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孟家午後坐談會
在孟家竹林等啟民和濟民回來, 怡民給珍卿講了龐家的故事。珍卿瞭然後不免唏噓:“他家也不是本鄉人?沒有親族可依靠?”怡民謹慎地看看四周,確定沒有人,才小聲跟珍卿說一點內幕, 禍害寵家人的是船幫老大的親戚,本地的船幫勢力非常大, 鎮上郵局唯一的郵遞員, 在碼頭說了船老大兩句閒話, 沒幾天就莫名被人打死了。
怡民對這神通廣大的船幫, 也忌諱敬畏得很, 簡單說幾句就不再多講。珍卿聽得也有點後背發寒,所以說,她以為寧靜宜居的美麗水鄉, 其實也盤踞著吃人的猛獸。想想也沒啥值得驚詫的,越是社會動亂的時節,這種□□勢力就越猖獗。
珍卿和怡民默默地站著等人, 啟民、濟民過二十分鐘才回來, 比說好的時間多了一倍。啟民喘吁吁地給珍卿道歉, 立刻解釋耽擱的緣由:
“實在對不住,剛才龐家河屋那裡, 從船塢的花船上來個粉/頭, 還有個採買的老媽媽,那粉/頭見我們給龐家送筍, 非逼那老媽媽強跟我們買, 那老媽媽答應遲得些, 那粉/頭就把人推下去, 她的頭都扎到河岸邊, 我跟濟民拉她上來啊, 她的腿撞跛不能行走,我們給她扶回船上,唉,講起來幾可憐的……”
苦命人更喜歡欺壓苦命人,怡民聽了又義憤又黯然,罵幾句別的不再講了,只說叫哥哥弟弟背上筍筐,她跟珍卿等了太久,大家趕緊回去吧。
孟家的手足三人和睦有愛,撇開剛才不愉快的事,濟民說今天的筍可以拿來涼拌,濟民叫怡民焯水時注意時間,上回焯水就焯得沒魂了。
啟民看珍卿似有心事,以為是冷落了她,就問她家鄉怎麼吃筍。珍卿說海寧的筍既會涼拌,也會油燜煎炒,還會做成酸筍冬天的時候吃,不過她自己老家不太吃筍。啟民也不追問她老家在哪。
不再那麼怯生的濟民,他跟珍卿詢問海寧的事物新聞,珍卿把比較出名的事給他們講講,啟民和怡民表現出恰到好處的興趣,但沒顯出特別的神往。想來他們在東洋也住過大城市。
他們三個與路上的草木蟲鳥,都彷彿是很熟稔的朋友。當天空中開始飄起微雨,濟民興奮地張著手飛跑。啟民和怡民樂哈哈地笑他。啟明忽然從隊伍中離開一會,回來時手裡撐著一把傘,遞給胖媽請她撐著。他就和怡民淋雨陪著她們走。珍卿覺得過意不去,跟他們說跑回去好不好,啟明和怡民直接以行動應和,珍卿倒能跑得很輕盈,胖媽就很難了,不過她手裡有傘不要緊。
他們跑回家站在門廊看雨,珍卿覺得如在詩畫之中。珍卿跑回來衣服自然淋溼了,孟先生、孟太太覺得很抱歉。珍卿倒沒覺得被怠慢,脫開約束在雨裡瘋跑,她似乎很少有這樣的經歷。
既然多了這麼多觀眾,孟先生和三哥的談話,就變成孟先生的主場演講,他先講太古學派的教民養民理論,一會就開始講“出格”的東西。
珍卿就見怡民忽然起身出去,珍卿自己有點內急,趁機跟著她一塊出去。等珍卿解決完生理問題,見怡民跟兩個傭人說,收拾好就趕緊去午睡,水果茶點由她來照管。
那兩個傭人都各自去了,珍卿跟怡民一起回起居室。而啟民和濟民兩個人,自覺地一人守一個窗戶,珍卿猜測是提防人偷聽的意思。珍卿這一會覺得,孟家兩個孩子像受過特訓一樣。
他們午飯吃得較為豐盛,有魚丸青菜湯、香菇燉雞、炙五花肉、鹽水鴨子、煎豆腐、涼拌筍絲黃瓜絲、蔬菜色拉……菜的種類多表現主人好客,但每樣菜的分量並不過分,做法也不是太油膩重口。溼熱的天氣,大家食慾說不上太好,孟太太是很有心的主婦。
午飯之後,孟先生和三哥準備到裡屋坐談,孟家三個孩子趕忙問父親,他們能不能在一旁聽他們講話,孟太太想出言阻止,孟先生卻欣然應允。怡民就拉著珍卿一道進起居室,都在孟先生身邊席地而坐——他們的屋子有點東洋風格,到處地板都擦得鋥明瓦亮的。
孟先生正在講一個牧師朋友的見聞,準確地說,是他的牧師朋友在紅色“匪區”的見聞。那些被應天政府稱為“匪的叛逆者”,正在越、贛、閩三州交界處,展開轟轟烈烈地革命活動。
那位牧師朋友告訴孟先生,社會黨的軍隊每佔領一地,就在那裡取締鴉片和高利貸,燒燬地契取消捐稅,把地主的土地分給農民,還建立合作制的集體企業,把chāng妓、乞丐變成普通人,據說還建立一些小學校,免費給當地學童提供基礎階段的教育,還在佔領地對百姓開展掃盲運動……
孟先生談了很多“匪區”的事,一室之內所有人都在認真聽。陸三哥訊息很靈通,孟先生講的事他多有聽聞,但是當著孟家三個孩子,他謹慎地保持著緘默,他看著聚精會神的小妹,她眼裡是黑黝黝的光,此時此刻,他竟難以分辨她的情緒。 孟家的大兒子啟民,肅然凝重地問父親:“爸爸,您認為他們能成功嗎?他們那些綱領性的東西,他們開始做的事情,以後會發生異化和倒退嗎?他們會倒退成一個流寇匪幫式的團伙嗎?爸爸,要說到禁毒、辦學和禁娼,應天政府不也在做嗎?我們怎麼斷定,誰的主義綱領更可能成功?”
珍卿看著侃侃而談的啟民,十幾歲少年有這種思考力,讓人不能不刮目相看,三哥緊握著珍卿的手,示意她不要胡亂講話。
他們和孟家孩子一齊看向孟先生,都在認真地等著他回答。他的妻子之前悄悄地進來坐下,現在又安靜地給大家續水。
孟先生自己點燃了菸斗,他那深邃滄桑的眼睛裡,還會聚著沉重複雜的思慮,那思慮似從縹緲的遠古而來,穿越漫長錯亂的歷史迷霧,到了一個依然看不清方向的路口。他吐著菸圈喟然長嘆:
“中華民族從清末就苦難更迭,沒有哪一年是國泰民安的,遠近的仁人志士各種辦法都試過,各種主義興起又式微,你看看那些所謂的政治明星,一個個你方唱罷我登場,他們的理念和主義實現了嗎?能做個寓公都屬善終,若不能善終,不外乎淪為獨夫民賊,成為新的貧弱動亂的根源……
“中國這個地方的事情,遠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複雜、都難辦,誰能斷定何人是對何人是錯,哪方能成哪方必敗呢?我不能給出正確的判斷,但你們要我說的話,我以為不妨把國家大勢先撇開,從小處看看不同主義的人做的事。
“我去年到西北地區遊歷過,去過才知為何彼地易生饑饉,一遇荒年動不動就餓殍千里。說起西北地區的秦州,自清末以來就盛產罌、粟,清亡後歷代軍閥也延此陋俗,皆有逼迫農民種植罌、粟之弊。歷任軍閥種植罌、粟,是欲以鴉片收穫巨利,一面供他們自己揮霍享樂,一面又從洋人那買兵器打內戰。
“大片肥沃的土地種了罌、粟,百姓賴以裹腹的小米、玉米、麥子供應不足,農民沒有餘糧餘錢,一遇災荒就只好背井離鄉,跑到外地去乞食度日,自清末以來,死在逃荒路上的饑民,至少有百萬之眾了吧。”
室內所有人都感到心情凝重,孟太太眼裡閃動著水光。孟先生喟然長嘆,沉默片刻又繼續說起來:
“孟子言,民貴君輕,社稷次之,唐太宗也說‘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就是那些封建王朝的開明君主,也知道要養民護民以收籠人心。可是現在的當局者們,絕大多數都在本末倒置,將民人驅馳如犬羊牲畜,作為上位者哪有父母之心呢。
“應天政府固然有一些好政策,但實際效果讓人不敢恭維。譬如講,被他們斥責傷風敗俗的jì女,原本也不過是生民之一,不過因為鄉村凋敝頹敗,動不動兵爭不止,小農經濟又被衝擊,只好背井離鄉到異地他鄉求生計。可她們既沒有受過好教育,民國也沒有那麼多企業,給她們提供應當的工作機會。如此政府又取締她們,驅趕她們,便只好去貨賣皮肉了,這是戰爭和洋人奪不走的資本。
“建立所謂‘蘇維埃’的那群人,目下還不知道他們是何等樣人,亦不知應天政府還能容忍他們幾時,更不知他們的前途遠景在哪,終究有無可能實現他們主義。
“但以老夫近來研究的心得,公民黨之主義幾經變更,他們自家人講的‘三民主義’,是謂‘民族、民權、民生’。實行民族主義就當反抗外來侵略,可洋人還在中國橫行,他們還在忙於內戰,況且應天政府武備也算孱弱,暫時還踐行不了‘民族主義’;民權主義是謂民主政治,他們講國民還需要教育,制度還需要建設,這一條暫時緩辦也無可厚非;可是民生主義講‘平均地權,限制資本’,這些事情為何也遲遲不辦?
“是因其黨政軍內,掣肘鬥爭太多,利益糾葛太複雜。所以,我聽公民黨喊口號許久,卻沒見他們辦成甚麼善事。
“而社會黨比較……比較特殊,呃,他們的政策明確利民,撇開其軍事、政治訴求和那些難以卒信的階級zhuān政之怪談,老夫以為最大的可取之處,是他們不單單向人們喊口號,而是確實把事情做到實處,他們分土地、辦工廠以養民,辦學校、掃盲流以教民,禁鴉、片高利貸、除惡霸以護民。”
啟民繼續提出他的疑惑:“可是社會黨,確實殺了不少人,而且報紙說他們是流寇,這裡鑽一陣那裡鑽一陣,居無定所的一些理想主義者,說白了跟草寇差不了多少,如何能徹底實施他們的綱領,踐行他們的主義呢?而且他們還想攻佔大城市,一次次失敗了不是嗎?他們的希望在哪裡?”
孟太太拿過菸灰缸,孟先生磕磕它的菸斗,想重新填些菸葉又放下,他自己一會點頭一會搖頭,唏噓地道:“這也是為父的疑慮啊,他們的主義雖有利民之處,可他們如何生存下去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