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 錦瑟華年與誰共
從清末到民國的如許多年, 戰爭陰雲早籠罩在國人頭上,但只要槍炮沒落到自己的家門口,各階層人都頹唐而篤定地認為, 這種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日子,還可以無限期地拖沓下去。
在看似波瀾不驚的日子裡, 珍卿的肚子慢慢地鼓起來。
謝公館近來最懸而未決的一件大事, 就是恨嫁的四姐沒有答應俊俊哥的求婚, 明明天天如膠似漆、難捨難分, 糾結不已的四姐就是不鬆口, 把俊俊哥一張黑臉急得天天焦紅的。
謝董事長親自勸了不少好話,連懶得干涉人家婚姻的吳二姐,也覺得俊俊哥是踏實又真心的有情郎, 從梁州回來後勸了四姐幾回回,竟也沒勸動耳根子偏軟的四姐,問她為甚麼不答應她又扭捏不言, 把親媽親姐都整得沒脾氣了。珍卿終於受了謝董事長和吳二姐的委託, 去探聽當事人陸女士的心路歷程。
某個禮拜天午睡起來, 珍卿敲響了陸女士的房門,隨便說幾句話就找了本書, 好像沒有肩負任何重大使命。正在梳妝檯前精心打扮自己的陸女士, 見珍卿進來就坐在一旁看書,不像母姐急著敲定她的終身大事, 聊不了幾句就直接切換到她的婚事, 並且對她有先入為主的不滿意, 總覺得她又犯了老毛病, 故意折騰翟團長。
陸女士沒有面對母姐的精神壓力, 倒沒好氣地問珍卿是不是來做說客, 珍卿攤攤手很是無所謂的態度:“我也是趕鴨子上架來的,哪裡會幹說和的事?俊俊哥對我們一直好,你跟他結不結婚他也對我們好,其實於我有甚麼要緊呢?不過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好歹告訴我為何不願意,若真講得出服人的道理,我倒不必苦心婆心勸你,反能幫你勸母親和二姐呢?”說著珍卿低頭把書又往前翻一頁,似是真的不會強勸她。
陸女士便秘似的憋了半天,對著鏡中穠李夭桃的大美人,似幽怨似委屈地跟珍卿說:“其實,翟團長一點不討厭,他溫柔細心,辦事周全,拿著一點點薪水津貼,全都捨得用在我身上,對我,可謂是千依百順,無不應從。可他就是,就是長得太難看了!”
四姐說著懊惱地揉臉又揉頭,然後晃著小妹的肩膀煩惱地說:“小五,你嫁得三哥這樣的美男子,不曉得我心裡的苦惱,就是翟團長跟我求婚的當晚,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見確鑿是嫁給翟團長了,沒多久,好些小娃娃跟著我叫媽媽,奶聲奶氣,又嗲又甜的,瞧著比小英還可愛呢!不曉得怎地嘛,翟團長忽然就也來了,小娃娃們的臉一下都變了,變出跟翟團長如出一轍的柿餅子臉,我就,我就活活被他們嚇醒了。”
說到這裡四姐歪在梳妝檯上,梨花帶雨地跟珍卿哭訴:“翟團長人材這樣好,為甚不長得氣派一些?想到要跟個大柿餅子結婚,生他一串小柿餅子。將來孩子醜得沒法帶不說,也不敢帶他們出去社交叫人來笑我。小妹你不曉得,我跟翟團長在外頭吃飯碰見我從前的熟人,他們一揹著我嘀嘀咕咕的,我就難過得吃不下飯。”
四姐這等大美人傷心垂淚,按理珍卿作為妹妹或嫂子,都應該感同身受、婉轉勸慰。可是她發現自己懷孕變遲鈍後,三叉神經也有點不受中樞神經指揮。等她自己意識到的時候,她的笑意已經佈滿臉龐衝出喉嚨,她忍不住抱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兩個人好容易笑鬧完了,珍卿也跟四姐推心置腹了:
四姐惱羞成怒怎麼都不依了,上去對珍卿又是揉臉又咯吱腋窩,要不是珍卿有孕她就要追著打了。可是珍卿被四姐撓得嘎嘎笑不停,四姐又惱又氣後來也莫名笑了。
她跟珍卿推心置腹,她不敢把心事說給母姐一聽,她們這二位出名成熟理智的人,必會覺得她孩子氣加無理取鬧,說出來不過叫她們批評和說教,罵她既然不夠喜歡翟團長,或者早先就不要招他,或者發現不對早該丟開手的,折騰到現在不上不下的,弄得俊俊哥也悽風苦雨度日如年的。所以,她倒跟珍卿這無意評判她的能說一說。
“四姐,若不遇到三哥這樣的,我也不能跟你打包票,一定會選俊俊哥這等才德兼備,可相貌體態不盡人意者。但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你要事事求全也是貪心,畢竟針無兩頭利啊……我當初同三哥在一起,還遭著一重年齡的考驗,三哥是個志向遠大的人,他生活跟事業上甚至思想上的麻煩,我也未嘗不曾幫他擔待許多,只是旁人不知道不覺得而已……
“謝公館一直由母親坐鎮著,算是海寧比較開明的人家。長輩不會逼迫女兒聯姻取利。你自幼也是吃穿不愁過來的,貧家女兒想都不敢想的生活條件,跟絕多女性享受不到的教育權利,你天生就擁有了。你我比大多數女性幸運得多。可幸運的人生能否長久,日子過得如何,除了出身家境,也還在乎選擇跟經營的。
“你不要總想著俊俊哥貌拙,想你當初那位電力工程師胡先生,快結婚還害得你幾乎身敗名裂,還有在法國遇到的流水似的青年才俊,怎麼個個都同你沒緣分做成佳偶呢?四姐,你要問問自己的心,你想同一個甚麼人相守,過甚麼樣的過日子。他的種種條件擺在一起,哪些是非計較不可的,而哪些可以不必過分計較。”
四姐愁煩地撈著珍卿的手,問若是珍卿會怎麼選,珍卿捧著臉跟她嘆了口氣:“各人殊遇,心境也不同,我能站在你的角度設想,但代替不了你的心境感受,更代替不了你居家過日。四姐,你也是有閱歷有思想的人,道理也並非不明白,關於終身大事,你還是自己做決定吧。”四姐就抱怨珍卿跟她也耍碼頭,就是不肯明明白白地回答她。 珍卿自己嫁了相貌上乘的三哥,說多了像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也未免四姐今日選了俊俊哥,日後日子過得不如意找珍卿事。所以,珍卿來之前就決定點到為止。
當然,她也設身處地地為四姐想過,俊俊哥對四姐就算不是上上之選,也一定是中上的選擇,六年前如此,六年後也是如此。
四姐如今的事業似乎風生水起,但除了她的時尚嗅覺和設計能力屬於她,其餘事務都借了謝公館眾人的勢,也借了一直幫她鏟事的俊俊哥的勢。若拋開謝公館親友提供的便利,四姐就算靠自己也能有所成就,未必能像現在輕易一飛沖天。所以四姐就算再厲害也須有人幫扶。謝公館的孃家人自然會幫扶她,但夫家最低限度不能拖她的後腿。
首先最基礎最要緊的一點,四姐丈夫得支援她拋頭露面搞事業吧。遍觀海寧現在的名門世家媳婦,那些所謂的新時代女性的日常,不過是去婦女會等各種機構掛名,有人組織就參加活動籌點款子做慈善,再對著報紙記者談談話照照相,發表一些合於時下流俗的觀點意向,或者去商會、銀會學跳舞學外語幫丈夫撐場面,人前背後符合當家太太的風度,又被時下的人吹噓成新式女性了。但名媛貴婦們鑲金鍍銀的表面功夫,跟謝公館職業女性做的不是一碼事。
總之,時下婦女界有一種奇怪的流俗:中下層家庭的女性多會出來做事,就算社會上有不諧的聲音也攔不住這種趨勢。反倒不少富貴人家人前讚美謝公館的女強人們,回到家還是以媳女與男人共事掙錢為恥。所以四姐結婚後還欲經營事業,她夫家能否支援她就是一重難關。
並且,老話也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四姐從小熱衷追逐時尚美麗,喜歡過精緻富貴的生活,出席任何一個社交場合的準備工作,就跟將軍上戰場一樣繁複精細。四姐外剛內弱脾性又不算溫馴,嫁了人強行叫她做個賢妻良母,裝他個十天半月的還行,時間長了一準原形畢露。所以四姐若要婚姻美滿幸福,她的丈夫須對她有大包容心,在夫家的公婆妯娌面前時時維護她。
而俊俊哥對四姐是一見鍾情,你說他是見色起義也不妨。但他的上峰幾次為他保大媒,家裡高堂為他婚事也快急死,他這些年都遍尋理由推擋回去,除了軍務繁忙沒那個閒心,根底上也是一直沒有放下四姐。若非俊俊哥英勇善戰,屢立戰功,說不好已被他拒婚的上司迫害了。就衝俊俊哥這份曠日持久的深情,他都會珍惜求之不易的四姐。對於四姐來說,很難說再能碰到他這樣的痴情漢,就算有也須時間驗證,恨嫁的四姐多半等不及,勉強等著心態也會崩的。
這些現實主義的分析,珍卿自然不會跟四姐說,她甚至不會跟四姐強誇俊俊哥,有些事需要當事人想明白,有的決心要當事人自己下。
其實,六年前,四姐看見俊俊哥就抱怨噁心,現在願意跟他談情說愛、出雙入對,本身就是她心跡變化的明證,不過她還意識不到這份情意的份量。
最後,珍卿以一句“肺腑之言”結束談話:“四姐,你若真嫌惡俊俊哥貌醜,不妨再耐心等一等,你如今事業有成,適婚的青年才俊也會對你刮目相看,說不好你的良緣還在後頭呢。”四姐聞言那就更糾結了,還問珍卿朝三暮四會否不好,翟團長若知道了會怎麼想嘛。
珍卿叫四姐自己看著辦吧,一轉頭到一樓謝董事長書房,就把四姐的心態告知謝董事長和三哥,三哥跟謝董事長感嘆:“惜音從小決斷力差,需要他人替她下決心。”他們便開始商量怎麼幫四姐下決心,要不要給再給她介紹點“青年才俊”。謝董事長把珍卿也當個智囊詢問,珍卿心裡的鬼主意自然多得很。
一個人好不好是需要參照的,在秋香身邊多放些貌醜的無鹽女,姿色一般的秋香也成大美人了。對付陸sì姐這樣糾結不已的顏狗,就該給她多介紹“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假青年才俊,而且越“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就越好。如此,當假青年才俊的爛絮子露出來時,糾結的顏狗遭遇的暴擊就越大,就會覺得醜男的心靈美和智慧美,勝過美男的皮相一百倍。
但珍卿也怕將來四姐跟俊俊哥不幸福,所以她謹慎地沒有信口開河一通,對謝董事長和三哥斟酌說道:“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是覺得,該給四姐多介紹名門才俊,門當戶對的容易說得來嘛……不過寒門才俊也可以有嘛,從小日子過得苦,知道艱難辛苦不會亂花錢的啊。”心領神會的三哥莞爾一笑,摸著珍卿的腦門說了聲“調皮”。
名門世家的紈絝子弟見不得人的名堂多,而寒門子弟可能就會要四姐倒貼。謝董事長也笑罵珍卿一句:“最屬你鬼機靈。”轉頭又對三哥笑盈盈道:“你沒事多陪陪小妹,惜音的事我來安排。惜音的婚事一了結,我平生就沒有對不住人了。”
之後,在謝董事長的精心安排下,四姐被一撥撥適婚青年才俊嚇得夠嗆,一個月後果斷答應跟俊俊哥訂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