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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第五百零八章 以此名姓還父母

第五百零八章 以此名姓還父母

這一天, 珍卿心不在焉地想著心事,游完水的嬌嬌換了衣服坐過來說:“小姑,我想改個名字。”珍卿和她旁邊的杜教授, 不約而同地望向她問:“怎麼突然心血來潮要改名?”

嬌嬌深呼吸一下,低頭垂著眼眸說道:“今天跟小倫在溪邊釣魚, 有個男孩子曉得我叫‘嬌嬌’, 問我是不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 行動要有傭人服侍, 在外面也須別人侍候著?還說了一通找不到婆家的鬼話。”謝董事長走進來揚聲問她:“哪家的孩子?當著人就胡說八道?”嬌嬌說小倫說是東城開搪瓷廠的孟家。

謝董事長立刻知道是哪一家, 說這孟家太太是婦德典範又重男輕女,把她的獨生子慣得很沒體統,她便交代嬌嬌跟孟家人客氣一些, 不過也不必十分理會他們。坐下來又問起她要改名的事。

珍卿在一旁覺得有點奇怪了。嬌嬌是個理智多於感情的孩子,她看書就愛看各種現實主義的,學校的課程也偏愛數理化工, 今天這點閒口角未必值得她發作, 她不愛講人是非而特意告了狀, 此刻也是刻意表現出介意的樣子,便曉得這丫頭說改名未必是臨時起意, 多半是私下思忖已久, 今日不過借個由頭提出來。

珍卿想明白這一點,看看笑眯眯在旁吃水果的謝董事長, 說嬌嬌想改甚麼名字自己改吧。珍卿收起疑惑笑著問嬌嬌:“你想改甚麼名字?”嬌嬌歪頭似乎想了一下, 笑容溫細卻並不遲疑地說起來:“小姑, 你說天道最重要的創造是‘人’, 我以為, 人所以在天地之間獨一無二, 就是人能不斷地汲取知識,獲得智慧。我覺得人有智慧才是最美的,我若改名,應該改作‘智美’‘慧美’較好。”

珍卿跟謝董事長、杜教授對視,杜教授很捧場地說兩個名字都好,天然就比“嬌嬌”聽著響亮大氣。謝董事長欣然而憐惜地看著嬌嬌,遞給她一顆剝好的荔枝,衝她溫和地笑道:“我也瞧這兩個名字都漂亮。”珍卿撫著嬌嬌半乾的秀髮道:“吳智美,吳慧美,我也覺得不錯。你自家選一個吧。”珍卿說完自己頓了一下,“吳”這姓氏加上這倆名字,其實有一點點怪怪的,不過沒說出來掃嬌嬌的興。

嬌嬌稚嫩的臉卻一派肅然,看看小姑,又看看奶奶爺爺,慢條斯理地發出驚人之語:“不,我要叫謝智美。若是隨了吳姓,再多智慧之美,早晚也涸逝了。”珍卿聽得眼神一頓,聽嬌嬌說“智慧之美早晚涸逝”,珍卿第一個想到吳二姐祖怡,然後才想到嬌嬌之父吳祖興。

而謝董事長卻聽得眼睛一亮,沒想到孫輩裡第一個願意改姓的,竟是從小放在手心裡捧的嬌嬌,之所以多疼女孩子不過是覺得她早晚嫁出去,倒沒想過強逼嬌嬌改姓。

三哥馬上也曉得嬌嬌欲改名,他自然沒有特別的意向情緒。吳二姐聽說不免想到親大哥,心情有點複雜,可是終究對嬌嬌改姓名沒意見,甚至說自己也不妨改個姓。謝董事長頗心動了一瞬間,但想到晉州吳家人怕要鬧騰,祖怡改不改姓都沒啥妨礙,也就作罷了。小英知道嬌嬌姐要改姓謝,她暑假裡跟小朋友介紹自己,有時說姓謝有時說姓趙,不過是鬧著玩呢。

八月初財政次長來海寧公幹,娟娟姐也帶孩子們來遊海寧,珍卿闔家在花山盛情招待他們。珍卿還為裴俊矚麻煩韓容亭一事,認真跟娟娟姐夫婦致歉反省,娟娟姐自然不說怪罪她,只再三叮囑珍卿交友做事都小心些。其實,應天有大人物對謝公館態度不友善,他們闔家都該謹慎小心一些,千萬不要被抓著甚麼大把柄。謝公館眾人自然奉為至言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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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卿暑假多數時間在家養胎,妊娠反應適應了以後,陸續幫哈大錢冀行先生做了白話語法教參,這個做完才繼續翻譯《康斯太勃爾傳》。在這期間,她一直收集李松溪先生作品的背景資料,自然跟李先生和師兄們來信頗多,交流了她從前所知了了的前情舊事。相關資料收集整理得差不多,珍卿才開始審校註釋的工作。七月下旬,她去藝專和海大跟同事、學生交流過。當時董時吟跟一些學生跑來道歉,還是為上次《文學史》最後一課攔著她寫書單,說不知道易先生身體不適實在抱歉……

對這件事最有危機感的,反倒是庸人自擾的杜太爺,他有點擔心三哥也湊這個熱鬧。杜太爺怕自己百年歸山之後,謝公館這沒章程的改姓活動會再發生,珍卿生的孩子也改姓陸甚至姓謝。珍卿夫婦賭咒發誓說不會改,這杞人憂天的老頭兒才勉強放下心。

沒有多久,謝公館十六歲的孫小姐吳嬌嬌,透過戶籍登記的方式,改卻了使用十六年的名和姓。改姓名之事告知她從前姓氏的來處——她的父親吳祖興,也告知了她從前名字的來處——她的母親和外婆。而嬌嬌父母雙方的態度出奇一致,連回信說一句“知道了”也沒有,似是無奈默然又似自知無法干涉。嬌嬌從現在開始就叫謝智美了。

珍卿說要給李松溪先生攢個作品集,她還把從李先生跟師兄們那得來的資料,都拿出來給娟娟姐夫婦看過。娟娟姐也是瞅一眼不想瞅第二眼,說那些長篇大論、佶屈聱牙的故文,在這白話大行其道的世上本來就難流通,還要新增許多解說舊事的註釋,也不知道有幾個人願意花錢買了看。韓姐夫苦笑著說他如今也看不了這些,不過他倒是開明豁達得很,說書印出來於老人已是老懷大慰,賣不出他們多領一些送人也好。珍卿聽得嘴皮子直想抽抽,還沒做出來你們可真會塌臺,要叫李先生聽見這話非氣死不可。

不過他們兩口子倒是大方得很,說必定給珍卿留足編書出書的經費,到時書印出來也算上他們的功勞。

面對小師妹珍卿,娟娟姐不免跟她抱怨自己父母,說老兩口子死活不願意離開禹州,生了甚麼病給他們看治也不方便,想帶孩子到二老膝下盡孝承歡,奈何路途遙遠、瑣事纏身,哪能想起來就轉換舟車回去呢?娟娟姐感嘆人越老就越古怪了,有她在老兩口在哪裡不舒坦呢?像杜太爺跟著珍卿過活不就挺好。    珍卿只能說李師父也曾身居高位,也曾做過這個時代的弄潮兒,可惜政局跌宕一切都淪落成空,人事國勢都無從關顧插手,他人到晚年不過圖個清靜,也還有個葉落歸根的念想吧。

娟娟姐在海寧待了一個禮拜,終究帶孩子回禹州探望外祖父母,珍卿讓她幫忙帶了好多禮物,代她轉告李師父李師孃,明年生了孩子必定回去拜見二老。

隨著珍卿懷孕的日子愈深,她不但容易疲累還添了嗜睡毛病,為李師父做的作品集難以速成,只好勸說自己更耐心從容些。期間也未必一本正經地工作,她閒暇有興致的時候,便跟家人一塊研究敦煌曲子詞集。

最初,珍卿跟杜教授邊整理資料邊討論,論的是曲子詞所展現的唐代文風民氣。他們父女沒那麼大的雄心壯志,指望一個夏天抱著這些敦煌曲了詞,就能得出啥學術創見,馬上造成新一輪的學術浪潮。這隻算半學術學興趣的事,他們在這似是枯燥繁複的工作中,得到屬於文化人的恬淡趣味。

後來,珍卿又跟三哥、嬌嬌、四姐研究樂譜,嘗試用現代樂器和編曲的方式,對曲譜中的文化資訊進行整理儲存,也嘗試用創造性方式添補曲譜缺漏,再用大家熟悉的樂器試著演奏出來,這又是另一種快樂了。

八月中旬,《康斯太勃爾傳》的印發流程開始,珍卿把之前積累的一些舊作,放進慕先生的藝專聯合畫展。這畫展自然不用她天天去招呼著,珍卿只偶爾去展廳走走看看。

有一回去展廳,遇見上過她《文學史》的董時吟,當時小董正盯著珍卿的一幅展畫出神,陡然聽見易先生喚她,臉上尚有明顯的憂憤痕跡,看來有甚麼不愉快的事。

珍卿過去跟小董一起看那幅畫。那是珍卿在丹麥看日食之後作的畫。這幅畫上,被遮住的太陽戴著一圈日冕,只右下角剩下一點點明光。董時吟虔誠地問她崇拜的易先生:“先生,這是太陽即將恢復光明的一瞬,還是即將被全部遮蔽前的一瞬?”珍卿因這一語雙關的提問,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告訴她這個情景跟畫名一樣叫做“生光”,是日食中太陽經歷至暗時刻,光明即將全面來臨的時候。董時吟就悚然受了震動似的,深深對珍卿鞠了一躬,說感謝先生對她的教誨,她會一直銘記在心的。珍卿倒不大適應她誇張的儀式感。

以後,董時吟特意寫了一篇文章,講她從易先生的那幅《生光》中,獲得了直面黑暗向光明衝鋒的力量。再晚些珍卿才聽董時吟自己跟她說,支援她跟未婚夫一塊上學的公公,因為詛罵當局的黑暗統治方式,不明不白地讓人害死了。開明通達的公公一死,食古不化的婆婆和太婆婆,逼著她再上一年就要結婚生子。她父母竟跟夫家兩重婆婆一樣,覺得她未婚夫是獨生子,是該早點結婚替人家延續香火,她的未婚夫也不想讓長輩們傷心。然而,這些又是從前對她不壞的至親,董時吟反抗不反抗好像都不對,所以才覺得人生在至暗時刻。

所謂才說太陽底下無新事,珍卿從前反抗過的早婚風俗,到現在她的學生也還得繼續反抗。

其實看了娟娟姐的經歷就知道,在這個避孕技術不發達的社會,男方若無意配合你一直避孕,結了婚難免要一直生孩子的。而董時吟不肯妥協早婚,家裡威脅要斷她的學費,她只好趁著暑假拼命做速記工掙錢,才不過半個月人都差不多瘦幹了。

珍卿其實不喜歡干涉別人家務,也許是懷孕的人母性變強了,正巧她有孕做很多事不方便,為了幫助倔強的董時吟繼續求學,便僱她當個幫忙做雜事的臨時秘書。

暑假快結束了,珍卿三個月的保胎期也過去了。因為初期持續的妊娠反應,她雖然一直吃好睡好玩好,人也只稍稍胖了一點點而已,不像別的孕婦胖得那麼誇張。

秋季的新學期開始了,她在兩校帶課的時數沒增加,在藝專上的是接觸顏料較少的美術理論,在海寧國大還是繼續開《文學史》——若非趕上她懷孕家裡又看得嬌,兩邊校領導都預備給她加課時的。

她除了承擔兩校的教學任務,偶爾去其他大學做特邀講座,講文學、美術、外語、哲學、歷史各種題目。各種名目的社團協會卻是去得極少了,難以推掉的邀請三哥也跟著去,到地方大馬金刀地坐著全程觀摩,周圍繞著一圈的女傭和保鏢,別人也不好意思老揪著珍卿不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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