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為啥不跟你握手
關於“與父母有價值衝突怎麼辦”的議題, 金艾達演講會的成員後來討論得很深入。
史寶鼎教授談美國的政治人物選舉,有時連政界以外的人都覺過分兒戲。比如某省有兩位省長侯選人,明明甲候選人資歷深厚能力超群, 卻因其夫妻關係不和睦,而選民以其私德敗壞, 自然遷怒於其所倡導的良政, 使候選人甲惜敗於另一夫妻情深的侯選人乙。
史寶鼎教授很痛心地說, 那當選者不過是誇誇其談的表演家, 治國理政根本一塌糊塗, 可是不但在教的人們喜歡錶演家,連大學教授都偏愛表演家。
這裡面的問題大可討論。說白了,很多價值混沌的投票者, 將人的私德細節與執政能力,當成有因果關係的一回事。其實滿不是這麼一回事情。
珍卿跟大家舉中國有名的例子,主持秦孝公時變法的商鞅, 可謂是助秦國稱霸戰國的大改革家, 但因他刻薄寡恩、殺人無算, 後世文人把這位大改革家,罵成比臭狗屎都不如的人。宋代的全能型文人蘇東坡, 提到商鞅罵他“如蛆蠅糞穢也, 言之則汙口舌,書之則汙簡牘”, 直接說商鞅就像蛆、蒼蠅、便便, 提到他就髒了嘴巴, 寫到他就汙了紙張。
一個改革家因私德不好, 所有功德就被文人全盤否定, 可見有些文人的狹隘。後世很多朝代的改革家, 所施新政都有望力挽狂瀾,卻被別有用心者攻擊私德,好的政策也動不動流產。所以判斷政治人物的好壞,不能摒棄道德標準但不能唯以私以私德論……
一群異國相貌的外國師生,聽一個黑髮黑眼的姑娘,將中國史書中的故事信手拈來,侃侃而談,真是一種新異有趣的場景。聽到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珍卿看是誰不合時宜地鼓掌,很久沒出現的薩爾責和另兩個男會員,三個人靠著會議室的門邊上,甚麼也不幹就有顧盼自雄那味,鼓個掌好像也多抬舉你似的。
金艾達招呼三個人過來坐,珍卿沒有多留意他,專注地聽大家說話並作點記錄。
這天晚上的討論很深入,史寶鼎教授決定寫一篇文章,專門討論這個公德私德的問題,他問珍卿介不介意他引用她的話,珍卿說沒有問題。
要離開的時候薩爾責過來搭訕,他身後不遠還有兩個看熱鬧的。薩爾責靠著桌子戲謔地問珍卿,她既然說公德重於私德,那她會嫁給一個像宙斯一樣,熱衷於收集各種美人的強大男人嗎?
珍卿聽得忍俊不禁,覺得很荒謬地直搖頭,看向這個好整以暇的自戀狂。當然,她不以為這個鬼佬看上她,時下跨越種族的愛情不太容易發生,他大機率是想逗一逗他,或者結識一個不太溫馴的中國女孩,看看西人斥為蠻荒之境的國度,養出來的女孩到底是甚麼樣。
微微不快的薩爾責晃著腿過來,用一種譏諷挑釁的語氣問珍卿:“杜小姐,你講你們國家有多少先進的人,帶給中國多少先進文明的變化,你講自己有多少好朋友,多麼擅長跟人們交際,跟人握個手都不敢嗎?還是像恐怖的中國故事說的,一箇中國女孩子被未婚夫和丈夫以外的人觸碰,她要麼砍下被‘玷汙’的身體部位要麼去死?”
珍卿的搖頭髮笑已表明態度,薩爾責饒有興致地看她半天,忽然伸出手跟珍卿鄭重介紹,:“你好,杜小姐,我叫薩爾責,戴維斯·薩爾責(Davis Sulzer)。杜小姐,非常榮幸正式向你介紹我……”
珍卿皺眉看這棕毛洋鬼子:嚯,小樣兒懂的還挺多的哈!珍卿拿出常用的脫脂棉口罩戴上,利索地扣上皮包的搭扣,眯著眼跟這自戀狂假笑:
珍卿出於種種原因沒有跟薩爾責握手,只對薩爾責笑著說了句“謝謝,很高興認識你”,薩爾責身後的人嘰嘰咕咕地笑,珍卿習慣性地說一句“再見”,利落地去門邊穿戴大衣圍巾。
“先生,我很敬佩你的博學,不過希望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不跟你握手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我不喜歡你。先生,知道劍橋最討厭的是哪些人嗎?就是你們這些白面板的白人至上主義者。你們可以歧視有色人種男生的膚色,可以歧視有色人種女生的膚色,也可以歧視有色人種女生的性別。很明顯,上帝沒有賜予你們這種優越感,但你們卻謊稱他賜予了,並在人們面前隨意揮霍他。薩爾責先生,我找不到跟你握手的理由!”
薩爾責的兩個同伴拍手怪笑,不知道是笑珍卿裝腔作勢,還是笑薩爾責遇到了扎手貨。
珍卿冷淡但禮貌地道了再見,拉開門疾步走到大門外頭,這人還跟著步下臺階,在朦朧的路燈光亮下面,踩著雪化後溼漉漉的地面走著。才下午四點鐘天又灰暗下來,看來又有新的暴風雪。 薩爾責的兩個夥伴湊過來,勾肩搭背地跟他開玩笑,說沒在東方女性面前受過挫吧。其實,他們這種一路受精英教育的白人,連自己種族的女性都未必認真看得起,更何況東方弱國的有色人種女性。東方女性多以內斂沉默聞名,雖然有的人也異常聰明自尊,但沒有像杜小姐這樣的,不但超乎尋常的聰明自信,還對白人精英男性不屑一顧的。
很意外地,大步鏗鏘往家走的珍卿,迎面撞見演講會的對頭卡爾·史密斯——那位唐莉·菲爾茨是他的女友,這金毛估計從女學生宿舍那邊過來。
這廝仗著人高馬大攔得寬,故意擋住珍卿居高臨下地說:“杜小姐,我知道你是個狡猾奸詐的人,但你要知道,你是一個外國學生。我們走著瞧!”珍卿跟這個鬼佬都不屑地哼對方,然後各自有派頭地揚長而去。
中國人說會咬人的狗不叫,珍卿姑且以這個標準判斷史密斯。他對一個小姑娘說“we\'ll see(我們走著瞧)”,怎麼看怎麼像色厲內荏,嘁!
珍卿走到安拉學院外面的路上,在積雪上咯吱咯吱慢慢走。忽聽後面有人喚“杜小姐”,珍卿回頭看竟是薩爾責。珍卿稍微停頓了一分鐘,薩爾責輕易地追上說:
“杜小姐,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卡爾·史密斯的祖父不是莫爾門教徒,他是非常古板的天主教徒,根本不可能娶三個妻子……”珍卿加快腳步不欲理會他,薩爾責也競走似的加快腳步,路上人已留意到這個奇怪組合。
薩爾責還鍥而不捨地跟著,聲音有點幸災樂禍似的:“杜小姐,我想有一點你會感興趣,卡爾·史密斯的祖父老史密斯,他是個威嚴的保守派法官,因為你對卡爾·史密斯的言行,他最近跟同事討論完善排華法案——”
珍卿聞言猛然頓住腳步,臉色也忽然變得難看,薩爾責一本正經又似不懷好意。珍卿緊張地思考了一會,又握著拳頭努力剋制自己,大步鏗鏘地繼續朝前走。
珍卿快速拐進回家必經的巷子,珍卿的奇怪反應讓薩爾責不解,他又追上去問她在想甚麼。珍卿猛然蹲下`身又忽然站起,左右張望了一下,咧開嘴對薩爾責假笑:“我在想,你何時從我的視線滾出去,回到你媽媽的懷抱。”然後向他衣領子撒了兩把雪,撒完嚇得拔腿向前跑,就像挑釁了巨人的小孩。
她跑一會知道薩爾責沒追來,就遠遠站在巷口衝薩爾責大喊:“我知道史密斯的祖父已經死了,除非他在上帝那修改甚麼見鬼的法案!你剛才也在對我bluffing,你這個混賬東西!整個波士頓最卑鄙就是你!”珍卿罵完兔子似的跑不見了。
然後非常戲劇性地,薩爾責原地站了片刻,感到雪在脖子裡化了才跳腳,卻又不敢在酷寒天氣裡脫衣,他頭也不回地走向反方向。
珍卿所以這樣作弄薩爾責,是因為這個混球把她氣壞了。這狗東西剛才提甚麼排華法案,她一瞬間差點以為自己是千古罪人。不過她立刻想起金牧師提到過,卡爾·史密斯的祖父,死於數年前的一次交通事故。
排華法案是上個世紀就有的事,華人對美國人做過啥十惡不赦的事?答案是根本沒有,可是排華法案依然存在著。所以她作為一個黃面板的中國人,無論怎麼做,在種族主義者眼裡都是有原罪的。這個認知讓珍卿有點沮喪,也有一些釋然。
珍卿敢這麼對薩爾責的客觀條件,除了此人給她的感覺並不暴虐,也因她聽演講會的金艾達說過,薩爾責是很有自我剋制力的人,他從不加入沒有意義的暴力行動,不過他那高高在上的傲慢態度,也是夠人瞧的了……在美國的白人移民也有等級,像薩爾責這種德裔算是二等,史密斯兩兄弟應該算第一等級,不過肯定也沒有那麼絕對。
在風雪夜窗前寫信的珍卿,感慨一番古今不滅的各種鄙視鏈。坐到被窩裡琢磨楊若蘭的事,最終決定快刀斬亂麻,先跟最穩重內斂的繼雲表哥透風訊。
檢查一遍信紙上的文字,珍卿感慨著把信紙裝好。她知道那篇演講是自己的真實心聲。在外面的很多事,珍卿儘量秉持公心辦理,但在家裡她也時常違背心意,去配合杜太爺的“奇思妙想”,包括老家的那些至親尊長,她不大強求用自己的三觀,去統一老一輩人的認識。很多非原則性的問題上,她知道他們主觀上是為她好,而她主觀上願意領受並回報就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