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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世間的奮鬥者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世間的奮鬥者

彭娟帶著一幫人喊著口號, 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飯堂。

同伴米月簡直笑死了,笑得連話都講不清楚,吭吭哧哧地說半天, 珍卿才聽見她說的啥。

她說那個演紅辣椒的,就是同班同學彭娟。

等珍卿和米月進飯堂, 就見彭娟和另個同學後面, 雲集影從地堵著打飯區, 高昂地對著校工喊口號:“我們追求健康, 反對濫用辣椒”。

沒有站到她們的隊伍, 顧自排隊打館的學生中,也有舉著手跟她們同喊口號的——米月也跟著喊了兩嗓子。

等珍卿她們打完了飯,抗議辣椒的臨時行動, 已經引來了校領導的積極干預。

校方領導跟抗議學生們,進行了友好深入的協商,好歹把集合起來的人, 在一點鐘之前遣散了。

珍卿的朋友們都浪誇她, 說她這種才配叫做文膽, 才配稱作女界的弄潮兒。

其他班級年級的同學,聽說《小辣椒理想的覆滅》是珍卿寫的, 不少人跑過來找她瞎侃。

晚上下學以後, 珍卿正往校門外走,路過□□辦公樓時,見同班的彭娟同學,以少女捧心之態,仰頭跟施先生說話呢。

“我有一位音樂家朋友,看到《黑夜裡提燈的螢火蟲》,給這首詩譜了曲子,想讓你聽曲子如何,如何不錯,她想跟你商量一下,連曲帶詞灌成唱片……”

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本是個讓人討厭的詞,可是用在珍卿的身上,卻格外地自然可愛。

施家和為自己感到難過,因為他已經將身許國,決定終身為理想奮鬥,不談戀愛不結婚了。

珍卿曉得這一茬過了。

珍卿撿著有趣的說了些,在她的評價裡,施先生是最有活力的。

陸浩雲讓她先上車,在車子裡坐定以後,又叫珍卿講培英的先生。

珍卿走出校門問三哥,他怎麼會有空來接她。三哥說正好今天事務不多。

她抬手看一看手錶,離下學已有二十分鐘,她趕緊跟施先生告辭,恐怕黃師傅等急了擔心。

走到校長室外等候傳喚, 沒一會兒, 施先生從校長室出來了, 施先生給她使個眼色, 但珍卿沒咋看明白。

施先生笑著回答珍卿:“《小辣椒理想的覆滅》,我一早就在校報上看到,本想找你聊一聊,又沒想好怎麼聊……”

珍卿沒想到是這事,提著的心慢慢放下,她接過留聲片抱懷裡,頓了一下還是問道:

“施先生,這個……這個辣椒的事,會不會影響你升職加薪呢?”

她就是為了圓一個謊,隨便敷衍了一篇瞎話, 怎麼就能惹出這麼多事情來了。

珍卿看到施先生,她是有點小心虛的。

珍卿萌萌地睜大眼說:“我以為先生,是像菩提祖師一樣,在孫悟空頭上敲三下,又揹著手走開,是想我私下找你,你也有甚麼神通絕技,要秘密傳授給我呢!”

結果校長跟她們說,施先生已認下這件事。

施先生叫珍卿去公事房,說有點事要跟她講一講。

這個事追根結底,先是施先生給她找事,到最後是她坑到施先生。

陸三哥聽得心裡一動,不由生了打探的心思,但他先從尋常的話題問起:

“我看你自入培英以來,比在聖音快活得多,同窗先生都很好嗎?”

珍卿硬著頭髮迴轉身,先見彭娟氣咻咻地,在珍卿面前停頓一下,對她噘嘴翻白眼,哼一聲甩辮子走了。

上回珍卿講演完畢,也是這三哥來接她,兄妹間言語舉動很是親暱。

珍卿心思一轉,想起上午第一節 課,他在她桌上敲了三下,珍卿這會兒正想起來,就問他敲三下是甚麼意思!

施先生看珍卿的眼神,有一種奇異的專注,但珍卿心不在焉,沒有太注意他。

施先生好笑地問:“你以為是為甚麼?”

珍卿向前緊走了幾步,就聽到施先生在背後喊:“杜珍卿同學,你先等一等。”

但他並沒有沉迷於難過,很快地恢復常態了。

然後這事兒就有點亂套,就是先生想包庇學生,而學生又想維護先生。

不但同學們找她說話, 連校長和庶長也找她說話。

珍卿的家世,從她自己身上還看得不明顯,但這位三哥的出現,足以說明她家世不凡了。

施先生低頭一笑:“不會的。”

然後彭娟這個舔狗,立刻幫她做實“口供”。

珍卿暗暗籲一口氣,原來不是為畫畫,好了,以後上國文課還可以很自由。

三哥一派自然地問:“你說國文施先生,很受同學們的歡迎,他是否有越軌舉動呢?”

施家和回想上午上課時,珍卿一陣陣沉迷畫畫,但每當他走近的時候,她又立刻舉動一變,泰然地裝成專心聽講。

午後校長找她談話,問她為啥寫“小辣椒”,她當然努力把施先生摘開,說是她心血來潮寫著玩的。

到了施先生公事房,他卻有立刻對她訓話,而是拿出一張留聲片,和顏悅色地遞給珍卿:

校方對□□敏[gǎn],因此對珍卿和彭娟,都做了口頭警告,還扣了施先生的薪水。

三哥早看見她懷裡東西,問她拿的甚麼,珍卿就解釋這留聲片的來歷。

施家和站在二樓廊上,看珍卿奔向一個男人,嘴裡熱情地喊著三哥。

沒想到珍卿走出辦公樓,卻看到立在樹下的三哥。

珍卿認真地點頭:“聖音和培英的同學,倒都不難相處,但培英的先生好得多。”

施先生先詫異地聽著,然後就哈哈大笑起來,拿手摸兩下珍卿的腦袋,說了一聲:“調皮!”

珍卿按著腦門思量,比較篤定地說:

“施先生還是規矩的,跟學生就是討論學問,在校外,也不私下裡約學生。不像三年級的邵先生,他在女學生面前,笑得總像喜得貴子,有時候,也對學生動手動腳,還裝成特自然的樣子……”

陸浩雲看她一派坦蕩,還有點純摯懵懂,眼神不由暗下來了。

男性對不喜歡的女孩兒,不會發自內心關照的。他自己有切身體會。

小五數次有事出學校,這位施先生都主動護送,還有上回見他時的情狀——

不過未免小五不高興,有些事不能隨心所欲地做,就把念頭暫時擱置下來

等回到了謝公館,才曉得家裡來客了。

來人既是三哥的客人,也是杜教授的相識——就是早上聽過的裴樹炎先生。

陸三哥去了杜教授書房,也幫著招待一下裴先生。

珍卿上去做今天的功課,一邊放著施先生給的留聲片聽。    這留聲片裡的鋼琴曲子,就是這時代的柔曼舒緩風格,靜下心來細聽,還是比較有味道的。

但珍卿覺得欠點起伏,尤其最後兩個部分,情緒宣洩得不夠激昂。

聽到第五遍的時候,珍卿功課也寫完了,胖媽上來叫珍卿,說先生叫他下去會客。

珍卿心裡一動,乾脆拿著速寫本下去。

杜教授在書房待客,珍卿敲門進去,慢慢走到一叢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前面。

杜教授好多朋友都在,包括魏經綸、孫離、吳壽鵑等,還有如雷貫耳的裴樹炎先生,及與他同來的教育出版界的人物。

杜教授他們幾個人,七嘴八舌給珍卿介紹,珍卿一一記住他們的名姓,大大方方地問了好。

珍卿特意看裴樹炎先生,他是五十左右的年紀,穿的是簡單的青竹布長衫。

他臉圓而身子短瘦,乍一看就是尋常文士,他的笑容有點天真,看著像個憨厚的長輩。

一位叫吳寶森的先生,就驚訝跟杜教授讚賞:

“女公子好記性啊,我們五個生人乍來,大家亂紛紛的言語,她竟都能對號入座啊。可見志希培育有方,女公子小小年紀就不凡……”

珍卿正欲解釋一下,杜教授好奇發問:“你下來見客人,還抱著速寫本,難不成還想在這裡寫生?”

杜教授說著,就跟一眾客人笑:“她最近拜了個老師,對老師是言聽計從,她老師叫她多寫生,她行動進出都抱著速寫本,天天著魔一樣……”

陸三哥不由心裡好笑。

客人們大約都覺得,杜教授看似貶壓女兒,實則在炫耀她自覺勤奮,連忙沒口子地一痛誇。

他們卻沒有聽出來,杜教授有點酸溜溜的。

珍卿低著頭表現著婉順,但嘴上還是不婉順:

“吳伯伯說我記性好,其實這個優點,就跟我畫畫有關係呢。”

憨厚而沉著的裴先生,若有所悟地笑著,請珍卿講一講。

珍卿就侃侃而談:

“我們學畫的人,記憶人的面龐,必先關注形狀、比例、明暗,由每個人的特徵,結合姓氏延伸聯想,自然容易對號入座

“裴伯伯是圓厚的長臉,就像深培地基的一座碑,我就記住了個培(裴)字。

“而吳伯伯必是勤勞案牘,經常熬夜,所以兩隻眼下各有一道烏痕,因此就記住了‘吳’字……”

珍卿一邊解釋記憶法,一邊小拍客人馬屁,當她說起想給大家畫肖像,主賓數十人無有不允的。

孫離教授挺待見珍卿,就費心地砌詞誇讚,說珍卿家學淵源,自幼受教於名儒,讀了不少古代經典,並且能寫十幾種書體。

大家就誇讚得不得了,說杜教授得一位女公子,比人家生十個兒子都強,誇得杜教授又得意起來。

裴先生順勢問珍卿,在學校都學哪些功課,考試方法又如何,珍卿簡略應答一番。

裴先生沉吟片刻,點燃一枝香菸,神情變得沉峻悠遠,看著杜教授他們說:

“中國需要農工商專門人才,也還需要高素質的綜合人才,像翻譯家、文學家、科學家、政治家,職業學校是難以培養的。

“也許這匡扶世道之大才,現就在你們的大學裡啊!”

魏經綸先生連忙恭維道:

“裴先生太過謙啦,鄙人倒以為,您培養的各行實業人才,才是工農商事之根基,才是國民經濟之未來,等您膝下的少年學成之日,就是國家經濟欣欣向榮之時啊……。”

吳、孫、魏等幾位先生,也紛紛盛讚裴先生的功業……

在角落裡專注運筆的珍卿,忽然想起□□來,他也不過是個專科生啊。

真正經過社會大學試煉者,也許才有經時濟世之大能吧。

接下來,裴先生說起教育觀摩團,說一定要感謝三公子,此番學生確實長了見識,都覺得是不虛此行。

三哥跟裴先生客氣一下,過一會兒,起身給珍卿倒一杯水,又把南邊的一隻電扇,稍往珍卿的方向移一下。

珍卿向三哥笑一下,三哥也對她笑了一下。

珍卿就在一旁畫素描,聽了很多教育界和實業界的事。

他們說一戰過去近十年,西方列強又捲土重來,又大力向中國傾銷商品了,民族工商業處境又難了。

又有不少唯利是圖的商人,操控市場的供求關係,作為買方就壓價,作為賣方就抬價,導致很多糧農、蠶農、蔗農、棉農等破產,中國勞動力的失業率高,人民淪為乞丐娼/妓之多,簡直讓人觸目驚心……

他們現在辦職業教育,也有意為無產者們,辦一些職業學校呢,要做的事情還多著呢?

珍卿聽著民人流離之慘狀,漸漸也覺得心裡沉重。

晚飯之後送走客人,珍卿叫三哥到她房裡,幫她聽一聽《螢火蟲》的鋼琴伴奏。

三哥聽完一遍曲子,沒甚麼明顯的反應,又重新聽過一遍,跟珍卿說:“今天我要洗照片,明天我再細聽,好不好?”

珍卿點點頭,隨口一問:

“在外面拍的照片嗎?”

他說是幫學生觀摩團拍的,吳寶森先生明天要用,他順便幫他們洗一下。

珍卿聽了不少沉重的事,想轉移一下注意力,說想看三哥怎麼洗照片。

三哥讓她在走廊上稍站,他回房拿一下鑰匙,就帶她一起到他房間隔壁的暗房去。

三哥拉著珍卿進去,進門開啟電燈,讓珍卿自己隨意活動。

他從一個玻璃立櫃中,陸續取出不少用具,包括三個大搪瓷盆和兩個鑷子。

其他東西珍卿不大認得。

有一件儀器底下是木板,板上有橫豎兩隻長尺,長尺下面還壓著空白的相片紙——珍卿對洗照片沒概念,不曉得這儀器是哪個步驟用的。

桌上還放著兩個罐狀物,兩個玻璃的量杯,以及一些紙袋裝的藥粉。

這屋子裡實在悶熱,陸浩雲出一身熱汗,伸手準備脫掉襯衫的。

但他動作忽然一頓,看珍卿坐在靠背椅上,好奇地看著這些用物。

陸浩雲解開兩顆釦子,把兩邊袖子捲起來,清雋的面上有些無奈:“洗照片很花時間,我沒空和你說話,你會無聊的。”

珍卿乖乖巧巧地說:“三哥,我覺得會很有趣,肯定不無聊的。三哥,你不用管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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