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二章 千載憂患何處懷
珍卿自從關注黟山工藝品廠的事, 就著意留心有關甄嘉廉太太的近事動向,發現甄嘉廉先生因為金融改革之事,正與韓領袖等上層政要鬧著齟齬, 甄太太日常行事雖然高調,但是同與她丈夫有政見衝突者相比, 這位貴婦人算得上低調了。
珍卿在藝專有個叫許楓的學生, 他父親原是應天國防部的會計, 今年九月因病交卸了公職, 許楓又因畫漫畫譏諷當局被扣發公費。珍卿幫此生申請了一份貧困補助, 又幫他在《十字街心》找了一份兼職,幫許楓渡過最艱難的時期。許父病癒後又活動來了一份公職,是在應天的銷募委員會賣公債, 知道里頭不少大人物套取巨利的內幕,許楓把其中一些內幕說與珍卿聽。
甄嘉廉太太的大姑子甄嘉扶女士,也就是中央銀行行長夫人賀淵亭夫人, 從前兩年金融幣制改革開始, 就借其丈夫職務之便套取內部訊息, 又借其丈夫職務之便動用國庫資金,大肆炒作黃金、外匯、公債, 從中賺取了大量的財富。這種層面的竊國操作, 絕非黟山工藝品廠的小貪腐可相比。
還有珍卿的族侄孫杜玉璉——就是向淵堂哥二子杜明堂的長子——,他是禹州省城銀行的金庫主任, 前陣子到海寧參加金融改革的會議, 也曾跟珍卿談及一些內幕和傳聞。說而今做著中央銀行行長的賀淵亭, 仗著自己是得領袖信重的連襟, 私下做了不少見不得人的事, 之前國際銀價上漲, 多少外國投機客來中國走私白銀,據說賀淵亭夫婦也摻和了一腳。玉璉說他們業界還有半是信實的傳聞,說當局借金融幣制改革循序廢除銀本位,從民間收上來的可是真白銀和銀元,賀淵亭夫婦中飽私囊起來太方便了。
當然,這種層面的貪腐大案珍卿管不了,就算是權衡利害也不可能去管它。她除了感嘆應天當局到處是漏洞,難免有山河破碎、風雨飄搖之感,在意的還是黟山工藝品廠的小貪。
甄太太的工藝品廠出了個小貪,廠子裡的女工生活不好。將此事告知甄太太算是善意,可珍卿在美國時得罪了甄氏夫婦,由珍卿來提醒這對夫婦,就算善意也怕被理解成惡意。
珍卿親師姐李娟和韓尉亭夫婦,跟甄嘉廉夫婦私交甚好,原本可以幫忙遞一遞話的。可珍卿在美國跟甄嘉廉夫婦交惡,已經無形間令娟娟姐一家尷尬,她讓裴俊矚求助娟娟姐小叔子韓容亭,裴俊矚差點給人家惹出大麻煩,珍卿哪好意思叫娟娟姐他們幫忙?若公開揭露工藝品廠的貪腐黑幕,一旦被人發覺,無疑更惡化她跟甄嘉廉夫婦的關係。珍卿就算有一身的傲骨熱血,也不會天真到不給自家留餘地,不為娟娟姐兩口子的處境著想。
不好意思借娟娟姐一家遞話,她又想起在海寧做寓公的明戈青先生。他跟甄嘉廉之母一直有往來,更算是甄嘉廉夫婦的長輩,可借他私下提點一下甄太太,勿因一時人事失察妨害慈善家的名聲。不料明戈青先生往港島探親,珍卿也只得無奈興嘆。此時三哥正在西南蜀州出差,珍卿有志不能伸有怨無人訴,著實鬱悶了一陣子。
因聽彭娟說姚鈴兒回海寧了,珍卿突然想到一個好辦法,但需要朋友們配合一下她,才準備跟米月和熊楚行商量,裴俊矚又來找珍卿道歉和好了。一起學習遊娛的少年好友,珍卿怎麼忍心真的同她絕交?但還是質問她能否多替別人著想,能否別總是捅破天都不怕的勁頭。
裴俊矚見珍卿猶有質疑,才痛苦地說出其中的隱情。原來,劉縉紳派來殺她的人沒有得手,而借住她海寧公寓的男同事之妹,卻在借住的翌日早晨被車撞死。裴俊矚那時在越州調查劉縉紳,沒把同事妹妹之死跟劉縉紳聯絡起來,後來還是來殺她的殺手那夜制住她,拿出她的記者證翻檢一番,把刀刺向她時還說了一句:“這次一定不會錯了。”裴俊矚才聯絡起其間的陰差陽錯。
裴俊矚此時沉痛地告訴珍卿:“我最要好的男同事,人家妹妹來海寧上大學的,因我之故說死就死了,她父母因此都病倒了,他也痛苦到去掉半條命。我當時在應天悲憤迷心,想跟這些貪官惡吏拼了,確實想不到要顧忌他人。”珍卿看裴俊矚悲憤自責,還夾雜其他的情緒,懷疑她跟這男同事另有交情,只是一時不便點破。只問她為甚麼不早說呢,裴反問她早說她就原諒她嗎?
珍卿心情沉重地嘆息沉默,她最惱裴俊矚差點連累娟娟姐一家,不是她有理由就能輕易釋懷的。不過珍卿也藉機勸裴俊矚謹慎行事。裴俊矚說她怎麼可能不謹慎,她無意間害死了一條人命,跟男同事的關係也無可挽回,她現在採寫新聞都慎之又慎,有的稿子寫出來上級通不過,若在從前她絕對會鬧騰的,現在卻再無心膽瞎鬧騰。
珍卿看裴俊矚現在萎靡不振,好像找不到自己的職業價值,心裡也是唏噓不已。便跟她提出黟山工藝品廠的事情。
彭娟老跟珍卿說老同學們的動向,據說姚鈴兒婚後隨丈夫搬到應天,她夫家給她在婦救會里找了事做,她竟然藉機擠進了應天的上層貴婦圈子,跟甄嘉廉太太說也有一點交情。而姚鈴兒前日正好回海寧探親,珍卿心裡馬上有了主意。此時問裴俊矚在應天見過姚兒,是傳聞中八面玲瓏的機巧人嗎?裴俊矚說在應天是見過姚鈴兒,她如今修煉得很見心思水平,說話做事都能取悅那些貴婦。
珍卿便跟裴俊矚說了她的主意:可在海寧找個小報登黟山工藝品廠的貪腐新聞,原則上不必造出太多的聲勢……
珍卿如此這般講完她的計劃,裴俊矚問了個一針見血的問題,姚鈴兒純是被她們利用的物件,還是把她當成知情的參與者。珍卿說最好把事情做到不著痕跡,不然行事不密就會貽害無窮。裴俊矚心有慼慼地點頭頭,也明白珍卿還有點信不過姚鈴兒。接下來跟米月和熊楚行知會一聲,到時候叫她們配合一下就行。
陸sì姐的合作伙伴黎女士,因為老公跑到前線打仗去了,就搬到海寧跟四姐一同經營倩影服裝公司。這位長袖善舞的軍官太太黎女士知交頗多,為了推廣產品常宴請海寧、應天的名流貴婦。 姚鈴兒此時正好回海寧省親,而彭娟又老想把老同學聚起來,珍卿乾脆跟彭娟商議一番,邀請同學們來參加黎女士的宴會,一則可同名媛貴婦們交流時尚穿搭,也可藉機結交於父兄丈夫有益的人脈。珍卿那些同學參加此宴是如魚得水,對她此番的用心安排紛紛表示滿意。
當夜,姚鈴兒作為混過應天貴婦圈的人物,在黎女士的宴會上也算風頭人物。她偶然去上洗手間的間隙,卻聽到兩個人無意間議論,說黎女士和陸女士才是真正的女強人,瞧人家這服裝生意做得多排場多風光。有些官太太不過借丈夫沽名釣譽,狐假虎威,譬如,那誰誰做生意虧本拿嫁妝填窟窿,還有那誰誰誰做慈善被底下人糊弄。這兩個女人批判嘲弄的物件,就包括尊貴無匹的甄嘉廉太太了,而且關於甄嘉廉太太的黑料,訊息來源是報紙上確鑿的新聞。
姚鈴兒聽到這番議論倒也沉住氣,回到場中問裴俊矚和米月等人咋回事。裴俊矚這大記者就假作為難,期期艾艾一陣才“悄悄”告訴姚鈴兒,說這是海寧新聞界心照不宣的事,大報紙沒敢報導竟有膽肥的小報爆了,說甄太太黟山工藝品廠的負責人貪腐,女工們那極低的薪水連餬口都不夠,說甄太太借慈善沽名釣譽、暗中取利……裴俊矚跟姚鈴兒大生感嘆,說甄太太的事爆出來會很拔人眼球,他們《寧報》也在猶豫要不要轉載,之前是礙於甄嘉廉先生不敢轉載,但現在也有傳聞說甄先生要辭去財政部長職,如此一來難免會有人落井下石的……
珍卿懷著孩子月份大了,在計劃裡主要角色是狗頭軍師,看著裴俊矚跟姚鈴兒嘰歪半天,扶著肚子打著呵欠心裡暗歎:果然孕婦還是不該搞陰謀詭計,從前信手拈來的事現在幹著真累。
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姚鈴兒果然是異常合格的耳報神,就在黎女士宴會的第三天早上,海寧就有大報紙登了一則新聞,說甄嘉廉太太是真心做慈善的女性先鋒,發現她名下的黟山工藝品廠和松縣的製鞋廠,兩邊的負責人竟然都涉嫌貪腐,侵佔工廠男女工人的正常薪水,她立刻大義滅親將二人辭退送警,另派了廉潔得力的負責人接管,並給兩個廠子的工人補發了薪水。
這甄太太許被珍卿的計劃嚇到,說不清是太老實還是太心虛,珍卿只盼她管管黟山工藝品廠,料不到她自曝家醜又爆了個有問題的廠。
裴俊矚特意跑了黟山和松縣兩廠,發現為甄太太正名的新聞基本是屬實的,甄太太是把兩位負責人送去法辦,也確實換了人給工人們被髮薪水,不過,她終究礙於親戚關係沒把事情做得太絕。
能達到這個結果珍卿已經滿意,可憐她為了不給謝公館惹麻煩,也不給娟娟姐一家找麻煩,只好千方百計地把自己摘出來,處心積慮地設計這迂迴辦法,為黟山的女工們暫時找回一點生路,那甚麼松山鞋廠算是意外之喜。可是當下公廨坊間到處貪腐成風,誰知道這些人生路何時又會中斷?珍卿也不過在盡人事而聽天命罷了。
這件事之所以辦得如此順利,也是甄太太並非極端寡廉鮮恥之輩,也算不上多麼心機深沉,她雖說沽名釣譽也做了一些實事。所以她知道黟山有鬧出醜聞的風險,為免名聲掃地馬上就有所行動。若是其他寡廉鮮恥且城府深者,一點輿論妨害恐怕根本不能嚇到他們。
珍卿這件事了結的時候,她當初想求助的明戈青先生才回來,主動問珍卿打兩次電話有啥事。珍卿覺得事情已經解決,就拿別的事務搪塞過去,又特意跑去探望明戈青先生。
這一日,她到明戈青先生家同他閒敘,遇見明家長媳引著一對姓何的婆媳自外面來。明戈青先生兩下里引介寒暄,才知這何姓婆媳同珍卿也有淵源,她們是應天軍委會何建昌參議的家眷。
當年愛蓮娜·姚暗中對付謝公館,多虧何建昌參議託明戈青先生暗中示警,他們一家才提前做了應對的準備,謝公館和三哥才沒被陷害到萬劫不復。謝董事長事後亦曾暗謝何參議,礙於韓領袖不喜歡謝公館,何建昌參議又是領袖的近身智囊,兩家人雖然淵源頗深卻鮮少往來。
這天在明先生家遇見何家人,珍卿只跟何參議的家眷略事寒暄,沒有表現出過分的熱忱。她晚上回家就告知謝董事長,何參議太太是帶婆母來海寧看病的。謝董事長便直接打電話到眾仁醫找人,叫代二姐負責醫院事務的廖副院長,走一趟何家婆媳看過病的醫院,悄悄調看一下何老太太的病歷,給他們做一個資深專家的會診,又找人把會診結果跟用得著的錢物,悄悄送到明先生家交給何家人,極力保證一切善意都是低調傳遞,務求不給何參議家惹任何麻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