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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第三百八十九章 演講會之一論題

第三百八十九章 演講會之一論題

《公主復仇記》的劇情, 在王子的哭聲中落幕。一陣短暫的死寂過後,禮堂內爆發潮水般的掌聲。墨爾波墨涅戲劇社精益求精,把服裝、舞美、人物、臺詞打磨得太好, 造成了極強的感染力。

但觀眾席中也有人譁然震驚,珍卿站在二樓的曲廊欄杆上, 很能想象那些人瞠視中的對話, 不外是罵墨爾波墨涅戲劇社, 絞盡腦汁改了快一個月, 還是這個給人喂玻璃茬子的結局, 就像餐館的客人說菜不好叫換一盤,結果侍應生把菜收回去,在廚房放了半個鐘頭, 熱一熱再端出來說是新做的,這不是欺人太甚是甚麼!

但這種不會是所有人的意見。西方人雖越來越喜歡喜劇,但他們依然能欣賞合理的悲劇。至少戲裡的亡國公主不完全無辜, 她在復仇中殺害過無辜之人。既然大家都在權力的遊戲中, 那就都該遵守遊戲規則, 得到一個邏輯嚴密的結局。真要製造一個虐心虐肝的悲劇,完全可將公主寫成手下的傀儡, 然後讓她死在丈夫兒子手中。但這樣就不像蓓麗說的“女性覺醒”了。

珍卿嘴角帶著微妙的笑意, 一扭頭,卻看見金艾達演講會的成員——薩爾責也在, 不知道啥時候來到她的地方。

這位薩爾責先生看著珍卿, 嘴角有一絲審視的冷笑:“所以, Miss Dew, 你的智慧和天賦是你的□□, 你駕輕就熟地用它們戲弄你的獵物嗎?這些觀眾的糟糕情緒, 也是你樂意見到的嗎?”

珍卿看著冷峻又平靜的薩爾責,她自己也一點不七情上面,哼,這洋鬼子莫非以為,她會回答這麼無聊的問題,這齣戲只是她的夢境而已。

珍卿微微笑著告訴他:“對不起,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講啥。”說著就準備揚長而去。

薩爾責嘴角是不太友善的笑,他拉著珍卿的胳膊往回一帶,把珍卿困在欄杆和儲物間的三角區,他當然沒有曖昧地壁咚珍卿,就是依仗著自己人高腿長,擋住珍卿所有的去路。

珍卿把手探進自己的手袋,視線若有若無落在薩爾責下三路,右腳蠢蠢欲動地估測著角度——這麼近的距離踢一個強壯的高個,角度還是有點刁鑽,所以珍卿沒有貿然行動。

關於珍卿的心理活動,微微慍怒的薩爾責一無所覺,他還專注於對珍卿的剖析:

“杜小姐,我認真地調查過你,演講會所有人被你耍了。你對史密斯、菲爾茨,甚至金艾達小姐和史寶鼎小姐,你都在虛張聲勢(bluffing),你說你不在乎會否退學,不在乎會否被遣返回國,錢能夠送你去任何地方,如果你倒黴別人都會跟你倒黴!這些都是糊弄人的鬼話。

“你每學期比別人多選兩門課程,上課交作業從來不遲到延後,你完結的每門課程都得了A,連業餘時間也在美術館和社團,休假時,你不喜歡跟男孩子出去鬼混,你在如此忙碌期間還寫了戲劇……你結交的朋友都對你有幫助……

“杜小姐,我想說你確實在乎,而乎你在乎極了,你不浪費生命中的一分一秒,你似乎不願意犯一點錯誤,如此,你怎麼會不在乎學業和名譽,你就是在對所有人虛張聲勢(bluffing)。現在,我找到了你的致命缺點,我已經把你的伎倆告訴金艾達小姐,你的堡壘不功自破了。”

珍卿一瞬間設想其間的後果,她看薩爾責態度也算平靜,覺得此人也不過在bluffing。

珍卿在心裡無聊地冷哼:神經病!卻趁著薩爾責身體放鬆,一下格開他的胳膊,非常利索地走到樓梯那邊。薩爾責瀟灑地靠著欄杆,閒閒地看著珍卿離開了。

珍卿態度和氣言語帶笑:“我聽說,你們美國精英也讀《孫子兵法》,可曾聽說過:為將者未慮勝先慮敗,故可百戰不殆矣。那天在演講會上的對峙,我押上了我的知識、辯才,也同樣押上我的智慧和勇氣,只為了給我的膚色討一個公道,並沒有其他骯髒的企圖。而我願意押上的籌碼,是史密斯和菲爾茨沒有的,他們輸了難道也要怪我?”

她看著不準備讓開路的薩爾責,本來可能繼續偽裝得純潔無害,但對薩爾責這種聰明人來說,侮辱他的智慧比打倒他更能激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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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責審視珍卿的態度,發現她態度很真誠,眉頭卻皺得更深:“那麼,金艾達小姐和史寶鼎教授呢?他們自始至終對你的膚色很公道,但還是淪為你虛張聲勢的物件和工具,你沒有一丁點覺得不安嗎?”

珍卿挑著眉瞪著薩爾責,這一問確實提到點子上,讓她此刻有點無言以對。薩爾責終於得意揚揚地笑:“哼,原來你確是在乎的!杜小姐,你的聰明並沒有超凡脫俗,現在我可以看透你了!中國人也不過如此!”

爸爸:

近來還總偷偷買餅乾否?聽聞近來又喜甜口紅茶?明知其對健康無益處,更日復一日飲鴆止渴,祖父言是姑奶奶與先祖母慣汝之故!甚矣,古人言愛之適足以害之!近來所寄小照頗見發福。爸爸,聞嗜糖者年老時皮垮肉鬆,甚是難看,請你好好改一改罷!

你問我學問上有何進境,其實日日有進境,若一直保持成績可成A級學生,據聞可獲畢業生獎學金,修業年限亦可予以寬限,其中自然好處多多……    近日在金艾達演講會甚出風頭,蓋因汝之女兒算通學中西之輩,任取一尋常主題便可闡發出新意。譬如上一期演講會辯論主題為:當一人與父母觀念衝突,宜當堅持己見與父母決裂,抑或順承父母以儘子道?

演講會主席所以出此題目者,因聽聞哈大有一美國男學生,欲反抗父母思想經濟控制,學業未競而與人成婚生子者,全鎮為之側目譁然,學生中有推崇者或攻訐者,爭議甚多。史寶鼎教授讓我從中國人角度講。

我之演講主旨大致如下:

若個人為公事而盡公心,自當堅持我之先進理念、文明價值,以盡對國家、民族、團體之責任。在此一面,若與父母長輩思想價值扞格不入,當以壯士斷腕之決心,為真理而絕父母親長之價值施壓,雖身擔極刑、眾叛親離,亦當巋然不動。而若為一姓私家決私事,則當念及親長劬養愛護之情,憐其形體衰老思想痼弊,以容忍體恤孝敬之情,使父母長輩得以安享晚年。

吾聞希臘神話中眾神之父宙斯,當其為奧林匹斯眾神之首以前,曾在眾兄弟姊妹幫助之下,歷盡辛苦而推翻其父□□,而後世萬年不以其為邪神,蓋因其父克羅諾斯為破壞力之神,而宙斯以雷電維護天地秩序,相較其父而為正義之神。

而在中國古代帝王序列中,亦有一古今稱頌之曠世明君,亦是忤逆父意篡奪皇位,卻因創造盛世使百姓安居樂業,史家坊間皆不以父子名份定功過善惡。

是為何故?因古今中外之歷史批評家,皆以君主官員之公德重於私德也。重公德者安邦利民,功在千秋,雖弒父抗母、離經叛道而不為妖邪;重私德者貪墨公款、草菅黎庶,雖封妻廕子、造福鄉黨,亦為國之大妖也。

由此得出一論:古今中外皆以公德重於私德,因此,當一人慾決斷關於國家興衰、黎庶安危、科學進退、社會存續之計,雖有養育之恩之耄耋父母,以觸柱割腕、威逼利誘相挾,個人終當舍私德而顧公德,此方為當代自由先進之新人類。

而當一人決一姓之家事,當念親長恩情並憐其衰老封閉,此乃道德倫理與社會穩固之需求。

中國之封建王朝已被推翻,但其借“孝治天下”統治千年,猶然值得今人思考借鑑。孝道在其源頭便與“順從”“尊敬”相結合。古代中國之統治者,在儒家之統治哲學中,是天下人之父母。人先學會尊重順從自己父母,日後自然尊重順從天下人之父母。因此,古代儒生鮮有造反作亂者(黃巢當然是例外)。當然話說回來,愚孝者造出“郭巨埋兒”之慘劇,卻又十分不足取。

風雪夜窗前寫信的珍卿,不期然地想起一件閒事。她遇到楊若蘭稍微糾結一番,立刻把這件事丟開了。她從客觀理性的角度上分析,楊若蘭荒廢學業自甘墮落,三表叔不可能遠赴重洋來管教她,若她把這樁鄉紳家庭不容的醜事傳回去,三表叔可能氣一番丟開手,可能氣狠了斷楊若蘭的花銷,怎麼想都不可能有好結果。

可是今天又有一點新情況。說起來也是無巧不成書,原來珍卿之前見的周成捷師兄,跟楊若蘭的男友陳某正是同學,那天在周師兄下榻賓館搗亂的女人,竟然就是楊若蘭。但楊若蘭的男友陳某已結婚,據說孩子都已經有兩個,楊若蘭壓根是見不得光的情婦,好人家的姑娘混到這地步,珍卿也是有點服氣了。

要是按照後世的風俗習慣,哪個當表妹的願管這檔子破事兒?但是就像當初杜太爺總惹麻煩,在族長向淵哥和姑奶奶那邊,必定也是狗屁倒灶的屁事兒,但人家都當成自家的事情管。這些親屬按舊道德幫扶他們祖孫,珍卿也當按舊道德還報回去啊。公事要有公心,私事也要有私德啊!

可是珍卿也可以想象,這對三表叔又是一次重擊,更別提對更加保守的楊家眾人。按理說繼雲表哥和錦添表哥,一個是楊若蘭的親堂哥,一個是她的親表哥,可這兩人珍卿誰也沒敢多說——鬧不清這兩人知不知道。而且繼雲表哥實在太忙了,而錦添表哥又是爆炭脾氣。

難矣哉啊難矣哉!珍卿決定明天再想這件事,還拿演講會上的事轉移注意力。

珍卿當時從容地演講完畢,會員們質疑提問的熱情真大。

有人問公事和私事的界線,那麼容易衡量清楚的嗎?有人問明知父母不對也要順從嗎?珍卿講了儒家的反愚孝和中庸之道。

史寶鼎教授抓住珍卿談“公德私德”,擴大了討論主題的範圍。

史寶鼎雖是文人卻關心政治,他對珍卿“公德私德”之論深表歎服,說他以前在政治上茫然難解的問題,珍卿透過一個演講給他指了方向。珍卿不敢領受這種盛讚,這老爺子真是忠厚長者,如此毫不吝惜地恭維一箇中國女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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