燻了兩三遍。

雖然意識到大勢與民意屬實難違,但她也不能像常人只憑勇毅熱血衝鋒,卻不做任何應對失敗的策略。她在懷孕和休產假的很長時間,沉心靜氣並剋制從容地反覆思謀,決定為國家儲存更多的有生力量——有知識有熱血的青年學生。

邂逅故交的第二天早上,瓦里良號駛進魯州東部的港口城市莒口。珍卿夫婦跟何潘二人都要去魯州省治永城,三哥直接包下一個二等座火車廂,把潘文紹、何參議及其他隨從保鏢,統統安排在同一個車廂內,也免了閒雜人等的窺探打擾。

車上就算不能交流敏[gǎn]時政,也可交流風土人情、文藝科學。在火車上坐了不到半天,連經歷複雜一慣寡言的何參議,都感慨他們四人太適合在一起聊天,說陸三哥工商濟世,易先生文藝名家,何參議自身軍政高參,潘文紹是理科達人,他們四個人同聊一個話題,真是上天入地、無不包攬,連那些保鏢隨從也聽得愣神。

珍卿從火車上看外頭的景象,也比坐船的感受好一點。除了金波盪漾的永水時遠時近,有時在夜色中仰望薄雲中的溝月,也算得是讓人賞心悅目的景象。只不過現在明明是萬木齊發的仲夏,城裡和荒野都給人蕭條髒亂的印象。

何參議也不過分替家鄉遮醜,說人們習慣向永水傾倒便溺和垃圾,近看有些地段的永水其實更不堪,又說崇山峻嶺背後多少打劫為生的土匪、馬賊。    其實公允地講,魯州省主席沈向華將軍主政一方也有建樹,可是用人不當造成司法混亂,擅自改革地稅助長巧立搜刮之風,為鎮壓社會黨屠殺無辜群眾,這也都是不爭的事實。

去年,沈將軍在某次對戰東洋和偽軍的戰鬥中,最初也是率領部下英勇作戰,然而一旦他麾下隊伍傷亡過大,或者跟友軍戰利品分配不均,他就馬上不服聽調、擅自撤兵,就算讓友軍蒙受巨大的損失,上頭一再申斥沈將軍都不在乎。而且還聽說,這沈將軍把魯州當成他的獨立王國,現下魯州的地稅早就不上交中央,連做面子交一點點也沒有。韓領袖說不定已經記恨上這沈將軍。

韓領袖據說最痛恨割據地方的藩逆,卻對魯州這位沈向華將軍按兵不動,自然是多有掣肘無法下手。依珍卿自己的揣測,沈將軍並沒有給韓領袖提供太太的把柄——截收地稅很多地方軍閥都愛幹,作為殺死封疆大吏的理由還不夠份量。況且,沈將軍麾下近二十多萬私兵,也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韓領袖貿然行動也恐反噬其身。

對於公民黨隊伍中的舊軍閥,珍卿早年就暗暗揣摩過他們,他們能混到封疆大吏的地位,自然也有武勇韜略、豐功偉績,很多人主政一方也頗有建樹。但是他們的缺點也很明顯很致命——若有人敢消耗他們起家傍身的隊伍,威脅到他們的身家地位,無論是舊日主人還是家國大義、個人節操,一急眼都可以拋開不顧。

珍卿這十年間旁觀內戰和國政,新舊軍閥今天結盟明天內訌,政府官員為私益出賣公利,多少人反覆無常到令人瞠目的地步,珍卿這後世人常常看得很心驚。

珍卿回憶原來那個世界的抗戰,那麼多大小軍政人物一夜間變節投敵成了二鬼子,處置一兩個反覆無常的封疆大吏,便能避免失卻半壁江山的恥辱命運嗎?

珍卿在琢磨遠大宏觀的問題,車廂中三個男人倒一直談得太投機,連各自家庭私務也隨意縱談,還要相互介紹至親認識,要當作知音世交來發展了。

火車一路經停了約有十站,中間有個叫間亭的小縣城,有六個青年男女先上車後補票,坐了一站卻因補不出票錢,到間亭時一溜趟地被推趕下火車。他們六個人衣著穿戴都尋常,又兼風塵僕僕神色倉皇,補不出車票被人指責也羞窘得很。他們跟列車員爭扯了半天,還是一個女孩忍痛拿出金戒指,跟列車員說抵六個人的票價。但列車員咬死說戒指是鍍金非真金,最多隻能抵兩個人的票價。

那群孩子急得一個個得怒發張齒,恨不得以頭搶地、嚎啕痛哭,說易先生的基金會給貧生提供獎學金,他們都要去省城參加審查考試,好不容易湊了足夠的車費,坐的公共汽車卻壞在半道上,修理半日也不見修理好,再遲延下去考期就要耽誤了。他們走了一夜半天的路,好容易趕到間亭縣搭火車,六個人要考試兩個人去怎麼算呢?

珍卿四人正在火車上玩橋牌,就讓贏了錢的三哥和何先生捐錢,給了那些孩子兩百五十塊錢新幣,夠他們往返的車票和伙食費吧。他們做了好事但是沒留名,種了善因未必一定要期求善果。那些孩子在外面鞠躬道謝甚麼的,他們都叫列車員擋了去。

經停一個叫金代的小縣城時,他們一行人下火車透一透氣。現在民眾抵抗東洋的情緒越發高漲,在當局率領和專業人士呼籲下,已經有人教百姓挖防空洞以避轟炸,還教人們勉力儲備汽油跟糧食,這個叫金代的車站就掛著不少宣揚抗戰的橫幅。

潘文紹跟珍卿講他對魯州的印象,說魯州車站的景觀跟從前比似乎變了一些,車站裡賣食買食的人卻似乎沒變。他說中國的村鎮總是顯得蕭索,跟珍卿討論是時局導致的心境,還是它們本身就是蕭索的呢。

三哥和何參議在旁邊聽了一會,何參議拉著三哥到偏密處講一些私密話。何參議跟三哥算是老相識,便由應天往禹州的軍事飛機出故障說起,講起為何不願意省點事坐軍機來。是因為飛機上既坐著特務頭子,還坐著政見不合的中國第一郎舅倆——應天政府前財政部長甄嘉廉先生,與現任財政部長賀淵亭先生。他們對東洋戰和的意見截然相反,又因家庭事務恩怨複雜,有他們在的地方就有爭執,跟哪一方搭話都恐得罪另一方,韓領袖跟領袖夫人都頭疼得很,他們外人怎麼好牽涉進去?還不如干乾淨淨地避開為好。而特務頭子跑到禹州做甚麼,背後因由就更費人思量了。

何參議本身敬慕謝公館的家風,本人也跟這對小夫妻頗有淵源,再加上明戈青、鄭餘周等共同朋友,海寧藝專的吳質存副校長是他親戚,還有曾經指點過他學業的李松溪先生,都讓何參議與珍卿夫婦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正因雙方淵源頗深,神交已久,何參議才怕這樣的麒麟俊傑,因為一腔拳拳愛國之心,不慎捲入洶湧詭譎的政治浪潮。

趁著經停金代縣的短暫時間,何參議明確地告知陸浩雲先生:“韓領袖在各地派出鷹犬,一則監視各地高階軍將,掌握地方要人思想動向,看他們主和還是主戰,對兩黨合作是何態度,看各地社會名流的政治傾向如何,是親公民黨還是社會黨,還有對抗戰前途悲觀抑或樂觀,對於應戰積極還是消極。陸先生,賢伉儷離開了海寧租界,言談舉動務必謹慎在意,公開場合不要發表逆潮流而動的言論,不要發表不利政府領袖的言論,私人座談也切勿與人把柄。韓領袖此人城府頗深,對人銜恨在心看似隱而不發,早晚被他逮到機會就插翅難逃——”

說到這裡,催促乘客登車的鈴聲響起,陸三哥把著何參議胳膊,低聲應諾道:“先生一席話,浩雲跟內子必定銘刻於心,不敢辜負先生垂顧之意。”這時,珍卿和潘文紹也趕緊走過來,珍卿拉著三哥的手,也笑著催促何參議快點登車。何參議若無其事地笑著跟上。其實,此話這位年輕的易先生也可一聽,就是礙於他的外甥潘文紹太單純,說與他聽怕他將來在外面亂議論,只好透過易先生之夫轉告於她。

火車到省治永城是某一日中午,不但何參議和潘文紹的親友來接站,市政軍方和工商界人士也都來了。月臺兩邊是中西堂會和著學生的歡呼,這陣勢才真叫彩旗招展、鑼鼓喧天。

珍卿和三哥正怕了這官樣文章,才一路藏匿行跡低調返鄉,車一到站便請何、潘二位先自下車,珍卿夫婦兩人緩一緩再下畫。何先生二人便留了親戚住址,請三哥和珍卿若得便務必光臨。珍卿和三哥也留了一個地址,是基金會在魯州的臨時辦事處,就是臨近省城師範的精武體育會舊館。

珍卿看著何、潘二人下火車,接過少女們奉上的美麗鮮花,何參議駕輕就熟地與人寒暄。

珍卿留心看那迎接隊伍舉的橫幅,其中一個寫的是:允文允武潘文紹博士載譽歸來,光宗耀祖孔聖人之鄉與有榮焉。緊接著,大約是潘文紹姨媽家的人吧,無論男女老少都穿得花紅柳綠的,簡直像要參加誰的婚禮似,其間兩個穿長衫的男人擠上前,給吉祥物似的乖乖站著的潘文紹套上一個火紅妖嬈的大紅綢結,又有人絡繹搬出兩個披紅掛綵的匾額,左右護法似的夾在潘文紹的身旁:一個匾額寫著鵬鷊高舉,一個匾額寫著慈航普渡。

那幫喜氣盈盈的接站隊伍,薅著潘文紹對拍照的人擺姿勢,拍完照又被那些人一擁而出,珍卿在車裡聽見好高亮的嗓門對潘文紹說:“文紹,快快,那往年人中了狀元都要跨馬遊街,讓人們見識啥叫春風得意,啥叫狀元郎的風采。快快快,馬都給你備好了,就在外頭。”潘文紹艱難掙扎著回頭叫:“表叔,你幫幫我——,姨父,我不會騎馬啊!”原來那個大嗓門是潘的姨父,就聽那姨父笑著把潘文紹直往外拖:“那怕啥嘞,有人給你牽馬嘞!”

看著潘文紹小可憐被拖出去,珍卿把頭擱在三哥肩膀上悶笑。三哥卻好笑地捏她的臉:“你幸災樂禍不要太早,說不好你回家也是這個陣勢。”珍卿心有慼慼地聳聳肩,他們這次回來連近親也未告知,就怕親友們大肆鋪排、勞民傷財,他們受吹捧恭維的也疲憊不堪。可是要行蹤一直不暴露也是難吶。

魯州首府永城在省中位置偏西,跟禹州的邊界只隔一個市,興華基金會在此設臨時辦事處,由基金會元老黃處賢先生負責管理,與高校教職員和本地學界人士統籌考委員的工作。也就是說,在禹州申請獎學金資格的寒門考生,也都要自己設法按時來到永城應考。

這也確實是沒有辦法的事,這次資格審查跟人家大學招考一塊辦的。這個時代任何大學的自主招生考試,都不可能每個省都設一個考點,多數是數個省份共設一個考點,各校考務人員共同主持招考工作,考完不等成績出來就地填報志願,然後等待校方給你寄錄取通知書,當然,等不到通知書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給何、潘二人接站的大陣仗已散去。保鏢們拿著東西準備下火車了,三哥安排黃先生去取大件行李,自己拉著珍卿先行出了火車站,坐黃包車去了精武體育會舊館。

到地方黃處賢先生正吃晚點的午飯,見三哥跟珍卿從天而降似的,還很滑稽地揉了一揉眼睛,驚詫怪異得不得了,反覆詢問為何不提前告知呢:易先生和陸先生大駕光臨,就算請省主席沈將軍來接駕,也不算叫他紆尊降貴了啊。

眼瞧著黃先生準備大打電話,想請本地名流來接兩位大先生的駕,珍卿和三哥忙止住他,請他先叫伙伕給他們弄頓熱湯飯吃,吃完容他們好生歇上一覺,看看本地審查考試的情況如何吧。

吃完飯他們一行人就要歇息,可把黃先生的女傭忙得夠嗆,給珍卿和三哥整好了床鋪,又忙著給那些保鏢理床鋪,幸虧已是夏季炎熱的時候,也不怕被褥不夠使用的。

好不容易有了私密空間,三哥將何參議在金代縣講的話,循著大意都轉述給珍卿聽,把珍卿說得心裡沉甸甸。其實她自己心裡想了多遍,為自身和家人考慮都不可濫言,可總在心裡矛盾著、遲疑著。可現下連何參議都在提點他們,可見當局對言論的監視多嚴密了。

珍卿和三哥歇完午覺起了身,得知獎學金資格審查考試明天才開始,珍卿夫婦還是不忙見本地學界名流,先打電報向家裡、基金會報告一下行蹤,也溝通一下各處的公私事務狀況。珍卿也向應天的娟娟姐打電報,一直沒有聽到娟娟姐有迴音。

第二天,他們跑到設在魯州大學的考委會,跟考委會的先生們溝通考生情況。考委會人員除了本地的學界聞人,其他人三哥和珍卿大多都認識——多是來自各地名大校進行招考的高校教職員。濟濟一堂的學界朋友會聚一堂的熱鬧,簡直像潘文紹跨馬遊街的後續,喧囂得叫珍卿夫婦難以招架。

興華基金會的獎學金資格審查,算是跟各大學招生考試一併辦的,考試就包括筆試跟口試,口試的成績當場就出來,筆試的成績要慢一些。珍卿和三哥先在翻看學生資料,且是專門看申請獎學金的學生材料,還有這些人往日的成績單。

看著資料珍卿不由再次在心內暗歎,都說魯州經過沈向華將軍的文教改革,文教事業呈現欣欣向榮之態,可是本地學生的學業水平難以跟海寧和江越相比。考委會已經篩選出的優秀學子,其中不少人偏科非常嚴重,學理科的數理化七十多分就算好,學文科的甚至大片數學不及格的,高中生英語水平未必比珍卿初中好,但這還就是已經篩選過的優異學生。

珍卿既有點茫然失措,繼而又暗自慶幸,正因為這些省份高中生學業水平不理想,反映出他們的教育資源還是匱乏,才證明他們夫婦做這件事,是為國家民族“生利”的善舉啊。

大致討論了本地考生的學業水平,珍卿夫婦提出地方中小學教育不容忽視的弊端,議論大學教育應當查漏補缺,踐行“大學教育不僅是獲得知識,更讓人擁有獲得知識的能力”的宗旨。

眼看聊得錯過了午飯時間,大家七嘴八舌地商議一番,最終決定不到外面下館子,而是到蕭鼎彝先生家裡邊吃邊談。

雲集於考委會的學界耆宿中間,蕭鼎彝老先生算是一位響噹噹的老資格,他是魯州有名的教育家和改革家,且是魯州土皇帝沈向華將軍座上客,老先生前年還當選應天教育部委員。他還是三哥早年就認識的忘年交,所以無論哪方來的學界名流,都把蕭老先生捧在很超然的位置。

到蕭先生家等午飯還是聊天,在座的除了本地的學界耆宿,還有教育發達地區的文化精英,議論任何話題都脫不開文化教育,這種群英薈萃式的暢所欲言,珍卿夫婦都是如魚得水的。

一開始,他們討論興華基本會的資助計劃,問珍卿和三哥能否長期施行。他們兩口子都坦率表示,但凡大規模的文化教育活動,欲長期執行非要大資金不可——說起來這本是國民政府的職責,坊間義士本應只是輔助的力量。但現在大環境是國難當頭、經濟蕭條,多少工業家、商業家都難以為繼,個人再多錢都有花盡的時候,向民間化緣也得大家能一直掙到錢才行。當然,興華基金會自然會設法維持工作,可是放眼將來,像這樣規模宏大的資助專案未必能保證一直有。

之後珍卿即席發表了一篇演講,主旨是講應當結合現在的戰爭局勢,賦予智育、德育、美育以新的內容。大學的通才教育應增長哲學課的時間,尤講中國聖人的處世立身觀、興亡更替觀,不要一味向學生灌輸西方哲學。智育中也應擴大中國的歷史教育,讓學生以科學思維看待歷史更替、家國興衰,由宏觀史冊觀照今日之動亂世界,找到應對亂世的態度和方法。至於美育,其內涵也不應該侷限於藝術品的審美,應當教學生將社科規律視作美,將艱苦環境中的樂觀奮鬥視作美,將為國家民族的復興重任而努力視作美……

珍卿歷來演講都不會歇斯底里,而是有據有理娓娓道來的,她溫和理性的聲音仿若春泉,不知不覺地滲入你的心田,滋潤你的靈魂。

她的理論主張也並非橫空出世、絕無僅有,在座很多教育家和學者也思想過,且已有人在討論開展教學實驗。但珍卿的演講將不少創見系統化和細則化了。基金會的黃處賢先生聽得格外高興,寡言的蕭鼎彝先生也捻鬚沉吟。其他先生就跟珍卿和三哥討論細節,一陣討論一陣嗨笑真是難言的快慰。

如此,就把蕭家偷聽的少爺、小姐嚇得一驚一乍,又捨不得放棄這麼精彩的座談和演講。這家的孩子蹲在窗外偷看,蕭少爺說易先生講得可真好,蕭小姐一直驚奇地跟她哥哥討論:“原來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易先生,她看著像跟我差不多大,我以為跟著哪位先生來吃飯的。”

那蕭少爺聞言立時像被點了笑穴,說你以為易先生跟你一樣是個小飯桶,兄妹倆笑鬧著碰到頭頂的窗扇,被蕭太太發現讓家役趕緊拉走了,房中的蕭老先生笑言幼兒頑劣,讓大家見笑了。

蕭家兩個孩子跟家役走進廚房,他們的母親正在做本地特色的五花肉。蕭太太從鍋裡夾起煮好的肉,放到砧板上極利落地切好,放入煮好的醬油中醃製著。

蕭太太是個目不識丁的人,不過她的通達賢慧也很有名。她問兒女易先生長得啥模樣,兩個小兒女就連比帶劃地興生生講起,說易先生是個纖弱的妙齡佳人,形容態度在林黛玉和李清照間,有說不出的一種氣韻和風度。易先生的丈夫也好氣派的模樣,比電影裡的男演員還受看呢……

聊了不短的時間,蕭太太聽兩個孩子嚷餓了,她小兒子渙賢伸手拿給客人準備的冷盤,蕭太太立刻開啟小兒子的手,又起身從碗櫥裡取出一隻蓋碗,努著嘴衝已經裝盤的滷菜說:“客人吃的東西,你們再不許動手的,不然叫爸爸給你們行家法。這些才切好我就給你們留了,自己碗裡的想咋吃咋吃。”

蕭家小姐渙賢高興地吃著冷盤,看著她母親做好的五花肉忽然問:“易先生跟陸先生那麼清雅的人,會喜歡吃那麼肥膩的五花肉嗎?我聽說南方人專門挑瘦肉吃。”向來樸實的蕭太太卻很自信:“我做的五花肉,和尚聞見也要破葷戒,易先生跟他那氣派的丈夫,就是天上的文曲星地上的皇太子也得愛吃。”

吃飯的時候,蕭家倆孩子又偷看大佬們吃飯,男孩渙賢回來就興致勃勃跟母親轉播,說五花肉得到大家的一致好評。文曲星易宣元先生也挺愛吃,就是易先生的丈夫陸先生也愛吃,他自己碗裡的吃完了還不夠,還把成道炬先生給易先生夾的肉,也自己夾去一半吃掉了。爸爸還鉚足勁頭可勁給易先生夾,成道炬先生隔著桌子也給易先生跟他丈夫夾,易先生看著都快要吃頂了。

說到這裡,蕭渙賢、蕭渙潔不約而同地看母親。蕭太太若有所思地瞅著餐廳方向,重新系上圍裙清點廚房食材,說給易先生跟他丈夫做點解膩的時蔬,又叫小兒女去清點家裡的水果,待會給先生們做個什錦果盤。

這邊廂的餐廳裡,學界的先生們吃得熱火朝天,不少自己辦報的先生跟珍卿說,明天要將她的講演原文刊出來。珍卿跟三哥對視了一下,這樣他們的行蹤也就藏不住,不過話說回來,藏不住其實也不必刻意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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