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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第五百二十五章 覆巢之下無完卵

第五百二十五章 覆巢之下無完卵

後三日, 杜氏本族和楊家灣來了不少人,主要就是珍卿建議先送下來的大中小學生,珍卿負責送他們去他們正在唸的大學, 或者他們南邊的親戚朋友那。禹州、魯州、冀州、燕州、晉州等省中,也來了一些不大認識的年輕學生, 就是獲得興華基金會獎學金的青年們, 珍卿和三哥分批次送他們到各自的學校所在地。

謝董事長走了有半個多月, 珍卿三人將這邊事情料理差不多, 只差一兩天的收尾工作了。

近來頗有別有用心者在議論, 說謝公館訊息靈通走得真快啊。也頗有一些激進者站在道德制高點,說謝董事長和二姐、三哥、四姐是聲名遠播的實業家和慈善家,珍卿和杜教授也是舉世無雙的名流學者、學界領袖, 不應當在海寧留守最後以為百姓示範,甚至堅定跟海寧軍民共生死嗎?珍卿、二姐、三哥忙得頭腳顛倒,已經沒有任何興致與人作口舌之爭了。但是無可置疑的是, 在別有用心者與激進主義者的批判聲中, 海寧第一名門的謝公館在坊間聲望急轉直下。

當謝公館在坊間的聲望下降時, 果然是多事之秋又逢多事了。

謝董事長他們一行人船到鄱州時,隨行的親友絕大多數便在鄱州下船轉車, 有的去投奔自己的近親好友, 有的則去尋找自己供職的機關組織,有的乾脆回家鄉或去別的目的地。

謝董事長一行人乘坐的這艘貨船, 它本該在星漢市稍事補給繼續西進恭州, 帶著屬於謝公館的機械、物料、財物和人員, 到達恭州後再設法繼續從陸路下樑州。可是這艘貨輪抵達星漢市就空出不少艙位, 有空艙船長能多賺錢自然多賺錢嘛, 於是多停了三日賣票吸納船客。新上來的船客有三撥跋扈異常的權貴客人, 據說是星漢市政府和軍方的官眷帶著財物,他們這些人帶了歷年積攢的金銀細軟,數量之多連謝公館諸人都要瞠目。這些星漢市各方面的官眷行走有當兵的圍護著,他們叫當兵的把船上謝公館的機器扔下來,謝董事長和二姐夫他們拼死阻攔,還是被他們扔掉了五大件拆分下來的機器部件。

陸sì姐便立刻打電報給俊俊哥,叫他也找人治一治這幫猖狂的軍屬官眷。要說謝公館廣有人脈並非虛話,謝董事長、二姐夫還有俊俊哥都在找人。但馬上就有人告知海寧的俊俊哥,說現在的權貴圈子都在傳說,說謝公館帶著三代人積攢的全部傢俬南下,等於是帶著金山銀山在搬家呢,星漢市有軍中大佬和政府高官,早就摩拳擦掌準備對謝公館大大地敲詐一筆。

俊俊哥剛剛得到這一個訊息,星漢市那邊立刻就出事了。二姐夫聯絡謝公館在星漢市各方的人脈,希望能平安無事地趕緊離開星漢。誰知二姐夫到處奔走時被人扣下了,當地的藥檢局忽然說要罰二姐夫錢,非說二姐夫藥廠賣到楚州的好幾批藥,都是假藥次藥過期的藥,這些藥被星漢市的軍需官採購送入前線,把在前線為國奮戰計程車兵們坑慘了,原本被扣在警察局的二姐夫,忽然就被送到星漢市一個軍營中看管,還說若不及時賠付藥檢局標好的罰款,並出錢採購前線需要的藥品送過去,就要將二姐夫槍斃以平軍中之怒。

珍卿在海寧立刻找到國內外的媒體,立時將這樁窮兇極惡的勒索事件報道出來,不到一天就引起外國輿論界的關注。二姐、三哥也動用英美使館的關係,叫他們作為外國使節過問這聳人聽聞的惡性案件。

興華基金會錢已經發得差不多,三哥給朋友們幫忙也盡了全力,該出賣的地產房產不少已落契,賣不了的就只好交好別人經辦了。只餘謝公館的交接還要遲一些,二姐在眾仁醫院已經不接收病人,連珍卿最掛記的慕先生父子也離開了。

這時期的英美船票已經百金難求,英國使館有一位老朋友,珍卿和三哥在巴黎辦展結識,他現在是英國使館的一等秘書,慷慨地給珍卿他們搶了個大菜間,裡頭有四個床位,若帶的傭人多可以加進統艙去。

星漢市那邊的情勢已急如星火了,謝董事長那艘貨輪上的船長船員船客,已經鬧鬨著要把謝董事長他們留在星漢,由他們自己解決在當地產生的問題,這樣一來事情會變得更加麻煩。

周家人就把這筆帳也算到謝公館,當年就針對過花仙子產品在星漢的銷售,謝公館被迫應戰難免跟周家結了仇,料不到謝公館有從海寧第一豪門,淪落到被周家這星漢地頭蛇欺負的這一日。星漢的水路交通局長就是林蘭馨前夫的親二哥。而星漢的幫派份子也不知得誰授意,綁了謝公館的金媽和封管家漫天要價。現在就是辦職業教育的裴樹炎先生,還有謝董事長一位內侄謝致禮等,還有三哥一位混幫派的朋友藍五先生,找了些有力氣的幫手給船上的謝董事長撐場面。

珍卿夫婦和二姐在各界都有朋友的,得知謝公館大部隊在星漢市的困境,都在努力溝通各方面幫他們斡旋著。可是連明戈青先生這樣的公民黨元老,退下來以後說話也已經不管用了。這種大退卻不便一直在外國報紙上張揚,不可能一直藉助外部力量解決問題。

好不容易搭了一筆錢把人救出來,二姐夫又被當地專幹綁架勒索的地痞捉去,打的正是勒索錢財的主意。

珍卿跟寶蓀、阿葵、蘇大姐他們,也開誠佈公地談過數次了,說他們若欲南下她願意幫忙,可他們因種種的原因不便立時南下,其實是顧忌錢財人員等事太繁雜,這件之前就一直擱置也不可能現在逼他們強行。東方圖書館運輸經籍的火車廂也得了,明天晚上就能把經籍裝車運走了。

三哥、珍卿和二姐都必須馬上離開了,他們都必須馬上去星漢市主持大局。

三哥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基金會的趙君嫻女士也說要照顧父母侄兒和其他職員,不可以自己一個人先走的。三哥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他只是有點不甘心和後怕。不過英國船是明天晚上出發的,也足夠裝上基金會和謝公館所有人,三哥就坐著軍機帶著三個保鏢先走了。

就在三哥乘軍機離開海寧之後,盧君毓給珍卿回了一份電報,說他有個過命的朋友正好在星漢市。當年珍卿在應天請玉琮跟他同學吃飯,其中有個叫岑偉峰的軍官生,珍卿曾經跟他有過一番怎麼做慈善的對話。說起來也是巧了,這岑偉峰新近才被調駐到星漢市內。也是這一個月星漢市湧入人員實在太多,岑偉峰奉命移入星漢口岸要道駐紮,為的是保證運兵車和軍需物品的運輸。

星漢市那邊針對謝公館的幕後黑手,估計也怕把事情鬧大了會殃及自身,謝董事長搭了一筆錢把二姐夫救出來——這筆錢比藥檢局和軍方勒索的數目少得多。

接連發生的事件讓四姐驚怒之下動了胎氣,艱難地生下一個八個月的早產兒,謝董事長驚氣交加高血壓也犯了,病勢沉重得已經不大能理事,而二姐夫在藥檢局強行扣押他後,被移交給軍方曾試圖逃跑被打成了重傷,謝董事長公司的高階職員也能得一時之用,可是又怕他們像金媽和封管家一樣被綁架。

那艘貨船上還有隨行的醫生護士,四姐母子、謝董事長和二姐夫,目前還談不上有性命之虞。可是三人都在傷病中沒人能主持大局了,並從根本上解決他們一行人遇到的問題。謝董事長一行人若一直陷在星漢,被一撥撥貪狼餓虎訛詐陷害,弄不好船上那些家當都要陷在那裡。謝公館這回運輸的貨物都簽了鉅額保單的,昂貴的機器被別的中國人推進水裡,此事若不趕緊調理清楚,洋鬼子不會心甘情願賠償的。這些急如星火的事必須馬上處理。

種種事件確實處置到收尾階段,三哥、珍卿和二姐這時離開已經問心不愧了。俊俊哥還跟他們講了上層機密,說上頭對守住海寧其實不抱信心,把真正的防禦重心放在江州沿線,所以政府不久大約就會發出明令,叫長水中下游的民眾自行疏散,現在不走以後就更難走了。

可是多少人攔著貨船不讓謝董事長他們走,船長、船員和船上其他客人受不了如此耽擱行程,多方力量都在拉扯施壓謝董事長一行人。

料不到藥檢局和軍中暫時沒動作了,跟謝董事長一起來的封管家和金媽又被綁架了,現在只知道是當地的幫派分子綁票訛票。星漢市的水路交通局也有人過來,說謝公館被推下水的機器必須撈上來,說這個港口客輪貨船郵輪來往不息的,萬一被推下去的機器將來釀成事故,誰來承擔重大事故造成的損失?

謝董事長打聽水路交通局背後的人,竟然是陳年舊事遺下的隱患爆發了。

吳祖興原配林玉馨的小姨子林蘭馨,多年前曾嫁給楚州星漢市的豪門周家,可林蘭馨結了婚不好好過日子,婚外胡作非為弄沒了孩子,最後雖然跟周家離了婚,她丈夫還是被這樁醜事氣死了。

珍卿他們都知道,要解決謝董事長一行陷在星漢的困境,非得找到星漢當地的軍中重要人物。可是珍卿的生父滕將軍現在不知音訊。珍卿夫婦只得借用盧君毓的關係——盧君毓的部隊從冀州撤離後,移駐到楚州北部重鎮設防東洋人,珍卿夫婦打電報問他在星漢軍中可有人脈。

俊俊哥幫他們弄了軍機上的位置,但最多隻能擠三四個人上去。三哥本說叫珍卿、二姐、趙君嫻一同走,叫興華基金會的基他人和保鏢傭人坐船,但二姐和珍卿堅決反對這個安排,說星漢市那邊的幫派分子鐘愛綁架人,他們若去必須帶好足夠的保鏢隨行保護,若無保鏢他們都是送到虎口的羊肉。

星漢市的種種變故接踵而來,就是因為真正的幕後黑手還在作祟,雖然因為國內外輿情的影響,幕後黑手不會再讓官方和軍中的人出手,可是綁架謝公館管家的幫派分子,多半還是在受他們的操控。

珍卿他們現在已經知道,在星漢危害謝公館的軍中大佬,說起來也真是早有淵源的。阮小檀丈夫王耀江的叔叔王步欽將軍,是韓領袖倚重的心腹愛將之一,他受信重不是因為能力出眾而是領袖認為他是福將。王步欽將軍此時正駐紮在星漢市的西邊設防,說不清他是因侄媳婦阮小檀跟珍卿有過節,還是純粹看見謝公館偌大家財太眼饞,反正弄了一撥撥的宵小人物訛詐謝公館,而其他給謝公館使絆子設難題的,不過是恰逢其會、趁火打劫。

珍卿便趕緊幫三哥先聯絡此人。三哥一到星漢市一邊積極拉籠岑偉峰這軍中靠山,一邊應付綁架謝公館管家的宵小之輩。

對付王步欽這種實權人物也不易,三哥和二姐夫等人在星漢市絞盡腦汁瓦解他的羅網,珍卿和二姐在海寧也盡力配合他們。

海寧國大目前還是決定不搬,寶蓀、阿葵和蘇大姐所在的兩個女中,礙於種種情況也決定留在租界。

珍卿為各種事已在心力交瘁時,便給寶蓀夫婦留了一萬塊錢。無論《新女性報》是否辦下去,這筆錢都由寶蓀和阿葵自己處置。她又把麥特林路的房產過給寶蓀,雖然現在大家都還可以苟安,但將來不得不逃的時候,賣掉房子就有上路的經費了。她給辦夜校的蘇大姐也留了錢,珍卿相信蘇大姐一定會妥善使用。珍卿那些決定留在租界不走的朋友,她能幫扶救濟的都已經伸過援手。

珍卿除了忙著給各項事務收尾,還得接受許多相關人士的慰問和關照。譬如驚華書局的古以錦先生,還有她參加的文藝協會的負責人,海寧教育界文化界的同仁,國內親友和本地同窗等。不少人聽聞謝公館已經出賣,說她若是住旅館不妨先住到他們家,有人問她們尚未離開是否因無船,有人說有辦法搞到洋人的船票,還有願意出手幫忙解決謝公館在星漢的麻煩……

大家對她和謝公館著實一片好意,可是天天應對一大撥的好意,還不能給人傳遞一點負能量,珍卿覺得自己身體、精神已經繃到極點了。

局勢發展到這個時候,珍卿的同窗好友都陸續離開了,不過離開跟離開也有不一樣。

米月家是做洋人買辦出身的,他們對西洋人的實力盲目崇拜,就算闔家離開海寧也並非徹底地搬遷,就是跑到鄉下避避禍以後再回來。米月的先生還在德國人的公司坐班,她家有些為洋人服務的親友也沒有走。即便後來局勢惡化得那麼快,相當一些人還是覺得西方列強有實力,覺得租界會永遠是和平孤島。這當然還是後話了。

珍卿只勉強跟米月這好友說,東洋人想要迅速□□,不會冒險刺激英美法國更多樹敵,所以暫時不會強行攻佔租界、接管政權。然而,貪毒的東洋人不會永遠剋制,租界的失陷只是時間問題。不過對列強實力的信仰太久,珍卿這種話反倒顯得很可笑。

熊楚行丈夫供職的江南造船廠,接到當局命令也已經預備南遷,熊楚行是要隨丈夫一同遷移的。她離開前特意走了一趟《新女性報》,從寶蓀那得知珍卿竟沒跟著丈夫走,特意過來謝公館探聽情況,確認珍卿跟二姐是翌日坐英國船離開,才囑咐她自己珍重就跟丈夫離開了。

三哥離開海寧的這一個白天,珍卿在外頭還是一直在忙碌,傍晚筋疲力盡地回到謝公館,秦姨跟阿蘭做好晚飯等著她。說吳二姐打電話說有一臺外科手術,怕非得忙到後半夜才能回來。珍卿只勉強應和著秦姨的話。這些天她家裡家外一直連軸轉,疲憊勞累得木訥遲鈍了不少,平常幾乎連話都不想說了。

珍卿勉為其難地吃完一頓晚飯,看看現在真正“家徒四壁”靜得嚇人的謝公館,連唏噓感慨的精神都沒有了,回到自己的房間倒頭就睡過去了。

睡了不知多久女傭阿蘭把她喚醒,說謝公館外面來了一群叫花子,卻是說五小姐的老同學呢。

珍卿下去走到大門外一看,打頭兩人撥拉著自己的頭髮和衣服,介紹自己是鄧揚和跟胡蓮啊。珍卿拿著燈照著辨認一番,竟果真是鄧揚和跟胡蓮夫婦,他們兩口子狼狽得真像叫花子,身後跟的四個男女也不遑多讓。

秦姨知機地指揮阿蘭去燒熱水,自己則立刻上樓翻箱倒櫃找衣裳去了。兩下里一相認,胡蓮連忙問珍卿有吃的沒。然後珍卿就引他們到餐廳去,這幫人狼吞虎嚥地開始吃擺上桌上的菜——是特意給吳二姐留了飯菜。胡蓮這個快嘴子邊吃飯邊講述前由,說平津陷落後他們津門大學也向南遷,目的地跟平京大學一樣是星漢市。

走到徽州他們有學生掉隊了,鄧揚和跟胡蓮兩口子就返回去找,找到了學生卻差點遭遇土匪,反正艱難地擺脫土匪的威脅後,他們整個行進方向已經偏了。兩個老師並四個學生們都傻乎乎的,都不曉得身上錢啥時候被偷光了。一路上就靠大家輪流當東西,勉強走到海寧來投奔珍卿。

看著眼前狼吞虎嚥的鄧揚和夫婦,常人真難想象他們是留美的高材生。不過設身處地想一想,珍卿自己若餓到這地步也不外如是。

胡蓮這幫人久違地洗一回舒服澡,洗完了就趕緊睡了。珍卿又打了幾通電話弄船票——胡蓮這幫人跟她的目的地一樣,後天自然也要一起離開的。現在想弄船票真的太不容易弄,珍卿想實在不行擠擠也行,反正胡蓮他們也只有六個人。    儘管明天他們就要離開了,秦姨和阿蘭、黃大光還是將到處收拾妥帖,秦姨還上來跟珍卿回稟一聲,說明買了謝公館的人明天會來拿鑰匙。

珍卿怔愣一會頗覺得荒誕,苦笑著跟秦姨說:“何必還打掃它呢?後天真正要走個乾淨。”阿永已經跟謝公館的買家過了契書,明天一早人家來拿各種鑰匙。謝公館最後的兩個主人也會離開,謝公館以後也許就不叫謝公館了。

秦姨聞言怔忡了許久,眼裡也是閃爍的淚花,卻忙低下頭掩飾著跟珍卿說:“我們都習慣了,謝公館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從來都是乾乾淨淨,體體面面的。”

珍卿握著秦姨的手拍拍,像是安慰她又像自我安慰:“秦姨,我曉得你來得早,二三十年的光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上一個人的半輩子了。乍然要走自然誰也捨不得,可是我祖父有句話說得好,他說我在哪裡,哪裡就是他養老的地方。謝公館今日易主了,可是舊日主人都還在,我的家還在,你的家也還在。”

秦姨淚水無聲地急落著,吸吸鼻子抹著淚站起來道:“五小姐,你還是繼續睡吧。雖然輪船是晚上走的,五小姐最近也累得太過了,不好好歇歇怕要暈船。我再去瞧一遍隨身行李,別遺落了路上沒有使換的。我再跟黃大光說一聲,叫她聽著二小姐打門。”

之後,珍卿勉強睡了三四個小時,凌晨又被下面的開門聲驚醒,她以為是吳二姐終於回來,女傭阿蘭上來一說,才曉得是好友裴俊矚來了。

裴俊矚急火沖天地衝珍卿嚷嚷:“你這大小姐怎地還不走,你那親親的丈夫呢,就這樣把你丟下就走了?”

珍卿大致解釋一下前因後果,裴俊矚聽了也是不高興:“你眼下這樣拎勿清的,有甚麼比性命還要緊?凡事叫下頭人處理就完了,大事小情都叫你事必躬親,把你這大學者大名人擺在甚地位呢?你曉得不曉得,應天的政界名流、御用文人,在外頭浪喊甚‘三民主義’,好像處處為民眾安危著想似的,實際現在一到倉皇辭廟日,那些公車專機運的全是上頭人的傢俬。

“有些大官將軍傢俬多得運不完,飛機跑趟數多了都累出故障,一要檢修換零件飛機更不夠用。那些高官大員平常跟下屬講甚精誠團結,大難臨頭就有裝傢俬的位置,給下屬讓個人坐的位置都沒得。珍卿,我看你也不必狷介太過,餘事就讓下頭人去收拾,你若有甚差池,於整個民族國家都是大遺憾。現在《寧報》也要動身南遷,要不,你跟我們《寧報》一起,今天來還是報社的人叫我來附近採訪,不然我以為你早走了。”

裴俊矚見珍卿一聲不吭,黑漆漆的眼睛莫名盯住她,她接過秦姨遞來的茶,皺眉問珍卿道:“你這樣看我作甚?”珍卿看著秦姨走出去了,神情漠漠地看著外頭的夜幕,一會才轉頭不贊同地對裴俊矚道:“你怎地張口閉口‘下頭人’?誰能永遠是上頭人,誰能永遠是下頭人?”珍卿其實又像在問自己的。

裴俊矚張口結舌地呆一會兒,神情痛苦地凝固了片刻,忽然也惘然地看向夜幕:“你說人人在天地熔爐中鍛鍊,我已被熔爐鍛鍊黑了,幸好你還沒有全然變卻,還是響噹噹的銅豌豆。你是一語驚醒夢中人,Iris,寒素清□□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我關注這些人太久了,無形之中也跟他們一樣了。”

裴俊矚說有一件事她原不想說的,可是忽然就想起當日辦報的初心,還是想跟珍卿說一說,當日跟他們同辦《新女性報》的創社元老俞婉,似乎是真的社會黨被秘密抓捕了,她知道疑似秘密關押□□的據點。現在兩黨合作時期還有輿情監督,如果操作一番其實能救出他們。

裴俊矚悄悄地消失在黑夜中了,她說她會說服《寧報》的頂頭上司,報道公民黨特務現在還秘捕社會黨。珍卿驀然想起據聞已死在禹州的梁玉芝,她當時為李師父感到麻木,之後又被應接不暇的事務佔住頭腦,她其實沒為梁玉芝流過一滴淚。可是聽說了俞婉學姐的訊息,她想到梁玉芝上學時的音容,麻木的心間忽然翳痛了一瞬間。她想她也該為俞婉學姐做點甚麼。她直接打電話到容牧師的三一教堂,教堂的人說她不在。

第二天一早,珍卿去東方圖書館看古籍經卷裝車,經三一教堂打電話容牧師還是不在,她甚至恐怖於容牧師也許暴露了,或者已經被秘密控制起來了。

在圖書館遇到海寧國大中文系教授才聽說,中文系助教錢繽為了保護女學生不被流氓欺侮,竟被惡棍們打斷了一隻手,幸虧只是骨折而已。

到醫院,珍卿看著哭得悽慘的女學生,再看看錢繽學姐的狼狽情狀,還是給蔣菊人探長打了電話,雖然謝公館一搬遷,海寧不少人已經覺得珍卿是冷灶,蔣菊人探長接到電話還是馬上過來了。

珍卿告訴他使錢也要將惡徒繩之於法,她給蔣探長錢蔣探長沒有接,他說陸先生一直拿他當個人看,他這些年才能活得像一個人。再說陸先生也說過要他跟著一起走,可是他自言半生都在海寧做警察,到了別的地界他怕連警察也做不好,所以陸先生已經給過他一筆錢。珍卿也就不再強給他塞錢了。

料理完錢繽學姐這樁事情,珍卿在醫院外遇見她一直找的容牧師,珍卿本待跟容牧師客套一下,然後向他轉告特務秘捕□□的訊息,卻忽然看見容牧師身後的唐人禮師兄——唐師兄本應該陪同慕先生離開了啊!唐師兄見了珍卿眼睛很是閃躲,珍卿見狀立刻纏住他不放了。

在病室見到奄奄一息的慕先生,還有無所適從的郭壽康,珍卿才確定慕先生父子竟還沒走。

郭壽康一見珍卿就跑上來,抱著珍卿哭腔哀聲道:“姐姐,爸爸要死了。”珍卿慢慢踱到慕先生病床前,正在抹淚的朱書琴師姐讓開位置。珍卿看著瘦成一把骨頭的慕先生,他如今痛苦到要用嘴呼吸了,他眼裡的神光已經暗淡了,可是意識比李師父當初清楚得多,他見珍卿慘白的臉木然對著他,虛弱沙啞地問著她:“沒走?”

珍卿沉默地站立良久才道:“先生病重,為何不讓師兄師姐告知?”滿是病容的慕先生咧咧嘴:“我早料到有今日,他人可歌,親友亦可歌。我藝壇後繼有人,我知你們不會令我失望,我自是無所遺憾,我死了,不要哭。”他看向正在哭的兒子壽康,眼神中透露出難得的憐愛。

珍卿驀然跌坐椅上,忍不住捂著臉哭了,壽康坐在旁邊把頭靠在她肩上。珍卿覺得魂魄都不大穩了。一個多月之前,她等待著李松溪先生死去,一個多月後的現在,她又要等著慕先生最後一次呼吸。

珍卿剋制著洶湧而來的悲情,還是告訴容牧師□□的關押地,不管怎麼救人都由他自己去吧。她之後便開始守在慕先生的床前。

可就是這個時候也有人不停找她,她培英的老同學齊佩瑜又來求助,說她們一家原來跑到江州老家,走到半路見江州被炸又折回來,在租界待了一陣大家都想出去,問珍卿有沒有辦法幫他們弄點船票。

珍卿為寶蓀的事求助過齊佩瑜,此事實在是不得不幫的,在醫院裡打了不少通電話,勉強讓做英國使館秘書的朋友,又弄了一些英國船的船票。

看這一天《新林報》的晚報,有兩件非常重要的爆炸性新聞,一件是公民黨特務還在迫害社會黨。海寧《新林報》和《寧報》都發了辭氣激烈的譴責文章。

還有一件重大新聞也跟謝公館有關,在星漢市為難訛詐謝公館的慕後黑手王步欽將軍,被人爆料在部隊裡貪汙腐敗吃空餉,還熱衷跟東洋人勾勾搭搭的,說他私底下在出賣公民黨的戰略情報。《新林報》上,有王步欽將軍跟東洋人友好會面的照片,而照片中那個叫荒木東次郎的東洋人,據說一直是策反中方高官的活躍人物。

公民黨高官貪腐吃空餉屢見不鮮,民眾見怪不怪怕都麻木了,但是出賣戰略部署就很令人髮指了。怎麼會這麼巧呢?三哥才飛到星漢市處理家中麻煩,只一天功夫就有條件在海寧營造輿論了嗎?但是報道既然是在海寧發的,三哥沒道理不告訴她和二姐啊。

珍卿馬上打電報給星漢的三哥,三哥馬上回電說他並不知道王步欽的醜聞,不過王將軍這樁把柄正可以利用。三哥再三交代珍卿趁現在休息一下,晚上風浪若大她休息不好就要暈船。

珍卿沒來得及跟三哥提及,她正守著彌留之際的慕先生。聽著城中一整天都不停的炮聲,她有時候甚至迷惑自己在幹甚麼。

珍卿守著慕先生到傍晚時分,打電話到謝公館問吳二姐回來了沒有,秦姨說一直沒見回來,每次打電話到眾仁醫院,都說吳二姐還在手術檯上。其實,眾仁醫院的舊病患,能立刻做手術的已做完手術,眾仁醫院賣給德國教會後該走的交接程式也走了。現在吳二姐做手術的物件,都是東洋人轟炸華界造成的傷亡。整個租界的中外醫院,悲天憫人講醫德的都在接病患,然而醫護資源早已嚴重供不應求。

珍卿打電話到眾仁醫院,碰巧吳二姐下手術檯吃飯,自嘲說記不得做了多少手術,現在是昨天今天的頭一頓飯,這一會她拿筷子的手都是抖的。吳二姐只說完這幾句話,電話中一陣呼呼吃飯的聲音,之後吃飯聲也陡然頓住,似乎聽見二姐的低泣聲。過了一會,二姐若無其事地跟珍卿說:“小妹,你,你帶秦姨他們先走,姐姐決定暫時不走了。要是,要是小英問起我,你就告訴小英,媽媽決定留下來做她認為對的事。”

珍卿麻木的精神起了漣漪:“那其他人怎麼交代呢?”二姐電話中笑了一聲:“謝公館誰人無公心?面對這些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同胞,我們的感受都是一樣的,還須我向你們剖白自己的感受嗎?小妹,我還要睡一會兒,還有手術在等著我。”

珍卿連忙叫住吳二姐,道:“二姐,我會告訴秦姨他們,叫他們帶其他人坐船走。說我們兩人坐飛機走,好嗎?——慕先生在彌留之際了。”吳二姐頓了片刻說好。

珍卿打電話跟秦姨交代諸事,叫他們把胡蓮和鄧揚和一行人帶上,跟興華基金會的趙君嫻女士一行人,還有她同學齊佩瑜一家人一同離開海寧。

入夜後炮聲停了不短的時間,深夜忽又聽見一陣陣的打炮聲,便聽醫院走廊上有人咒罵,說東洋鬼子不是人生的,深更半夜也不忘記作孽。但也有明白人曉得,海寧保衛戰進行到關鍵時候了。

珍卿守在慕先生臨終的床前,熬著人生中又一個無盡漫長的黑夜。

翌日天矇矇亮時,東方圖書館秦副館長電話來了,說夜裡東洋人的大炮打到東方圖書館,打塌房子還沒甚麼要緊,可是裝滿書的木質圖書館,馬上就形成了熊熊的火勢。葛館長帶著值守的人搶救經籍箱包。可是沒出一刻鐘的功夫前後館燒成一片。葛副館長帶人搶出來大半箱包,沒料到燒著的房裡頭有沒炸的啞彈,然後整個圖書館都被炸燬燒塌了。等消防隊終於把火滅掉時,葛館長跟同進去搶箱子的彭、茅、龐三位先生,炸得是殘肢斷臂燒得體無完膚,完全都認不出來誰個是誰個。秦副館長說著在電話裡嚎啕大哭。

珍卿從來不曉得,她有一天聽到這等慘烈訊息,竟然既沒有惶急無措也不想放聲痛哭,只是腦中的弦又繃緊了似的,她清晰地知覺自己冷靜地告訴秦副館長,她會馬上趕到東方圖書館。

她回到慕先生病房想跟他說明,可慕先生頭腦這樣地清晰,見她情狀只艱難地問她:“有事?”珍卿默然地點點頭,慕先生爽快地咧嘴笑:“有事,辦去吧。”

珍卿趕到東方圖書館的路上,一言不發也不流淚。當她看到敞闊巍峨的東方圖書館,一夜之間被炮彈和大火夷為廢墟,她只是木著臉問秦副館長:“不是說好箱子昨天夜裡出發嗎?箱子前半夜就該運走,打炮卻是後半夜打的?為甚麼沒有按時運走呢?”

秦副館長哭得語不成聲:“杜小姐,說好運箱子的卡車前半夜該來,葛館長一直催促都沒有來,後來才聽說卡車被軍方徵用,說是公民黨軍隊撤退徵用了。後來又說運箱子的三節火車廂也給徵用了,都給他們佔去運槍運炮去了,他們說書沒了還能再印,沒槍沒炮國家就完了。”

秦副館長看這杜小姐不作聲,面上表情倒還顯得鎮定,默然一會忽聽她冷靜地問:“葛館長他們遺體現在何處?”秦副館長擦著不斷線的眼淚,指著火場中間一塊地方:“人也不曉得是先炸碎,還是先燒起來,給醫院打電話叫法醫過來搬遺體,一直沒來,我們怕給他們再搬碎了,根本捨不得下手。”

珍卿向放屍身的地方走了幾步,看著罹難者的家屬們在嚎哭,她頓住腳步不遠不近地站著,然後冷靜地吩咐秦副館長:“現在到處醫院沒有人手,天氣熱了,你們等法醫來搬收遺體,恐怕不好等得到,叫收屍人來將先生們就地收殮吧,稍時,我來給先生們辦追悼會。”秦副館長見珍卿似乎要離開,馬上不顧體統地扯住珍卿道:“杜小姐,那些古籍珍本,那些是葛館長還有……一生的心血,葛館長他們用血肉之軀——”

珍卿忽然眼前一陣陣發黑,在平地上也幾乎站立不住,她閉著眼勉強平復了一會,看著秦副館長和捱過來的家屬等說道:“葛館長他們用血肉之軀,替我們保護承載著中華文脈的經籍,我自然有義務繼續保護這文脈,我現在要去想辦法把先生們護下的經籍運走。”珍卿便聽見不少人譁然大哭,好多人圍過來跟珍卿一一握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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