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旅途的最後一段
珍卿決定和怡民一起住外面, 就由則仕大哥給兩人訂旅館。珍卿離家帶了充足的錢,但以龔謝兩家的情份,又犯不上跟則仕大哥客氣。
對菲爾林教授一家三口, 珍卿發自肺腑地道謝致歉,說她們行李太多不便住到菲爾林, 但是改日必當親自登門拜訪。
菲爾林教授一家非常好講話, 說按中國人的話, 應該叫杜小姐主隨客便, 叫小菲爾林先生送她們去旅館。其實, 珍卿不住到這對老夫婦家裡,也是察覺二人衣著樸素,老太太除了一隻舊胸針別無飾物, 老先生眼鏡、手錶都很陳舊,想來他們是安於清貧的清高學者,珍卿便不想去花耗人家的錢財。
菲爾林教授夫婦先回家去。
在前往所訂賓館的汽車裡, 則仕大哥先對珍卿噓寒問暖, 之後就聊起家鄉父老的近況。講起近來老病纏身的龔老先生, 則仕大哥無不黯然,說他離家已七八年, 子欲侍父卻鞭長莫及, 實是為人子者之大過錯。
珍卿便認真地安慰他,說龔伯伯一直以則仕大哥為傲, 過年時看不見則仕大哥, 其他人還要傷懷一二, 龔伯伯就說好男兒志在四方, 不許家裡人哭哭啼啼的。他雖不主動提當官的則仕大哥, 但是很喜歡則仕大哥給他刻的印章, 進出起臥都要放在看得見的地方。而且英植二哥夫婦極孝順,一應事情都照顧得極周到。
好嘛,珍卿發自肺腑地安慰一通,咋感覺這則仕大哥更傷感?她乾脆閉上嘴不講話了。
等到了則仕大哥定的旅館,大家一起參觀了房間,則仕大哥收到一封急電,得連夜趕回美國京城去,就倉促地跟珍卿告了別。不過,他留下使館三等秘書褚豐,照顧她們兩個初來乍到的女孩子。
小菲爾林先生告訴珍卿,大後天正是其雙親的結婚紀念日,請二位小姐務必駕臨寒舍一同盡歡。珍卿和怡民都滿口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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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天到美國陸地上歇夜,珍卿和怡民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後跑到中國城吃包子餛飩,然後在中國城逛了一小會,買了點中國風的小玩意兒,以備將來裝飾她們的屋子。
總之,珍卿她們從踏上美國大陸,事事都順遂得讓人歡喜,這日在菲爾林家也樂呵至晚才回。
珍卿在眾花中酷愛薔薇,往年畫得多如今手速快,晚上加班畫出一幅國風薔薇。因為時間緊迫,珍卿會拿吹水機吹顏料,要不然一層層上國畫顏色,還不知道等到猴年馬月。但這又是一項技術活。珍卿累的時候,怡民躍躍欲試地想上手,珍卿手把手教她上色和吹乾。《薔薇圖》完成後珍卿還玩笑說,送畫時不妨說是二人一同完成。怡民堅持送自己自繡的手絹和船上無聊時打的中國結。
怡民說她只是想去看個新鮮,看外國人怎麼慶祝三十年的愛情,她說別人以為她去蹭吃蹭喝也無妨,她本身也不是名門世家的嬌小姐,叫她白擔個共同送畫的名聲,她反倒覺得抓耳撓腮,難過得很。
後面勾留三藩市的兩天,兩個姑娘像出了圈的山羊,則仕大哥的秘書褚豐就是趕羊人,帶著她們兩人到處吃喝玩樂。瑪麗女王號上認識的朋友們,在東部唸書的多是待一兩天就走了。若是就在三藩市唸書的,有空就跑來跟珍卿、怡民一起玩。
珍卿對她不免心生敬意,覺得這個女孩看似粗疏,其實自尊自愛自信坦然,反倒是她染上了市儈俗氣。
翌日,兩個人如約造妨菲爾林家,看這對老夫婦的高興勁兒,好像真覺得蓬蓽生輝似的。尤其她們倆送的中國風禮物,不但取悅了人逢喜事的老夫婦,竟連他們的親友都喜歡得很,問戒指、繪畫、手絹、中國結有沒有多的賣給他們。
第二天下午要去菲爾林教授家裡——這老兩口結婚整好三十年。珍卿在首飾匣子裡翻半天,挑了個水頭非常好的翡翠戒指,講劃再畫幅《薔薇圖》送給夫婦二人。
第三天,褚豐帶她們去Cafeteria(自助餐廳)吃午飯,因為肉菜水果都太豐盛了,珍卿和怡民看得食指大動——在瑪麗女王號上總是暈船,她們有時候下意識少吃,現在站在陸地上好像能放開吃了,結果兩人吃到撐還沒有吃完,褚豐哥幫著她們兩個狂吃,最後三個人一起扶牆而出。
他們在外頭等電車的時候,褚豐哥坐在馬路邊上,莫名其妙地拍腿笑起來,說他多年沒把自己吃撐過,被兩個小丫頭連累得這樣狼狽。珍卿和怡民被他的笑感染,也莫名其妙地扶著電杆傻笑。
然後褚豐哥就一拍手提議,說非把多吃進去的飯菜消化掉,就帶她們坐著電車到處遊逛。他們去看了金門公園水族館,別說怡民新鮮得不得了,珍卿多年沒見過水族館,也像個小孩似的很得趣味呢。 他們三個人玩得很高興,不過放肆到第五天時,都要各自踏上屬於自己的征途。褚豐哥問她們到麻省有無人接,珍卿說安排好親戚家的表哥接,她們出發前會再打一遍電報。
臨要離開三藩市的這日上午,褚豐哥幫兩個姑娘買票託行李,再三交代茶房和列車長,說兩個女孩是中國駐美代辦親戚,務必要好生照應她們,有事可打某電話或某電報,才把她們送上東去的列車。而褚豐哥也要回華盛頓去。
在三藩市上學的新朋友們,能來的都特意跑過來送別,再三交代落腳以後記得寫信過來。
送行的人們絡繹離開月臺,東去的火車慢慢啟動了。
相比人口龐大的中國,美國大陸地廣而人稀,路上一旦過了現代化的都市,就好些人煙稀少的山脈荒漠。在車上遠眺其山脈起伏縱橫,低地廣袤而荒涼,有時連續數日是千里曠野,一棵綠樹也看不見,難免有“悽神寒骨”之嘆。路上的風景一開始還挺新鮮,久了也跟在船上一樣乏味。
珍卿她們買了坐椅和睡鋪,日常就是看報、讀書、寫字、畫畫、譯書,還是在船上的日常生活。煩了累了兩個人就聊天,有時也與同乘之人攀談,有些人與她們相談甚歡,感覺中國的姑娘挺不錯,還把旅行日記和照片給她們看。投桃報李之意,珍卿也會給人畫素描肖像,或者談論深一點的中國知識。怡民特喜歡編中國結送人……
坐了小半個月的火車後,七月上旬某一天的早上,她們到達最終目的地——波士頓。來接站的是珍卿的表哥們:楊家大房的表哥楊繼雲,還有楊家二表姑的兒子湯錦添,帶著三四個同學一塊接人。好傢伙,倆姑娘加起來有十幾只箱子,他們不多來人還真帶不動。
不過他們賣苦力也是心甘情願,難得來兩個水蔥似的姑娘,靈氣斯文跟兩種鮮花似的,男孩子們上了弦似的賣力氣。三輛出租汽車不夠就再叫三輛,總歸把這麼多人跟行李都裝上。湯錦添表哥有個叫範宣明的同學,打架似的非跟珍卿搶著付車錢,還說錦添的表妹就是他表妹,打個車還叫表妹付錢說出去笑死人啦。
跟兩個表哥坐在一輛車上,問過了旅途上的一些事,建議他們休息一天再去看備選住。珍卿和怡民腦袋搖得飛,說她們在火車上睡了一夜,連早餐也在火車上吃,兩個人都精神得很,最著急的就是儘快定下住處。
表哥們笑她們都是急性子,然後說幫著尋了四個地方,各有各的好處各有各的毛病,先帶她們去看一看再談別的。不過十幾個行李箱不方便帶,就先放在錦添表哥在城中的住處——錦添表哥不在劍橋鎮上唸書,他在城內塔夫茨大學念法律。
到錦添表哥那放完行李,大家又浩浩蕩蕩往劍橋市去。
波士頓的劍橋市(規模上算是一個鎮),有兩個世界聞名的高階學府,大名鼎鼎的哈大和麻大。珍卿兩人要上的安拉女子學院,是跟哈大有點關聯的女子學院,她們與哈大男生用一樣的老師上一樣的課,但是多年被哈大排斥在外,女院想合併但哈大不願意合併。
走過了風光秀麗的查爾斯河,就到她們夢寐思之的大學城。除了天更藍些,雲更低些,草坪更大些,房子更古典些,這裡跟珍卿見過的其他美國市鎮,在外觀上似乎相差不大。不過也許是心理作用,珍卿和怡民都有朝聖的虔誠感。
他們最先到達的一個備選住處,位置在兩所著名大學之間,在楊表哥某同學住所後面。這位置上下學走路不用半鐘頭,周圍還有餐廳、點心鋪、雜貨鋪等,買東西吃飯也比較方便。珍卿沒有特別的不滿意,只覺得房子裡面有點窄巴,人來人往環境也略嘈雜。
第二個備選住處是個大樓房,好傢伙,那房東老太太行走抱一隻巨醜的狗子,一見兩個年輕的女孩,被這麼多男孩子簇擁過來,就不耐煩地趕他們走。說這麼多男孩進進出出的,一定吵得她不能吃飯睡覺,房子看都不讓她們看就趕人。學法律的錦添表哥要跟她理論,繼雲表哥勸他不要白費口舌,又跟珍卿兩人說老奶奶太厲害,就算勉強住在這裡也不為美。
第三處房子硬體上都讓人滿意,一應的臥房、客廳、廚房、衛生間都齊全,就是要租整個一層的房間,價格貴而且兩個姑娘住不了。房東也是個蠻厲害的老太太,定下的租賃條件也非常苛刻,何時回家做飯何時熄燈睡覺,竟然都有非常嚴格的規定。
男孩兒想跟房東老太磨一磨,看能不能不要租全層,或者租金上退一步,這位老太太死活不肯讓。纏一會把老太太弄煩也趕人了。
日頭越升越高很曬人,大家也有點心煩意躁。
眼見也到中午飯點了,珍卿私下跟兩個表哥說,一上午大家跟著跑了半天,她願意請大家吃點好的。倆表哥都說不必請得太貴,帶他們去吃三明治俱樂部(Sandwich Club),把房子落定了晚上再正經吃。
珍卿沒吃過這個啥俱樂部,西洋快餐她兩輩子都吃得少,原因分別是太窮和太不窮。她以為就像後世吃的豪華版泡麵,菜、蛋、腸、炸豆腐、醃菜、海帶想加甚麼加甚麼。到地方才知道老美真沒想象力,他們把牛肉、火腿、雞蛋、生菜,樣樣雙倍地夾進漢堡麵包,就大言不慚地叫三明治俱樂部,哼!跟□□飲食真是沒法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