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學校課程與見聞
隨著十二月中旬的到來, 劍橋鎮的天氣反倒好一些,珍卿第二期的課程也快結束了。
一個天氣陰沉的下午,珍卿上著選修的《美術史》。教《美術史》的費特朗博士, 是個願意想辦法活躍客堂的老師,而他本身也是一位資深油畫家。他講課總是盡力找來各種圖片、照片, 而後用投影燈照給學生們看。費特朗博士今天講到兩河流域的蘇美爾與巴比倫文明遺存, 珍卿因在美術館看過很多相關文物, 聽得輕鬆而又有趣。
費特朗博士今天佈置的作業, 是找出代表兩河流域不同時期藝術的顏色、線條、圖案, 並儘可能找到證據來佐證觀點。
珍卿冒著寒風回到住處,發現院中積雪跟昨天一樣多,米勒太太的清雪行動好像擱置了。
珍卿回到二樓自己的地盤, 翻出在美術館臨摹的素描,一本本地細細翻看並做記錄。五點鐘剛把作業寫完,聽見開門聲把書本功課收拾好, 開房門笑著迎接已進客廳的怡民。
怡民說幫珍卿取了好多信, 珍卿先翻一遍發現多是朋友的信, 家信只有四姐從法國的來信。
陸sì姐說如今不做衣飾生意,而跟一些中國留學生合開了一家豆腐店。四姐在信中興致勃勃地說, 豆腐在中國是傳承千年的素食美味, 但在歐美還是很新異的食物,四姐說他們也不是從頭做起, 先頭兩代的中國留學生, 也有在法國開過豆腐坊, 並將豆腐定義為素食美味, 已上了某些法國素食主義者的食譜。
四姐他們的困境是沒法擴大銷路, 豆腐坊的盈利十分微薄。因此四姐寫信給國內外的家人, 叫大家收集一些豆腐菜譜,看能否由他們的新菜色,引起巴黎飲食界的新潮流。四姐並未指望珍卿寄菜譜,不過跟她白抱怨一下。
珍卿還是替她琢磨了一番。中西飲食文化差別還挺大的,想在異國的飲食界引起新潮流,好像應該從上層下功夫。
跟珍卿系出同門的楚應星師兄,現在那邊做著中國駐歐總公使,這是她能想到的排面最大的人。早年楚應星師兄去國前往歐洲,娟娟姐還想叫珍卿在海寧見見他,不過種種緣故師兄妹終是錯過了。
施密特教授講的一個現象很有趣,他說地球寒暖氣候的變化,可能與動植物的鬥爭進化相關。動物吸入氧氣而撥出二氧化碳,植物主要吸進二氧化碳而放出氧氣。當動物佔據生存進化的優勢時,地球就處於升溫的程序;當植物佔據生存進化的優勢,地球就處於降溫的程序。
古生物講座的施密特教授,悉心準備了很多圖片投影給大家看。他講兩億年前的恐龍時代情形,跟珍卿後世的知識庫不完全吻合,不過也可以理解,古生物考古現階段還有很多東西待發現嘛。
沒過三天,娟娟姐直接給珍卿回電報,說她早年也想做些公益的事情,可惱孩子一個個地蹦出來,終被宥於家庭一事無成。若能把中國美食播散到浪漫的巴黎,娟娟姐覺得又有益又好玩,並且說也要給四姐寄菜譜,還約珍卿一起給楚師兄那裡寫越洋信,不過不是寫給公使先生楚應星,而是寫給公使太太奚清蘭女士,據說奚清蘭女士也是愛說愛玩的。
哈大總有不同學科的公開講座,主講人都是各學院的名教授,還有教會派遣的神父講經課。兩校有空的學生都可以過來聽,既增廣見聞又開發興趣。
有一日上午最後一節沒有課,珍卿去哈大聽古生物學的講座。
不過四姐顯然已經脫胎換骨,不然遇到這麼多挫折早就灰心了。珍卿原先算是她的小妹妹,現在也正經是她小嫂子。珍卿思來想去也想助她一臂之力,乾脆先寫信探娟娟姐的口風,看楚應星師兄有沒有興趣弘揚中國的美食文化。
於是,她們姊妹就這樣連點成線,將從前特別不著調的陸sì姐,介紹給了中國駐歐總公使的夫人。能否做出成績就看四姐的造化了。
然而有件事又將他們聯絡起來,之前李師父出版《譯校注》,基本是珍卿和杜教授全盤操持。沒想到遠在海外的楚師兄特意打電報來要,珍卿就輾轉託人給他寄了一部。他們師兄妹由此算是聯絡上。楚師兄好像常在法國往來,他接觸的外國人自然都是上層。
想到這裡珍卿馬上有點汗顏,四姐賣豆腐說不定是心血來潮,好不好就勞動公使先生的大駕?
這裡面似乎蘊含著某種哲學,就像林黛玉評價尤二姐之死,說“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無論自然界的生存鬥爭,還是社會的人文鬥爭,大家都是默默地積蓄力量,就算不能把對手整得灰飛煙滅,擁有顛倒乾坤的機會也是好的。
聽完演講順著人流往外面走,路過他們大飯堂的時候,見有一小撮人在大飯堂外面爭執。是兩個白人和兩個黑人的衝突,白人學生顯然故意挑釁,問黑人學生今天上課如此辛苦,是否吃些炸雞好好犒勞自己。這一下就紮了黑人學生的肺管子,兩個黑人學生一個氣得冒煙,另一個似乎是敢怒不敢言。
珍卿也是來美國後聽一些人講,才曉得一些種族歧視的名梗。比如,在美國還沒有廢除奴隸制時,南方種植園的黑人奴隸為奴隸主工作,吃的食物通常比較簡陋,但若主人比較善良或工作辛苦時,黑人奴隸也會得到特殊的獎勵——炸雞和西瓜。但是現在對黑人提炸雞和西瓜,就是明擺著侮辱人了。 兩個白人學生挑釁黑人學生,周圍的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居多,珍卿雖然不可能多管閒事,但這一幕多少讓她物傷其類。
下午,珍卿聽完《倫理學》的課,穿上她厚實的皮大衣,意猶未盡地跟眾人向外走。她去開啟置物櫃取東西,發現有人在櫃裡塞了張便條,還有哈大與普大麴棍球的賽票。珍卿迎著亮費解地看便條內容,上面寫著:誠摯邀請Iris Dew小姐前去參觀比賽,留字的人是戴維斯·薩爾責。
珍卿捏著字條和賽票,心不在焉地向戶外走,到外面被寒風凍得一哆嗦,連忙縮著脖子豎起衣領,快步向安拉學院外面走。珍卿跟這薩爾責不打不相識,不過其後也沒有更深的交集。雖然薩爾責沒對她或她的同胞做過出格的事,但珍卿對傲慢的白人總是心存戒備。
珍卿琢磨怎麼處理曲棍球的賽票,迎面走來一個笑容慈和的熟人——演講會金艾達小姐的叔叔金牧師。
珍卿驚訝地問金牧師在此何干,金牧師說在哈大給學生辦經課講座。金牧師變成跟珍卿一同方向,珍卿看他似乎是有意攀談,便問今天經課講的甚麼內容。
金牧師恂恂地微笑著回答,講了馬太福音的第十二章 ,說耶穌為遵行天父之意,整天忙得衣食也顧不得。他肉身的母親兄弟來勸誡他。但耶穌表達了一種意思:在神家裡彼此的關係,並非建立於肉身的親緣上。凡是遵行其天父旨意的人,就是他的兄弟姐妹和母親……
珍卿看著眼前的金牧師,他的面容平和而不癲狂,他的言語質樸而不虛偽。珍卿跟他見過好幾次,金牧師似有意結好於她。據金牧師自己表達的意思,他想叫她講關於中國的事,比如儒家的大同思想,中國社會的慈善制度,中國人對戰爭的看法,中國人對耶教的態度等等。
珍卿為婉拒金牧師還講了一件真事。說某學生在經課聽耶教故事,說某惡棍自從皈依耶教之後,在天父及教中兄弟姊妹感化下,漸漸改掉酗酒打架的惡習,成為知名商人後更是惠及血親鄰里,至今仍是佳話。此學生異常感動進而皈依天主。後來才知那感人故事純系偽造。
珍卿那回直接告訴金牧師:“為何‘真善美’總是‘真’字在前,蓋因‘真’是善與美的根基,沒有了‘真’為基礎,吹得天花亂墜也是海市蜃樓啊。”她的意思是宗教最缺的就是”真“,不大願意跟他們多打交道。
但珍卿今日聽古生物講座有感,又看到黑人學生被白人羞辱,忽然就想跟金牧師談一談,開門見山地問:”金牧師,你們教會的人想了解中國人,是為更順遂地在中國傳教嗎?“
金牧師微笑著對珍卿頷首:
”半個多世紀以前,我們的傳教士踏上中國大地,親眼看見中國村民如何待神。頭一年,他們為一位菩薩鍍了金身,只求菩薩保佑來年風調雨順,讓他們莊稼豐收、家庭安寧。可是連著兩年都未應驗,我們的傳教士不可置信地看見,中國村民把菩薩身上的金漆刮掉,並將菩薩的泥身綁縛於院中,不但讓他受風吹雨淋日曬,還鞭打菩薩的泥身對他威脅,若第二年再不顯靈,就要碎掉他的泥身扔到爛泥塘裡頭……我們的傳教士把中國形容為荒境,連上帝也不願照佛那裡的野蠻人……“
金牧師講起來還覺匪夷所思,珍卿是越聽越哭笑不得,又聽著金牧師繼續講述:”中國人比任何人都難理解,沒有信仰的人是可怕的,是無望的,可是我們在你們身上,分明又看見信仰的力量。也許儒家是你們的宗教,但這一點也讓人不太確定。杜小姐,我希望你以個人的智慧洞見,讓更多人瞭解真實的中國人,讓存有偏見的美國人知道,中國並不是他們誤解的荒境,中國人也遠比他們以為的偉大……“
珍卿不由地悚然動容,若是金牧師鬼扯上帝多萬能,她壓根不願意與他多言,可他後面的話卻說到她心坎上。
這天晚上怡民回到家裡,吃力地脫掉她的皮大衣,從不斷呵出的白氣中沉沉地喘粗氣,一邊脫手套一邊抱怨:“今天本來不是我值班,那荷蘭婆子說他爹來了,非得讓我替她一會,清潔工又叫我幫忙攀架子,害得我白白摔了一大跤,今天簡直倒黴透了。”
珍卿忙問她有沒有摔傷,這天氣摔傷可不容易好。怡民皺著臉跟珍卿撒嬌,說右半拉屁股一直跳著疼,趕緊脫衣服叫珍卿看一看。
珍卿也挺上心發愁的,她們在這上學步行量很大,要是屁股真摔得多嚴重,恐怕有好一陣難受。她進屋幫怡民按按看看的,覺得不至於是骨折,怡民屁股蛋子沒青也沒紅,大約弄點酒擦擦就沒事兒。
可問題是她們沒有白酒,珍卿找來一瓶紅酒,自言自語地納著悶:“擦藥酒的原理就是活血,按理是都含酒精,應該功用一樣吧?”
怡民也懵著一張臉,跟珍卿湊著頭研究瓶上的文字,兩個人當正事似的瞅半天,啥名堂也沒有瞅出來,反正外國酒怎麼也不會寫它能活血化瘀。
珍卿嘖著嘴跟怡民說:“要不……我陪你去醫院瞧瞧?”怡民聽外頭嗚嗚的風,扯過紅酒說不去醫院,她倒一點酒自己揉屁股,一邊哎呦哎呦地叫喚,說“這才叫死馬當活馬醫”。珍卿哈哈笑了兩下,說你這叫驢頭對不上馬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