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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荒誕駭人之捐稅

第一百一十八章 荒誕駭人之捐稅

珍卿和三哥正說著話兒, 金媽送進來一盆碎冰塊,還有一瓶開水和杯子。

三哥把冰塊、熱水放好,嘆著氣摸摸珍卿辮子, 說:“既然你覺得有趣,那我教你一些知識。”

珍卿連忙點頭, 一臉求知慾地說好。

三哥指著桌上的黑罐子, 告訴她這是“衝片罐”, 不能保證完全暗光的情況下, 底片就放進這罐子裡, 就可把藥水倒進去沖洗膠捲了。

三哥去把窗簾關嚴實,回來叫珍卿去關燈,珍卿在門口按滅電燈, 在純然的黑暗中,聽見三哥站的方向,有幾下“咔噠”的動靜。

然後, 三哥讓她把燈開啟。他把膠捲放進衝片灌, 又開始心無旁騖地配製藥水。

配藥水有專門的藥匙定量, 藥粉就放進玻璃量杯裡。三哥從一個瓶子裡取水——不像是自來水,一邊加水一邊勻速攪拌藥粉。

等藥水攪拌得差不多了, 三哥拿溫度計量溫度, 看看溫度計又拿鑷子加冰塊,再量一回溫度像是可以了。

三哥準備往衝片罐裡注水, 又叫珍卿準備關燈, 並叫她注意看一下時間……

珍卿晃著自己的腳,看著三哥不由發笑,三哥在忙碌的間隙抬起頭天,在紅豔豔的光裡笑問:“有甚麼可笑的事?”

專注工作的人真的很帥,三哥舉手投足之間,是令人賞心悅目的氣定神閒。

她身上出了幾層汗,心裡卻莫名感到清涼意。

他的樣子一會兒清俊端正,一會兒邪魅狂狷,一會兒又像紅臉的妖魔一樣。

三哥最後把底片顯影、定影, 並且把殘留的藥物沖洗乾淨了,三哥又花了四十分鐘,把顯好影的膠片晾乾。

他不經意地回眸看她,那一瞬而過的眼神,是清雋而深邃的,就是滿天浩瀚星河一樣,一種讓人失神又心靜的感覺。

這麼一想,她確實妨礙到三哥了。

這暗房裡黑紅的一片,乍看之下很像幽冥地獄——但其實沒一點恐怖氣氛。

怪不得大部分人,拍了照片跑照相館洗,原來電視劇裡拍洗照片,省略了顯影膠片的過程——這過程真的好麻煩啊。

三哥在放大機旁邊,重新放好了相片紙,稍微調整一下紙幅,他一邊操縱著放大機,一邊輕淺地給珍卿解釋:

“……放大紙不感紅光,所以可以開紅光燈……膠片在放大紙上顯影的過程,其實是一種化學反應……明白了物理化學知識,洗照片就沒甚麼神秘……”

珍卿的心猛地撲騰兩下,剛才三哥專注洗膠捲時,她心裡就亂撲騰了一會兒。這一會兒又來了。

三哥的身形面龐,半是黑暗半是熾紅,黑紅的光影隨著他的動作,在他臉上明暗起伏著。

陸浩雲關掉明亮的電燈,開啟豔熾熾的紅光燈。

看看時間已經九點鐘,三哥叫珍卿洗澡睡覺去。

珍卿是萬萬沒想到, 洗個照片這麼麻煩, 沒學過化學、物理的人, 恐怕手把手教也不一定能學會。

啊呀呀,三哥好帥三哥好帥。

三哥搖搖頭不大讚同,但也沒有強令珍卿不看。他襯衫的前襟和後背上,都被汗水漬溼大片,不過他都顧不得在意,只拿著擦臉上頸上的汗水。

珍卿有心想趕緊離開,可又說不出自然出的理由。

她耳朵裡滿是夏蟲唧唧,下面有各門落鎖的聲音,還有被熱空氣扭曲的說話聲。

珍卿後知後覺地想,這麼熱的天氣洗照片,三哥也沒有開電風扇,若她不在這裡的話,他肯定要脫一層衣服。

珍卿一點兒沒覺得困:“只要精神足夠放鬆,我十點鐘睡也沒關係。三哥,我看洗照片很放鬆。看了九十九步,你讓我把最後的步驟看完吧。”

珍卿趴在椅背上晃腿,笑盈盈地說:“我頭一回見三哥這麼紅光滿面,覺得,嗯,比往日都受看些。”

陸浩雲不由自主地,心裡漫上來一陣熱意,笑著跟珍卿說:“

紅光會讓人更熱,你要不要出去?”

珍卿看一看時間,竟然已經十點鐘了。這一會兒看得有趣,倒忘記找理由出去了。

她站正了身體,有點遲疑地說:

“那三哥,你也不要弄太晚。我先睡覺去了。”說著就向門口走過去。

陸浩雲眼神一黯,他看似在認真工作,其實目送珍卿走出去。

分明是他再三叫她走,此刻,卻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小五其實幫不上甚麼忙,但她不遠不近地站著,安安靜靜地不說話,這間孤清的暗室,好像就不孤清了。

她才剛剛走出房間,這房間的空氣都變了。

他兀自悻悻一會兒,忽聽見門又開了一縫,就見珍卿拎著水壺進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三哥,我回房才想起來,你一個小時沒喝水了……出汗多不補水不行……”

說著見三哥神情怔忪,似乎沒意料到她又回來,珍卿生恐繼續打擾到他,趕緊倒了一杯水,遞到三哥面前。    但三哥手上都佔住,她乾脆把水遞到他嘴邊,踮著腳給他餵了一杯子水。

這種親密性的舉動,讓珍卿不好意思了,她放下從她房裡拿的水壺,像兔子似的躥出了暗房。

陸浩雲不用照鏡也曉得,自己此刻的笑,肯定是冒著傻氣的——可他覺得,剛才喝下的白水,像蜂蜜水一樣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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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四的時候,珍卿收到驚華書局的信,他們又送來一期的版稅。

到這個星期為止,珍卿已收到三次版稅,每回都能比上回多不少,她手頭的錢將近六千多。

此時的六千塊放到後世,大約有一百多萬。

但海寧這種當代一線城市,就算她放棄買房打算,決定以後租房過日子,六千塊錢也很好花的。

她不但自己想過好日子,還要養年邁的爺爺啊。

珍卿同學中有租洋房住的,中等水準的洋房,月租在一百塊左右。

像三哥晉州路洋房那種水準的,每月租金至少兩百塊——這還只是租金,沒有算上其他花銷呢。

在海寧居大不易的。

所以,雖然懷裡揣著一筆鉅款,珍卿日常還是要好好學習、努力賺錢啊。

今年開學遲了一個多月,暑假也晚了一個多月。

與荀學姐辦的《新女性報》,現在也預備著八月開刊,珍卿在緊鑼密鼓地做文章。

而且魏先生的《十字街心》,天天也在催她的稿子。

等過不了幾天功夫,培英的期末考試季也要來了。

珍卿想著把銀行本票兌了,等忙完了期末考試季,瞅一箇中意的花園洋房,把杜太爺接來享享晚福吧。

想著接杜太爺來海寧,珍卿難免也有點發愁,就杜太爺這樣的老頭子,從小莊村來到大都市,他會遇到的文化衝擊,說不定比常人出國的衝擊還大。

尤其杜太爺不講衛生,就是一大改造難點;而且他莫名其妙的想法多,有時還挺倔強地叫你執行……

世上的人要產生大變化,最好的自我改造動力,就是醜、窮、病。

杜太爺沒啥大毛病,也不在乎自己長得醜,他也壓根不是個窮人,因此改造起來頗麻煩。

世上最能改造人的地方,前三名就是監獄、軍隊、學校,可是這些地方,也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杜老太爺的都市生涯,無論怎麼設想,都是難矣哉啊難矣哉。

又過了兩三天的功夫,又趕上一回週末,珍卿在主樓南邊的走廊裡,看廚房的幫傭們,一邊幹活一邊侃大山。

忽聽一個女傭跑過來,壓著聲斜著眼睛道:“那幫收捐的人又來了!”

珍卿聽得瞠目結舌,問見識較多的金媽:“我們這樣的人家,他們也敢來收捐嗎?”

胖媽覺得五小姐,問金媽而不問她,心裡頗有點不稱意。而金媽也有一點狐疑,沒有立刻答珍卿的話。

胖媽搶著對五小姐解釋道:

“這有甚麼稀奇呢?常言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越是不上臺面的小鬼,越是犄角旮旯哪兒都有他。

“他們好事幹不來,使起壞來叫你防不住,所以,他們來也沒啥稀奇的。”

珍卿回想在睢縣時,也有徵糧收捐的上門,只不過每次這種人來,杜太爺都讓她在房裡,她還真沒親眼見識過。

珍卿又問金媽:“在城市裡,他們收捐都有甚麼名目呢?”

說到城市收捐的名目,不但金媽和胖媽說,其他人也有說出好幾種呢。

比如說,有一種捐叫房捐,你走合法的流程買的房,也向政府部門交房產稅等,但這巡捕房的人,就是有理由再收一遍房捐。

有幾回收捐的人來,胖媽都親眼見過,所以,她能繪聲繪色地描述收捐人的嘴臉:

“那有二流子似的人,跟封管家說:‘你們在家飽吃安睡,賊不侵盜不搶,出門就有車子坐,天黑還有燈照亮,路面上成天潔潔淨淨,就有巡捕捐和交通捐、照明捐、清潔捐……”

其他人還說,這大城市達官貴人多,收捐未必敢放肆得罪人。

要說鄉下的很多地方,稀奇古怪的捐稅名目才多呢。

比如有個叫桂嫂的女人,講他們有一位大帥,捐稅名堂多的他自己都記不得。

活在他治下的老百姓,吃飯、養豬、住房、看戲、上廁所,甚至活不下去死掉了,沒有一件事是不納捐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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