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江南煙雨令人醉
這天早上, 孟太太陪珍卿、怡民吃過早飯。珍卿打算按早先的工作計劃,今天一整天都寫小說。怡民跟她媽媽請示過,說要跟珍卿一起搞學習。看天上一陣陣浮雲蔽日, 孟太太覺得可能又會下雨,吩咐傭人今天不要晾曬東西。
三個人從飯廳裡面出來, 前頭門樓下面, 啟民正在嚴厲說教濟民:“你哪路弄到一身狗毛, 母親清理起來多繁冗。濟民, 母親操勞一家的事務, 你不該天天給她找煩難。”
濟民彆著頭噘著嘴不服氣,啟民繼續行使兄長訓弟之責:“我曉得你到哪裡去,不外是北邊龐先生家, 你過去不與人家做點事,反倒只顧與小犬玩耍,玩到這個晨光才回來就算, 你怎麼還從龐家拿東西回來?”
濟民不服氣地跟哥哥頂嘴:“事實不是如此, 你誣賴好人, 母親囑我去龐家送骨頭湯,他們家吳媼病得不能起身, 才去的下女顧不過來。周先生生男小偉才五天, 自己燒熱水給龐先生擦身,她給龐先生擦完前面, 半天不能給他翻身, 我過去給她幫手……她擦得太仔細, 她家小犬都餓急了, 跑到屋裡往周先生身上撲, 我才嚇得趕緊抱住小犬, 不叫他在屋裡搗亂。”
啟明將信將疑地看濟民的揹簍,開啟指著裡面的東西:“那這麼多螃蟹怎麼回事?不是告誡你不要接受他們的謝禮——”
濟民不由更加委屈:“周先生叫我務必拿,說對我們只是針頭線腦的好,卻得來我們家天天送食送湯,還幫她們找下女,她說無顏一直白吃白佔,要是我不拿東西,他們也不好再吃我們的。”
孟太太趕忙下樓走過去,溫柔調解起倆兄弟的糾紛,然後看著簍子裡的大閘蟹,還拍濟民的腦袋誇獎他。說中午他們就蒸螃蟹招待客人,蒸好了再給龐家拿些回去就好。濟民這才破涕為笑,孟太太摩挲大兒子的後背,叫他做哥哥的要寬容一些。
孟太太對珍卿過分客氣,她兩個兒子爭幾句嘴,她都對珍卿道歉說失禮,叫怡民帶珍卿去後院裡散散步。看著珍卿和怡民到後面去,孟太太拿著一個長長的刷子,又往刷子上塗抹甚麼東西,就開始刷濟民身上的狗毛。
怡民走著走著,扯下一片草葉走到臺階下面,撥弄石磚底下忙碌的螞蟻。珍卿作為一個耍筆桿子的,很好奇龐家遭甚麼禍事,不過也不好太刨根問底。
珍卿拿調羹舀著薑糖水喝,喝得肚子發脹的時候,見濟民“噔噔噔”跑過來,直接扒著窗舷直眉楞眼地看人,這孩子咬著嘴猶豫一陣,閉上眼好像暗暗鼓足通氣,這才低著頭跟珍卿請求:“杜小姐,我想請你幫一個忙,好不好?”
珍卿不及思想得更多,胖媽風風火火地端來薑糖水,說著話麻利地準備起身離開:“五小姐,你安安生生待著,別出去亂走動。你那褲子不能放著,講究的人家可忌諱這個!我得趕緊給它洗嘍。”
特殊時期是會讓人有點脆弱,她現在特別想叫三哥陪著她,可三哥到現在還沒有回來。珍卿正在作小兒女心腸,密密雨幕的院子另一邊,她看見啟民、濟民回來了。他們穿戴的是蓑衣、斗笠、木屐,不知從甚麼地方回來的。他們的母親也過來和他們說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有一瞬間,珍卿覺得對面的母子四人,一致地向她這裡看過來。莫非說的事跟她有關?
珍卿走下去扒拉著草叢,饒有興致地翻看裡面的動物,不過她也有一點憂心:”怡民,這裡有蛇嗎?“怡民不假思索地說:”有,我父親打死過好幾條。“珍卿一下子蹦起來,立刻失去玩耍興趣。她在禹州也會上樹扒草,可禹州沒那麼多蛇啊!
下午古水鎮又起微雨,坐在靜雅的磚木房屋中,聽著雨絲拍打樹葉的沙沙聲,看著白亮的雨絲,洗滌著江南的石板白屋,這裡的時間被拉長,人的心靈也變得細膩,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與這江南雨絲融成一線,要隨它們飄飄搖搖地不知飛向何處。不過就算是要飄遠的話,也希望能跟三哥一起飄。
嗯,怪不得怡民不是土生土長,卻說捨不得離開此間水鄉。
吃過午飯後,孟太太把三個兒女打發出去,她跟孟先生閉門謝客,不曉得在做甚麼。三哥午後也出門去了,說看看古水鎮有沒有要出手的房產。三哥怎麼在這麼偏僻的小鎮,都能找到活計忙碌,
珍卿寫了大半天的稿子,一開始還沒醒覺到,看風景這會慢慢感覺小腹不適,又意識到自己忽然多愁善感。跑去上趟廁所果然發現不對勁。她趕緊把胖媽叫來幫忙,拿出她準備已久的“靠得住”。胖媽把有點弄髒的衣服拿去洗,又說給珍卿熬碗薑糖水過來。
珍卿無奈地放下調羹,以手支頤地笑問:”那要看幫甚麼忙啦?你先說一說下?“濟民真是個直率的小夥子,一點也不拐彎抹角:“杜小姐,聽說你家僱了七八個律師,天天幫著你們打官司。呃,好不好請一個來,幫我龐先生打打官司,他們願意付錢的。杜小姐,事情好急,他們被欺負得活不成了。”
珍卿愣愣地看著濟民,覺得這事一點徵兆沒有,說來就來了。廊上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濟民的哥哥姐姐都跑過來。啟民繃著臉拉扯濟民:“杜小姐身體不爽快,濟民,不許你拿不相干的事打擾她!”跑得氣喘吁吁的怡民,看見珍卿喝剩的薑糖水,臉上也顯出歉意,連忙示意哥哥把冒失鬼弟弟拉走。
看著孟家這三兄妹,珍卿想道:這事情也不算是沒有徵兆。忐忑不安的怡民,竟然都不好意思看珍卿,隨便想了一個話題說:“珍卿,呃,你要不要到床上躺著?”
珍卿從思慮中被喚醒,奇怪地問怡民:“你們是想幫龐先生找律師?其實只要有錢,可以就近找一個啊?海寧到此要一星期,如果事出緊急,從本地找不更便當?”珍卿拍著腦門後知後知,“抱歉,我剛剛反應過來,他們得罪這裡的地頭蛇,是不是那甚船幫隻手遮天,本地的律師不敢接手?” 怡民沮喪地塌下肩膀,不知甚麼時候回來的啟民上來補充說明:“不但本地律 師不敢接手,整個江州怕都無人敢管,那些人勢力很大,連駐紮江平的武將軍,是他們家的親戚。”
珍卿找到一個關鍵資訊“:武將軍?你是說江平十一軍的武向華將軍?”
濟民不知道從哪出溜過來,扒著走廊外面的欄杆跟珍卿大聲說:“就是江平十一軍的武向華將軍,他才是那個隻手遮天的人!——”這下又把啟民給惹急了,直接從走廊上跳下去捉他。
珍卿出房門來到走廊上。
孟家兩兄弟跑向前院去,突然,三哥出現在他們消失的地方,從古雅的中式風格走廊走過來,明明他的腳步從容輕緩,珍卿卻覺得他大步鏗鏘,讓人特別有安全感。她頓時精神一震,看著微微無措的怡民說:“怡民,你們說的事,我先跟三哥談一談。儘快給你們答覆。”
怡民從走廊上繞過去,刻意避開了三哥。珍卿看著朦朧雨光中的三哥,覺得三哥身上的光朦朧了時間,他彷彿不是現實世界裡的人,而是從少女漫畫中走出的男主角。
說到少女漫畫,可惜對於救亡圖存的意義不大,要不然她就憑著她腦袋裡的梗,一定能把少女漫畫得風靡世界。
陸浩雲本來心裡有事,看她滿臉伶俐可愛的笑,也被她感染上許多歡喜。他拉著她的手順勢攬住,低頭看看她的肚子,輕笑著關懷:”肚子還疼嗎?“珍卿摟著他喜眉笑眼地說:”胖媽給我煮的薑糖水,喝得都發汗了。肚子不疼。“
陸浩雲下意識撫她的肚子,珍卿囧囧有神地握住他的手,三哥這動作其實很奇怪,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揣上崽兒呢!三哥會意間莞爾一笑,攬著她回到房間裡。
三哥拉著珍卿坐到床上,蹲在床邊仰著頭跟她說:”跟孟先生談過之後,我想在古水鎮做點生意,這裡有不少廢置無人的園林田地,買來做旅遊業或農業漁業都不錯,卻發現本地船幫勢力龐大,利益關係盤根錯節,這裡,怕不是做生意的地方。“說著三哥突兀地頓住,他顯然有甚麼心事,但似乎又無意吐露,跟珍卿轉移話題說:“聽胖媽說你沒有午睡,怎麼了?”珍卿跟三哥說雨聲好聽,她不覺間聽入迷了。
看她沒有愁緒的爛漫樣子,陸浩雲心情也放鬆些,他從地上起身坐到床上,抱著珍卿,以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玩笑似的說起一件事:“我去郵局接發電報,一路煙雨濛濛中走回,才知道江南的雨,確實讓人沉醉。回來本想請孟太太幫我兩套雨具,我跟你一道在河街上走走,誰料到今天時機不巧。”
三哥瞅一眼珍卿床上的“靠得住”,把她的一縷頭髮撫到她耳後,再次仔細觀察,確定她臉色還算正常,才放下這一重擔憂。珍卿剛來經水那段時間,她每次經歷這個都很痛苦,治一治養一養看來好不少。
聽三哥想帶她雨中漫步,珍卿覺得這想法非常美妙,立刻來了興致:“三哥,孟家遊廊繞來繞去都是通的,園中景緻不比河街上差,你若怕在前面被人看見,我們往後廊上走一走,怎麼樣?”
陸浩雲覺得溼氣太重,本來還不大讚同,珍卿說她多穿一層褲子,再把他給她買的針織披肩穿上,八月天氣絕不至於凍著。
三哥問她想不想雨中散步,珍卿瞅瞅啟民和濟民,啟民很有眼色地按住弟弟,笑著說:“我給客人找兩套雨具。”
他們兩人牽著手在後廊徜徉,感受這種行在詩畫中的美境,時而停下來依著欄杆,看廊外點點滴滴的雨絲,在那方小水池上畫起圈圈漣漪,似乎還能看見清水裡的魚影。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