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將到目的地之時
瑪麗女王號慢慢泊進港內, 急急撲入大家眼簾的,是黑亮的水光和蓬勃的綠色,天上灰雲垂得那樣低, 彷彿想與大地親暱一些,灰雲底下是亭亭的棕櫚, 椰林稻田也看得很清了。
駐檀香山領事館派人歡迎同胞, 力勸中國客人上岸玩一玩, 暈船的也能馬上好起來。同行華衡非女士的丈夫, 噢不, 是她的男友錢先生來接船,為人看起來和氣得很,對著大家一說一臉兒笑的。他給華女士提供的是女王待遇, 華女士懷著孕一路坐船受了大苦,她怎麼對錢先生臭臉發脾氣,錢先生始終沒有一絲不快。錢先生把女友行李接到手裡, 說家裡車和朋友車都開來了, 朋友們完全坐得夠。
珍卿看著和藹周到的錢先生, 難以想象他有那麼遭的母姐,之後怡民卻跟珍卿悄聲說, 真是甚麼鍋配甚麼蓋兒, 華女士這樣的張飛脾氣,也正該配錢先生這種綿性子。在華女士和錢先生盛邀之下, 一行人帶著簡單行李下船。
華女士和錢先生的家不大, 不過準備的餐食顯見極用心, 珍卿吃到饞涎已久的中國涼麵。吃完飯在錢家歇了一夜, 大家翌日總算緩過來。錢先生特意請假不上班, 帶著他們幾人到後山上面兜風賞景。中午玩累了也沒回家, 錢先生認識的一位楊太太,給他們準備了豐盛的布菲餐(自助餐),一邊吃飯一邊聽他們說起本地風情,徜徉在怡人的夏日薰風中,真是再愜意沒有了。
這裡的華人華僑也很多,民風也很淳樸友善,到檀香山待了這一天,珍卿、怡民和黃先生等,都覺整個身心都受到撫慰。臨到回船上的翌日早晨,大家與華女士、錢先生告別,珍卿和怡民都盈盈含淚,華女士的關懷歷歷在目,到離別時驚覺格外難捨。
華女士再三叮囑珍卿二人,務必要好生看待自己。她還說等孩子生下來,帶寶寶去(美國)大陸看她們,黃先生等也感激主家盛情,與他們二位依依惜別,相經回國的時候務必還要來做客。
瑪麗女王號將要重新啟程,珍卿倚著船舷對碼頭上的人一直揮手,巨大的郵船漸漸駛向海心,船上人手臂也舞得發酸。碼頭上的人也漸漸散去了。
珍卿近來甚少寫白話詩,這回離開檀香山卻寫下一首:
別了,檀香山
在一個清涼夏天
你不是旅人終點
別了啊,檀香山
我遠離你的時間
卻將遊子腳步牽絆
你招我漫行山水
陽光告訴姑娘與少年
遊弋林梢的風
拍上主人的笑面
將匆匆時間向歡樂沉耽
他的輕曼良言
宕去胸中的愁山
連怡民也覺得此詩像情詩,珍卿乾脆把它當情詩寄回去,也不知三哥能否看出甚麼。
海灣、沙灘、青巒、水田
莫把心拋到太遠
教那青春荒漠了
是我對你
朝思暮戀的起點
怡民把稿子琅琅唸誦數遍,驚奇地凝視著珍卿,又皺眉疑惑道:“珍卿,我怎麼,我怎麼覺得,你寫的像是——像是情詩。”珍卿也微微訝異,感嘆怡民確有慧根。她之前寫著寫著,驟然強烈地思念三哥,思念海寧安逸的生活。
瑪麗女王號又在海上行駛數日,看告示板上的通知,是這日上午四點鐘到三藩市。黃先生特意一早過來提醒:船到港後美國人查護照並檢疫,甲板上人事會有一陣騷亂,務必早早把行李都收拾好,不要臨時裝箱丟甚麼東西。黃先生離開後又叫秘書過來,教她們如何填報入關稅單,哪些上稅哪些不上稅不要填錯了。
關於入境美利堅怎麼填報稅單,珍卿出發前就獲得不少知識,比如菸酒多半容易有麻煩,還有醃漬的火腿、肉魚等並罐頭,還有生的植物種子等等。
到下午能看見美國大陸時,船客水手們不約而同地躁動了。近一個月的海上旅行,差不多快將人憋屈瘋了,這回一靠岸大家總算真正解脫了。 在嗡鳴的歡呼鼓譟聲中,珍卿眺望著這個陌生大陸,不由有一點失望。她在好多美國影視劇中見過的金門大橋,現在連一點影子都沒有,若不是這世界架空太厲害,可能是這個橋還沒有建起來。
待到瑪麗女王號漸漸駛進港口,大家的情緒反而平復了。大家都拎著行李,在頭等艙甲板上絮絮交談。
初登二十世紀上半葉的美洲大陸,珍卿到底有甚麼感想呢,其實感受真的好平常,還不如找個平穩地方睡覺來得重要。怡民倒是興奮地和黃先生聊著。
等郵船停靠穩當以後,海關和檢疫的人絡繹上來。
頭等艙和特別二等艙的客人,行李檢查並不那麼嚴格,加上來給珍卿接船的有中國駐美使館的公務人員,還有加州名校裡的高階教授,連船長都說這是畫家和詩人,查關的美方工作人員也頗和氣,只叫他們隨機開啟兩三隻箱子看。
珍卿在船上認識的應季滌和潘安貞等,特別有眼力見地幫珍卿搬箱開箱,其他人就在笑嘻嘻地瞧熱鬧。
珍卿的行李有八個大箱子,除了衣帽鞋襪、書籍字帖、筆墨紙硯、小件器物、茶葉針線、常備中藥丸散膏丹等,還有一大箱的零嘴並罐頭。除此之外,珍卿自覺帶的最奇怪的東西,就是用小袋分裝好的滷料包,還有分裝好的幹辣椒、桂皮、八角、香葉等,量多得塞滿了整整一隻皮箱——珍卿想著以後輕淡食物吃厭煩了,可以買些豬肉、牛肉做滷味來吃,還能滷些雞腿雞翅雞蛋啥的吃。
在珍卿瞎琢磨的空當,工作人員隨意開啟三個箱子,碰巧開啟珍卿裝食物調料的箱子,好多看熱鬧的朋友在那鬨笑,說珍卿帶了一個雜食鋪子。那辣椒醬、花生醬、芝麻醬、香菇醬啥的大約曉得是醬,那花生、瓜子、松子、貓耳朵、饊子之類,查關人員大致能看出是吃的,等到翻出珍卿的滷味包調料包,查關人員腦袋打結地問珍卿,這一袋袋都是佩戴身上的中國香料嗎?周圍人眾一下子又鬨然起,珍卿淡定地解釋一番,查關人員才恍然大悟地地入下。
珍卿跟他們說怡民跟她一起的,怡民也享受了只開兩個箱子的待遇。怡民的四五個大箱子裡頭,除了日常的衣物書籍等,她丁零當啷帶了好些與吃相關的,比如酵母、香油、藕粉、筍乾、果脯、熟芝麻等,除此之外,她更誇張地帶了個大砂鍋。查關的正好翻到她帶的鍋,好多中國男學生連聲起鬨,說將來一定到怡民那蹭飯去。
珍卿欽佩地看著淡定的怡民,真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強中更有強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啊。怡民心有靈犀地衝珍卿飛個媚眼。連外國人也善意地鬨笑,說這兩個小姑娘真可愛,好像從中國搬了個廚房來,這也足證中國人對吃多看重。甲板上的氣氛倒是融融其樂……
這其樂融融的氣氛,卻被女人的尖叫聲打破,一個女人不知哪國的女人從二等艙衝上來。
此刻,頭等艙甲板上聚集所有船客,並不是每個人都相互認識,珍卿不認識這瘋跑大叫的女人。但她露在外面的皮臉滿是可怖的紅疹,就把大家都嚇得馬上倒退。美方檢疫人員也如臨大敵,把那遍身紅疹的女人隔開。
客人們心驚膽戰地觀望著,若這女人真是惡性傳染病,這一船人都被她牽連了。旁邊有男人嫌惡而憤憤地咒罵,說這女人一看就不是甚麼好貨。其實那女人像是混血兒,除了紅色絲質長裙很顯眼,根本看不出更多的資訊。
不過萬一要是甚麼傳染病,真會耽誤不少人的形成。
幸好沒等多久,檢疫人員再三檢查確定,那女人的紅疹只是過敏症。這女人說從小花粉過敏,但她從不接觸花,肯定是餐廳飯菜不妥當……但究竟是因甚麼過敏,都不關珍卿他們的事了。
後面他們都順利地過關,跟船上的新朋友絡繹告別,一路護珍卿和怡民的黃先生,也帶著他的秘書、會計,匆匆趕火車要到華盛頓談生意。
接應珍卿和怡民的人——準確地說是接珍卿的人,原來只說是有一撥人的,沒想到最終來了兩撥。一撥是義賑會龔老先生的長子——龔則仕,龔家的則仕大哥是駐美使館代辦,誠可算是位高權重的人物,沒想到這哥哥竟親自給珍卿接船。中國駐美辦事處遠在華盛頓,離此地足有四日的車程,就算龔、謝兩家是通家之好,珍卿也難免受寵若驚。則仕大哥親切地祝賀珍卿結婚,兩下里聊了幾句,才知這則仕大哥因公幹來三藩市,公務之餘忙裡偷閒,親自來碼頭接通家之好的妹子。珍卿受寵若驚的心才放下些。
另一撥來人是加州大學的,最先來的是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婦——菲爾林教授(Robert.o Fearing)夫婦。她們乍一看就像平常老邁之人,菲爾林教授不像三哥說的一系之長。解釋一下,菲爾林此老受薪於加大三藩市分校,教授哲學和經濟,並擔任經濟學系主任,是三哥在美利堅學經濟時的恩師。就在他們寒暄的空檔,他們的兒子小菲爾林先生也過來,此人是三藩市晚報的調查記者,不知是否不放心父母車馬勞頓,還是好奇中國客人是啥模樣,反正一家三口到了個齊全。
陸三哥少年時來此邦求學二載,那時形單影隻看著讓人憐愛,被善良的菲爾林老夫婦憐愛關照,又因三哥品貌學識出類拔萃,雙方交往日深情誼愈篤,三哥漸被他們視如子侄一般。三哥去年來參加博覽會,還曾在老夫婦家中小住。跟小菲爾林先生也頗投契。
來接船的兩撥人都是誠意待客,珍卿跟怡民商量一番,覺得龔家則仕大哥本是公事路過,不宜太過麻煩他這個大官,而菲爾林教授一家人面生疏,怡民自覺跟他們扯不上關係,也不大好意思厚顏擾人,便想在此城找個旅館,勾留兩日權作休整,然後從三藩市坐火車向東而去。
三方的意見和心願會聚到珍卿這,珍卿思忖後決定和怡民在中國城附近,訂一家旅館好生歇息數日——暈船大大削弱了她們的健康,接下來還有漫長的火車行程,珍卿覺得必得好好休息一下。怡民雖然覺得拖累珍卿,讓她不能到更安全舒適的地方,但人生地不熟她也想有人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