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章 心有靈犀一點通
謝公館對俊俊哥跟四姐的婚事樂見其成。俊俊哥除了長了一張柿餅子臉, 身材也蠢蠢笨笨的,但於公於私都跟謝公館合拍,其實是個非常合適的女婿人選, 就算對被套路的四姐也非常合適。
他的個人能力就不必多說了,品行氣度也非常可圈可點。之前他單戀四姐毫無希望, 後來許多年但凡謝公館有事, 他依然竭盡心力地在幫助, 可見心胸氣度不凡——當然謝公館也給他捐助過軍資, 雙方是有來有往的真交情, 就比只知索取的吳祖興強太多。
而且,俊俊哥雖是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的軍人,但政治上也主張“停止內戰, 一致抗戰”。他也反感到處亂嗅的當局特務躲在暗地給民主人士打黑槍,或者不擇手段地捕殺社會黨。
謝公館又要迎來一件大喜事,自然一家上下闔眾歡喜。俊俊哥的家人也高興壞了, 眼看長子長孫快熬成老光棍, 如今不但成功地開銷出去, 還攀上海寧名門謝公館的小姐,喜得恨不得一蹦三層樓那麼高。
面對愛兒愛女的婚姻大事, 兩邊家長都是願意大肆操辦的, 不過,礙於時局還是不宜過分鋪張。何況, 當初說把四姐的嫁妝賠給錢明珠, 不再給她提供額外的嫁妝, 謝董事長可不是說著玩的。謝董事長雖說高興依然恪守前言, 想像姐妹擺那麼老長的嫁妝可不容易。
但陸sì姐的嫁妝怎麼也不會寒酸。與謝公館親上加親的翟氏一族, 在鄱州當地也是底蘊深厚計程車紳人家, 給長子長孫娶媳婦自然下了血本辦聘禮,還有珍卿他們手足並謝家親戚們的添妝,一塊擺列出去也相當可觀了。
四姐的婚禮放在了金秋九月,這是謝公館最後一次名流雲集的婚禮。嬌嬌他們這一代的孩子們,因不同時代風氣的影響,一個比一個婚禮更加簡約。
四姐的盛大婚禮再次轟動海寧城,海寧的大小報紙自然回溯謝公館的譜系,將吳二姐跟珍卿的兩次隆重婚禮,又拿出來數論各種經典細節和賓主軼事,一時為坊間津津樂道。最後還有人總結謝公館兩代女性的婚事,說女強人們擇婿都是清貴而非富貴。
盛大婚禮結束後俊俊哥還有婚假,四姐拖著新婚丈夫就近去江州度蜜月,也是為到陸家人面前賣弄一番。四姐跟新姐夫蜜裡調油、鴛鴦偕侶,其間的奇妙滋味不必多言。
二姊夫跟二姐在教小英下跳棋,小丫頭本來玩得興致勃勃,後來聽說媽媽不久又要去梁州,雖然說爸爸會在家裡陪著她,小妮脾氣上來怎麼也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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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和珍卿、四姐在教嬌嬌玩橋牌,嬌嬌這丫頭腦瓜真的太靈了,對橋牌的玩法一點就通,對那些花裡胡哨的叫牌方法一點就會。但凡嬌嬌跟她三叔做了搭檔,四姐和珍卿完全是他們手下敗將。所以珍卿和四姐兩個弱兵,必得跟三哥和嬌嬌兩個強將分別組隊,才可能有輸有贏玩出點樂趣。
珍卿將近年畫展積攢的款子,加上三哥賣出花山股份的餘款,通通捐給前線購買武器、食品、用品等。之後,楊鑑生將軍收回被敵偽侵犯佔據的興和地區,大漲中華民族的志氣……而主要駐守冀州中南部的滕將軍,嚴守韓領袖“不得已不可輕易開戰”的命令,自始至終沒有積極響應楊將軍的作戰,由此在坊間風評急轉直下,被人們譽為“投降派”。
如今天短夜長了,大家吃完午飯也不睡覺,坐在起居室聊天的聊天,看書的看書,教打牌的教打牌,教下棋的教下棋。
就在四姐和俊俊哥婚禮前後,投降東洋人的偽軍侵犯冀州興和地區,應天的韓領袖還是主張綏靖政策,但冀州興和的楊鑑生將軍力主除奸抗戰,伸張民族正義,最終違反韓領袖“不得已不可輕易開戰”的命令,率部對侵犯興和地區的敵偽展開作戰,全國人民再次掀起支援前線的運動。
十月上旬的一個禮拜天,二姐和二姊夫從梁州出差回來,長年盼著父母的小英格外高興。趁著謝公館難得家人齊全,大家提前給杜教授慶祝生日,家庭聚會常例的節目就是一起吃喝玩樂。
珍卿跟兩個天才打牌打到頭疼,便趁小英鬧起來說今天打牌到此為止,然後把嬌嬌拉到一邊嘀咕一陣。珍卿跟嬌嬌兩個人嘀咕完了,就過去逗小英說她有隔空猜物的本事,跟孫悟空一樣厲害,問小英願不願意見證一下。被吊起好奇心的小英才勉強安定下來,要跟小姨玩玩隔空猜物的遊戲。
珍卿笑眯眯地說聲“真乖”,馬上指著棋盤裡的跳棋說:“就猜跳棋的顏色和數量,好吧?先拿一顆,再拿兩顆,小朋友一次不要拿太多哦。”
如此安排計議一定,嬌嬌就抱著棋盤牽著小英,興致勃勃地走出起居室,站到外客廳視線死角的地方。然後大家便玩遊戲的玩遊戲,其他人看熱鬧的看熱鬧。 小英先拿出一顆黃色的玻璃球,她表姐嬌嬌就遠遠向起居室喊一聲:“可以了。”珍卿在裡頭背對著她們倆,卻準確無誤地猜中是一顆黃色玻璃珠。小英眼睛瞪得像兩隻黑鈴鐺,驚喜地拍著手在地上蹦蹦跳跳的,還跑過來歡欣無限地跟大家說:“小姨太厲害了,小姨是不是神仙變的……”
其他人催促小英快回到原位,接著拿玻璃球繼續讓小姨猜,小英小臉紅撲撲的太興奮了,從善如流地跑回原位繼續玩。這次她從棋盤拿出三顆玻璃球,一顆紅色的兩顆綠色的,嬌嬌就站在外面又衝裡頭喊:“行了,又好了,再猜。”珍卿又準確地猜中了數量和顏色。其後,不管小英拿的甚麼顏色,哪種顏色拿得幾顆,珍卿每一回都能猜對無誤。
最先看破把戲的三哥瞅著珍卿,覺得她自從有孕後越發孩子氣。上次花匠給小英捉了兩條青蟲玩,她跟小英說兩條蟲子一公一母,小英最近才學了一種知識,說一公一母的就可以結婚,小妹就提議她們幫蟲子主持個婚禮。小妹竟真的陪小英玩蟲子結婚玩了一鐘頭,還給蟲子編了跌宕起伏的婚戀故事,可把聽故事不多的小英哄開心了。這一回玩的這個暗號把戲,又把小英哄得團團轉。
杜教授搞不懂其中的名堂,正跟俊俊哥議論她們打的啥啞謎,四姐難得機敏得很,說肯定是一種約定的暗號,她剛才見小妹跟嬌嬌商量了半天,就是鬧不清是一種啥暗號。
二姊夫跟謝董事長說她們會玩,又轉頭跟吳二姐感嘆,小英如今活潑伶俐得多了,不再只跟白娘子說話玩遊戲,最近不但學會不少別緻的敦煌歌詠,還學會玩蟲子給它們辦婚禮,感嘆珍卿哄小孩的新鮮把戲就是多。小孩子就是要小時候玩好了,長大以後才不會出問題呢,可惜他們做父母的陪小英太少了。
三哥聞言不知想到甚麼,看向宣佈結束“隔空猜物”遊戲,跑出去跟小英說話的小妹,他眉眼間也染上一點心事。
透過暗號遊戲把小英哄開心了,珍卿又跑過去告訴開心的小姑娘,說這是個聰明孩子才能解密的把戲,只要小英今年好好上學彈琴,好好吃飯睡覺,她也被歸入聰明孩子的序列,就可以告訴她隔空猜物的秘密了。小英被哄得眼神亮晶晶,鄭重其事地答應還拉了勾。嬌嬌就把她抱起來舉高高,親一口說“我們嬌嬌又可愛又乖”,小姑娘簡直高興得不知如何了,然後忽然憋紅臉說要去拉大便,二姊夫連忙抱著孩子去了。
趁著小英不在的時候,珍卿給二姐解釋其中名堂,這其實就是一個約定暗號的小把戲,還是受橋牌叫牌方式的啟發。珍卿在遊戲開始前跟嬌嬌事先約定好,用一些特定詞句約定玻璃球的顏色,緊跟在後面的句子來約定數量。比如說“可以了”就代表黃色,“行了”就代表“紅色”,“好了”就代“綠色”,以此類推,不同帶“了”的句子代表顏色,跳棋的六種顏色很容易約定好。但是約定數量就麻煩一些,緊跟在“了字句”後面帶“猜”的詞句,也可以有很多變化的樣式,譬如“猜呀”“再猜”“你快猜呀”“你快點猜呀,小英早準備好啦”等等,把這些語句放在表示顏色的詞句後面,以詞句字數來暗示一種玻璃球的數量,若沒有“猜字句”就代表這種顏色只有一顆。
也幸虧小英人小手也小,一次拿不了許多玻璃珠,嬌嬌也能在一旁引導暗示這小妮子,示意小英不要一次拿太多顏色,若不然這套臨時約定的暗號,顏色越多數量越多就越要亂套。
大家聽珍卿一番解密都得了樂趣。俊俊哥鼓著一張喜相的笑臉,以吹捧珍卿和嬌嬌為起始,誇獎小英為順帶,然後牽三掛四、延伸聯想,把謝董事長、杜教授、杜太爺,包括吳二姐夫婦,都簡潔而精練地吹捧了一圈,說將來有孩子也想放在謝公館養,問他丈母孃願不願意受這個累。謝董事長被恭維得慈顏大悅,四姐在旁邊輕捶俊俊哥一把,就嬌滴滴地說誰給你生孩子嘛,嘖嘖嘖……
珍卿見杜太爺翻著眼睛要說話,連忙跟三哥和謝董事長他們感嘆,嬌嬌的記憶力和理解力都很強,將來一定能有一番造就的。她轉頭問嬌嬌想學甚麼專業。嬌嬌說自己雖更擅長數理化,但學擅長的似乎也沒有意思,她其實對文學藝術也感興趣。杜教授說喜歡那就都學一學嘛,大家順勢就討論起平京等大學的通才教育,說這些學校第一年學的內容都很雜,發現學的專業不是所愛的也沒關係,他們對成績好到足以轉系的學生,基本上都是允許轉系的。
小英被爸爸帶去上廁所回來,回來又問父母何時帶她去梁州住住。吳二姐說梁州地處西南邊陲,有奇花異草、珍禽異獸不假,瘴癘瘟毒之鄉也名副其實。小英有玩蟲子揪花草的習慣,在梁州一不小心就遇見毒物,那可是會要命的事,所以說現在可不敢帶她個小囡囡去。
小英便看著珍卿說小姨也玩蟲揪花草呢,珍卿便窘窘地攤手解釋道:“你小姨我讀過《昆蟲記》,好賴在鄉下生活多年,地球上的國家也走了不少,我曉得哪些有毒哪些沒毒,沒毒的可以玩一玩,有毒的自然不玩,不知是否有毒的更不玩啊。你個小囡囡能做到像我一樣嗎?”小英便對著手指不說話了,這小囡也知道自己好奇心重,對太多未知事物都有興趣,不能強行說自己能做得到。大家便對她發出善意的笑。
嬌嬌便好奇梁州這麼危險,那二姑夫婦為何還要在那建實驗室呢。
其實二姐夫婦最初到梁州考察,是受醫學會委派到那作流行病的考察。之後發現梁州巫醫並行的落後地區,竟然有些神奇古怪的治病門道。有些老祖宗傳下來的古方土法,看似荒唐卻真正能治病見效,且那裡中醫藥材資源豐富,很多東西都非常有研究價值。
雖然梁州當地軍政態勢錯綜複雜,但梁州省主席餘志通並不橫徵暴斂,他主政後在政治、經濟、文教方面都有作為。但梁州還是缺乏醫藥資源的瘟病之鄉,餘志通遇見二姐夫婦這種德才兼備且資本雄厚的專家,他自然是吐哺握髮、倒履相迎,邀請他們幫助完善當地的衛生防疫制度,因此相比其他地方的複雜政治風氣,餘志通為二姐建實驗室大行方便,為她省去許多官僚政治和程式制度的麻煩。
這四五年的時間,二姐跟當地的名中醫學習知識,還培養聘用了一批專業人材,去年才在梁州建成藥學研究室,針對當下反覆流行的傳染病,用生藥學的方法研究傳統中醫藥材。但是直到目前為止,還說不上有突破性的研究成果,一方面是摸著石頭過河前途難辨,另一面也是經費方面壓力也大。二姐夫婦沒有就後者細說,大家也就沒有細問。珍卿只感嘆這世道做事都不容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