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 百年樹人功業長
三哥這半年忙忙碌碌, 南來北往,新一輪事業幹得熱火朝天。珍卿教學任務沒那麼繁重,下半年除了積極資助學生, 在學界其實還有一番建樹。
今年國內外皆慘風酸雨、動盪不安,多少學生不安心修習學業, 動不動就結群上街活動, 作為教育者看校內十室五空, 教學質量壞得叫人恨不得捶胸, 也是絞盡腦汁吸引學生回校園。
海大中文系的張元義先生, 先是在校內搞了個愛國賽詩會,鼓勵大家創□□國主義詩歌,這活動在校內影響還行, 校際和社會影響就談不上。張先生叫教職工都開動腦筋,再搞一些更能吸引學生、提振士氣的文創活動。
當時,珍卿在寫一部叫《過繼》的戲劇, 是為黟山女工苦心解難之後, 覺得這番苦心也許是白費了, 因為天下的貪官惡人是禁不住的。所以她心情低落之下,便借胖媽和花匠過繼一事, 做成一部新戲劇以遣苦悶。這部戲劇寫凋敝農村的一次過繼事件, 展現的是底層民眾麻木混沌的生存狀態,還有千百年來普通中國人生活的意義和希望。
正好慕先生也說藝大氛圍不好, 一直開除學生也讓校內氣氛緊張, 也覺得需要開展別開生面的文運活動。
珍卿正想《過繼》劇本讓誰排演, 郭壽康老說讓他們排演如何, 慕先生說他明年就要升高中, 要上心學習別總想著排文明戲。珍卿由此靈機一動, 就向藝大和海大兩邊提議,可以搞個校際的戲劇創演競賽,主題圍繞愛國、抗戰、經濟、民生,只要同國人生存現狀相關都可以。競賽的優勝者可以獲得豐厚的物質獎勵甚至工作機會。
兩邊學校的校領導和評議會,非常高效率地透過珍卿的提議,而且挪扯拼湊馬上派發了經費。珍卿做了戲劇競演的藝術指導——原來還說叫她兼做評委的,她覺得做指導又做評委不妥,就給拒絕了。珍卿找了一個民間話劇社團,先把她的《過繼》劇本排演出來,算是在主題、形式和內容上,給海大和藝專的參賽者打個樣兒。
戲劇創演競賽開始沒多久,看過《過繼》的批評家評論此劇,說是易先生借普通到被世人漠視的場景,窮形盡相地描繪出凡人的生存狀態和內心世界,扯出了國人遍佈癤瘡疤痕的外在和內裡……
也許是名人好劇的反響真大吧,珍卿的《過繼》戲劇一炮而紅,吸引許多學生回校報名參加比賽,不比賽回來看熱鬧的也不少。本來兩校每個系只須出一部劇,不料大家熱情空前地高漲,像海大中文系、外文系、戲劇系、音樂系等,一股腦就能報上來兩三個參賽劇目,大大超出賽式籌辦委員會的預期,臨時拉了外校人士過來當評委,吸引來的外校觀眾也源源不絕,真像後世的電視選秀節目現場。
對珍卿的這一部《金融戰爭》,學界前輩和評論家更是唏噓讚歎,這須是具有豐富知識和創造思維的人,才能寫出來的雅俗共賞、供人膜拜的時代鉅作。不過珍卿也怕這部《金融戰爭》排演難度,而觀眾理解起來也怕不容易,但排演出來後反響不比《過繼》差。
珍卿覺得這樣就限制了學生思維,於是她馬上又寫出一部《金融戰爭》,背景是世界經濟危機以後,東洋人試圖以金融戰爭轄制中國。珍卿把三個時期不同層面百姓的生活,套疊在一起一股腦地呈現給觀眾,以一種立體直觀因果連續的方式,讓觀眾感到東洋人的金融戰爭對中國的惡劣影響。
事實證明,這次戲劇創演活動非常成功,教育者開展文創活動的目的達到了,許多愛往外面跑的學生回來了,許多頹喪墮落無心學習的人,也被重新喚醒了對學業的興趣。多少並不參加創演競賽的外校師生,也被吸引到海大校園觀看比賽,沒法來看比賽的也會買報關注。
珍卿給參賽者做藝術指導可謂盡心盡力,給入選的作品和團隊,從劇情、人物、場景、語言等方面,做宏觀和要旨的指導把控。活動開始之後,珍卿發現參賽者們思維有點侷限,受她的《過繼》劇本的影響太大,參賽作品多寫平凡場景中的平凡之事,宏觀要旨都含蓄著落於劇本之外。
珍卿這藝術指導做得名副其實,著實是勞心勞力不敢懈怠,幸好兩個學校都有專業人材,不必珍卿事事去親力親為,不然懷孕中期的孕婦真招架不住。
尤其讓人驚喜意外的是,這次創演競賽湧現不少戲劇佳作,有部叫《錢老闆》的一等獎作品,諷刺某大城市的官紳相互勾結,國難當頭只知囤積居奇,肆無忌憚地大發國難財。主人翁錢老闆只知揮霍享樂,親兒子跟人爭戲子打架,被大有來頭的情敵送進監獄判重罪,錢老闆也恍若不知只顧高樂,展現了當下城市紳商萎靡的精神世界。
後來海寧其他學校聞風而動,也欲加入這戲劇創演競賽,只是海大和藝大籌備時間長,若叫其他學校現在才加入進來,過程不公平結果也沒啥意思。不過海大和藝專也達成一致,外校的學生們可以到海大觀賞競演,到時候選出的優勝劇目亦可各校巡演,外校師生也能從這競賽中獲得樂趣。
還有另一部一等獎作品《被壓迫者》,寫的是失業工人求職的慘淡遭遇,寫出底層工人苦求出路,卻是到處碰壁受盡屈辱,只好靠在牆角抹眼淚,被一個教書先生看到後,借人物的談話引出經典的人物對白:“這樣的世道,不變他怎麼能行呢?”
兩校的戲劇創演比賽到縞潮時,《新女性報》、《寧報》、《新林報》、商事印事館,紛紛將本次創演競賽的優勝作品,放到各自文藝副刊上連載發表。另外,鑑於海寧和藝大之外的不少學生,現在創作戲劇和小說的熱情也高,各大報紙書館權可趁熱打鐵,再舉辦一場聯合徵文活動,主題就跟兩校的戲劇創演一樣,如此不但可以給報社書館造勢,亦可催生一批高品質的文學作品,還可將社會上激進化的愛國力量,轉化為可持續的溫和愛國力量,而這股溫和的文藝愛國力量,能影響的就不單是有智識的愛國者,只能欣賞下里巴人的普通老百姓,也是愛國文明戲的龐大受眾,這個徵文活動操辦好影響之大,不必設想。各報社覺得珍卿的策劃宏大而巧妙,徵文活動藉著戲劇創演的縞潮和尾聲,也緊鑼密鼓地籌劃起來了。
這次校際戲劇創演的活動,在校際和社會上反響都極大,期間參賽者創評的優秀劇本,不但被私人傳抄和和報紙轉載,還有不少社會人士主動出資發行,本就獲獎的參賽者更獲物質利益不說,這次戲劇創演的影響力,也經由全國的學校和社團輻射出去。 這些思想藝術水平較高的戲劇,絕大多數表現的是凡人生活場景,能讓目不識丁的百姓產生共鳴,認知上或多或少地受到影響。
珍卿一貫的文藝路線正在於此,她希望創作者和觀眾都看見老百姓——那些不知姓名、面目模糊的老百姓。珍卿由這次經她提議並參與的活動,進一步闡釋踐行了這一理論,順勢接受邀請在各校做了相關主題演講。如此傳播渲染之下,她這種理論的擁躉者愈來愈多,這倒不是稀奇事。
也有人責她心口不一、虛情假意,說她天天住的是高階別墅,出行坐的是高階轎車,坐火車從來不坐三等座,身上穿戴沒有一處不金貴的,出入任何場所無數保鏢聽差服侍著,如此揮霍無度還敢侈談關注底層百姓嗎?
其實珍卿真是謝公館最樸素的,她總不好為了迎合某些人對她的“高標準”,打扮得像在謝公館打秋風的吧?話再說回來,包括珍卿在內的謝公館眾人,這些年捐贈的錢做的善事,也應當豁免無緣無故的攻訐了吧?但任何時代都有以恩為仇、欺善怕惡的無聊人士。
為讓自身行為符合“接地氣”的文藝主張,珍卿便將蜀州路的婚房掛出去賣,又繼續揀出妝奩的東西去拍賣,得到的房款資金一半捐到禹州,一半捐在海寧,都用於失業工人的生活救濟和就業指導。
至此竟然還有人不依不饒,說中國尚有更多人需要救濟,易先生既然還有豐厚的產業和嫁妝,為何不都拿出來扶危濟世、以證主張呢?這時不用易先生親自出馬,她的親友師長、學生和崇拜者,一人一篇小作文就能這些人噴得滿面屁。珍卿的學生董時吟為此糾集中文系的同學,跟攻擊易先生的無德之輩在報上劈面筆戰。珍卿也悄悄把這些人的老底刨開,倒要看看滿口公德仁義勸人捐錢者,究竟為普通老百姓做過甚麼好事。事實證明,逼人捐錢者自己一分不捐,道德綁架者自己沒有道德,不必細述……
當然,珍卿賣房賣嫁妝不純為做善事,她是想找個藉口把名下的產業出手一些,免得遇到大事難以脫手不說,還給將來留下無窮無盡的隱患。若非杜太爺再三再四地阻撓,珍卿甚至想把楚州路杜宅也賣掉了。杜太爺咬牙切齒地說她敗家子,氣急敗壞地拿著龍頭柺杖要打她,她最終沒有強賣她名下的其他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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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時候,政治形勢開始發生驚天逆轉,很多民眾對停止內戰、一致抗戰更具信心,三哥在梁州和蜀州的事業也順利,於元旦的前三天回到海寧家中,直到農曆新年也沒長時間出遠門。珍卿這幾個月挺著大肚硬撐,有三哥在身邊也可安心一些,夫婦久別後的溫馨相守,自然難以盡情言述。
元旦過後半個多月,海寧藝專率先進入期末考試周,珍卿每天都得去藝專給美術生們監考,多多少少幫唐師兄他們“批卷”。海大的期末考試周輕鬆不少,錢繽主動幫忙珍卿連監考都不用,最後期末成績倒是她自己出的。
培英的期末考試周也結束了,明春開始高三學生又要分流,有人會在夏天結束學業嫁人生子,有人會參加海內外高校招考繼續深造。高校長邀請珍卿為學生們演講,為畢業之後去向迥異的學生指點人生方向。
三哥本來說跟著一起去培英,忽聽江平老家那邊發來急電報,說是三哥那位祖父昨日仙逝了。俊俊哥身負軍機重責不得脫身,珍卿月份大了也不便舟車勞頓,只得三哥和四姐立刻南下奔喪。
珍卿自己跑了一趟母校培英女中,男女兩校學生都一同聆聽易先生演講。上午講有智識的女性對家庭和社會的作用,其實,這個話題珍卿早年在《新女性報》就有闡述,所以演講中大道理講得少而具體例證講得多,大家聽著老生長談也有新鮮趣味。
下午,她就為這些少年男女講大學對人生的意義,演講的題目是“我們為何要進入大學”,講大學能教人如何識別好人與壞人、損人與益人、有希望的人生和沒希望的人生,還有大學如何培養學生自我教育的能力。當然,這些都是教育家們苦苦追尋的大學教育目標,並非說所有大學都達到了這些目標。但卻讓學生們聽得津津有味、心馳神往。
演講結束珍卿跟學生互動一時,她覺得累就乾脆跟先生們告辭,嬌嬌還要跟同學拍照留戀,就沒有跟著她一同出來。
珍卿坐到車裡長長出一口氣,保鏢頭頭黃皕忽然提醒她,有個奇怪的人在校門口一直盯著她,問珍卿是不是熟人。珍卿定睛向校門口看過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