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來勢洶洶的感冒
進入一年中最熱的八月, 海寧連日豔陽高照,暑熱蒸人。
考完試之後頭一天,珍卿跟三哥出門看房, 特意避開暴熱的晌午頭,珍卿回來還是中了暑。
這一回除了用六一散, 胖媽還抱來一個冰釜子, 拿電扇吹著冰塊給房間降溫。
胖媽是極端畏熱的人, 這溫度走兩步就一身汗。她聽說珍卿夜裡不用電扇, 覺得她傻乎乎不曉得熱。
結果證明胖媽矯枉過正, 把中暑的珍卿整成感冒了。
這場感冒來勢洶洶,過了兩天症狀還很重,身上別提多難受了。
她又不能吹電風扇, 又不能喝冷飲吃冷盤,整天就是吃藥和睡覺。
到第三天總算好些了。但珍卿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兒。
胖媽倒難得有點羞愧,但她拉不下臉道歉, 就嘀咕珍卿底板不好, 吹點冷風都受不住。
陸三哥隨便衝了個澡, 直接到珍卿房裡來。
陸浩雲那時候看著薛小姐,像是看著未來的“吳大嫂”,不覺間就興味索然了。
這種心性品質,陸浩雲很讚賞,很喜歡;甚至對比其他女孩子時,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仰望之感……
陸浩雲按鈴叫胖媽上來,把小五叫醒給她擦洗一下——交代她別再睡了。
所以她靠自己埋頭苦幹,獲得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她是她身上讓人忍不住珍視的美好。
第三天下午四點鐘, 陸三哥從外面回來, 聽說珍卿又悶頭睡了快一天。
他走過去坐到她床邊, 摸摸她的額頭, 倒沒有發熱,就是汗津津的,整個人像過了一遍水。
他感覺自己像是十五六歲,不由自主地,有一些過分美好的幻想。
他完全理解小五的心態,心裡擰著一口勁,想靠自己的努力出人頭地。
他幫著糾正她坐姿的時候,摸到她硌人的肩膀,忽然心生無盡的心酸。
他自己走到珍卿房門外,邊抽著煙邊等珍卿洗換好。
陸浩雲把阿永叫上來,叫他聯絡驚華書局的龐先生,方便的話明天跟他見一面。
自相矛盾的兩種標準,卻又似乎是和諧並存的,並未給他的認知和情感,造成太大的衝擊。
珍卿覺得這一回生病, 是這一年太疲勞緊張,之前是靠意志力強撐著, 所以身體顯得很剛強。
陸浩雲不由回想,他在歐洲留學的時候,為了給自己掙學費,也一度過著辛苦的日子。時常也會一天睡不足五小時,健康狀態很糟糕。
他對小五設立的是一種標準,對他人設立的是另一種標準。
可他也會覺得矛盾。
陸浩雲腳在地上點著,嘴角不由翹起來。
陸浩雲兀自亂想一會兒,回到現實的問題上,他還是覺得小五太辛苦了——辛苦到他不能坐視的程度。
薛小姐受周遭人的影響,覺得理當男朋友或丈夫,替她操持生活中的一切……
而房間裡的珍卿擦洗完了,還躺在床上沒起來。
只是薛家親友每回有事,總要叫他去襄助管理,薛小姐與其親友,漸漸也覺得天經地義——畢竟,他看起來已是薛家準女婿。
這種美好的品質心性,反倒叫“陸浩雲”這樣的人,心甘情願替她做更多的事。
而考完試學習壓力沒了, 而且又能操辦杜太爺的事,她身體心理上積壓的東西, 藉著中暑和感冒爆發出來了。
小五所承受的辛苦艱難,不及他對自己要求的一半。
之前,她在課業之餘趕畫明信片。
他坐在一旁看著她,她忘我地投入顏色和線條的世界,頸背不覺間佝僂下去。
他回想跟上一位女朋友的交往。
其實薛小姐學識教養尚好,陸浩雲一度頗喜歡她。
免疫細胞是D細胞,還是T細胞來著?對話總得有個稱呼吧?
胖媽要給珍卿做病號飯,她忙完就出去了。
但小五甘願承受的一切,他每每想及,每每看到,都會從心裡綿延上來一陣針刺似的痛。
他現在已經做好準備,只要是小五看重的親友,他都打算認真合理地對待他們。連聽起來不好相處的杜太爺,也不例外。
他審視自己發現,如果把他的喜歡作為評價結果,達到喜歡這個結果必有一套標準。
陸浩雲看玻璃門外淨藍的天,莫名覺得那悠閒的白雲,看著有幾分憂鬱。
所以,她從沒表現出痛苦,也沒有向任何人抱怨。
他往痰盂裡撣撣菸灰,夾著煙也不抽,靜靜揣摩著自己的心境。
確實是心甘情願的!
她正要跟自己的免疫細胞打商量,請她們務必大發神威,把在她體內肆虐的病毒通通消滅掉。
可小五是不一樣的,她不覺得有甚麼事,是別人天經地義該幫她。
但他不想向家求助,都是自己生挺過來的。
他一瞬間頗感自責,也許他該帶她出去玩,而非給她找個熬心耗力的工作,她真的快累壞了。
陸三哥敲門進來了,他沒有進到珍卿的寢間,而是坐在小客廳裡,不遠不近地跟珍卿說話。
如果跟她對面說話,他怕自己,忍不住露出心疼的眼神。
他輕輕柔柔地問珍卿,小時候在鄉下經常生病嗎。
珍卿說小時候確實多病,然後還講她生病的時候,她生母照顧她的情形。還有後來大一些,在病中自娛自樂的日子。
陸浩雲在心底,靜靜發了一聲浩嘆,忽然問珍卿:“小妹,你理想中的生活,是怎樣的?”
若在平常清醒的時候,珍卿未必會信口開河。
可是現在,身體和重感冒對抗三天,讓她整個人筋皮力竭,戒備心也隨之降低。
她毫無阻滯地吐露真言:
“我小時候體弱多病,其實沒有遠大理想。我最大的理想,就是有錢有閒,有一副好身體,然後像小豬一樣,混吃等死就行了。”
珍卿說到這裡時,發現陸三哥走過來,挨坐在她的床沿上。 他見珍卿頭髮汗溼,他找來一隻白毛巾,讓珍卿坐起來,他坐在旁邊幫她擦頭髮。
他緩慢地跟珍卿說:
“暑假只有一個月,你好好歇半個月,房子和祖父的事,我幫你辦,其餘的事,後面再說。”
他輕柔地給他擦頭髮,珍卿聞見他的身上,有洗衣劑的芳香,洗頭水的氣味,還有烤煙和薄汗味兒。
這樣一種混合的氣味,最近漸漸熟悉了,帶給她強烈的安全感。
剛才,聽珍卿說了理想生活,陸浩雲反而心裡一鬆。
若說她的人生理想,是成為名作家、名畫家,或者別的甚麼家,那任何人都無法代勞,唯有靠她自己竭力去實現。
可是“混吃等死”的人生理想,卻可以由他人幫助實現。
陸浩雲擦著她的頭髮,心想:除開時局難以逆料,小五能說出來的一切,他自信都能幫她辦好。
陸浩雲又引導著她,說出理想的屋舍是怎樣,理想的傭人是如何,還有其他的理想生活方面……
其實,混吃等死的人生理想,珍卿此前沒跟任何人說,現在說出來,也是一種發洩釋放吧。
離吃晚飯還有一陣,三哥拖著珍卿散步。
臨近傍晚,外面光照還很強烈,三哥帶她在走廊上走。
珍卿今天感覺好很多,感冒症狀都輕了不少,但是身上還是軟綿綿的。
幾乎是三哥拖著她在走,不一會兒,兩人就出了一身汗。
但透過這一會散步,這三天睡太多的珍卿,漸漸找到行走自如的感覺。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忽然金媽上來告知:“三少爺、五小姐,有個叫韓清澗的先生,說來找五小姐。”
珍卿聽得莫名其妙:遠在粵州的韓師兄嗎?
他們來到前面客廳時,果見有個穿長衫的男子,站在那打量廳中牆壁上的屏條——那是珍卿寫的。
這位找到這裡大約有點辛苦,淋漓的汗水讓他略顯狼狽,他衣服頭髮都汗溼了。
這位三四十歲的男子,神情平和地打量珍卿,眼中吹著春風似的笑意,不給人一點侵略感。
他走上來迎著珍卿,輕輕喊了一聲“小師妹”。
珍卿瞬間想了很多,謝公館家大業大能量大,她在一些圈子裡也小有名氣,她還拜了鼎鼎大名的慕江南先生為師。
她如今也算光環加身,有了可資利用的價值。
對於從未見過一面,卻莫名找到謝公館的韓師兄,還是先“驗明正身”再說話吧,驗明正身也該小心說話啊。
這“韓師兄”見珍卿神色猶疑,笑微微地沒有多言。
他手伸進公文包裡頭,拿出一枚紅瑪瑙印章遞給珍卿,這印章四四方方,個頭真不小。
陸三哥先上來接過,翻來覆去看了一下,又當著客人的面,莫名湊上去嗅一下氣味。
三哥看過後才遞給珍卿,珍卿舉動更多一些。
她先走到正門邊上,舉起印章迎著光線看,看完拿手指摩挲著印章表面,然後細看上面陰刻的文字。
看了一會兒,珍卿把印章歸還客人。
她也有一塊這樣的印章,用料一樣,形制差不多,只是刻的文字不大一樣。
這位客人手裡的印章,確實是李師父的手筆啊。
這人多半就是韓師兄了,不過師兄妹初見,不妨再把場景弄活潑一些。
想著,珍卿忽然狡黠一笑,說:“這位先生,未免弄出差錯來,恕我還要再走一步。我提問題你來回答,看看咱們是否有師兄妹的默契,先生覺得可好?”
這位長衫男欣然頷首,讓珍卿儘管說出來。陸三哥坐在一旁觀看。
珍卿不假思索地說:
“話說我跟我的師父,秋天到別人地裡偷花生,一共偷了1388顆花生。
“我吃了271顆,還剩下668顆。
“問我師父吃了多少顆,不許求助任何人,必須你自己回答。”
她身邊除了陸三哥,碰巧回來的謝董事長和吳二姐,聽金媽說一下情況,吳二姐笑著說:“就屬她招術多,名堂多。”
她們與客人廝見一下,也順勢坐下來瞧熱鬧了。
謝公館兩代人唸書,數學都學得不錯,珍卿出了題以後,他們也都在心裡默算。
誰知那客人哈哈一笑,不假思索地答:“你師父一顆也沒有吃。”
珍卿也哈哈樂了兩聲,大拇哥高高豎起來,笑嘻嘻地說:“不錯不錯,悟性不錯。”
算出數字是449的陸三哥:“……”
算出數字是449的謝董事長:“……”
算出數字是449的吳二姐:“……”
大家還摸不著頭腦,珍卿又提了個古怪問題:“這位先生,請你再聽一題:
“我師孃身邊姓胡的老媽子,算數不好,買東西常手指腳趾並用。
“她某一日上街趕集,買了燒餅二十個,她自己吃了四個,給我師父吃了一個,給師孃吃了三個,又給車伕分了若干。
“她手腳並用地計數,每分一個,就窩下一個手指頭或腳指頭,窩到最後,只有兩個指頭是伸開的。
“請問我師孃的老媽子,給車伕分了幾個燒餅?”
就見客人拿著指頭掐算一下,然後頗興奮地嚷:“分給車伕九個。”
珍卿原地蹦躂了兩下,興奮地拍手歡笑:“答對了。你果然是韓師兄。”
算出給車伕分了十個燒餅的大家:“……”
他們這兩個師兄妹,要麼數學是針線老師教的,要麼就有不為人知的關竅。
珍卿真高興起來了,這一下可以確認,這位韓師兄和她一樣,真正是師父、師孃都認可的入室弟子,知道李家不為人知的小秘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