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撒甚麼嬌
“你天天來接我, 已經沒人不知道了。”林卓綿說。
然後又把手伸給陳野望,把戒指朝他晃了晃:“而且還有這個。”
陳野望捉住她的手,輕輕捻著她指間那一痕冰涼的金屬質地:“綿綿, 那你答應我, 考慮一下你爸媽說的事情。”
林卓綿知道他指的是結婚。
“你上次不是說不算求婚嗎, ”她輕輕地搖了搖他的手,“你還沒跟我求婚。”
陳野望低聲問:“求了你就答應麼。”
“試試不就知道了。”林卓綿用指尖蹭了蹭他的掌心,笑眯眯地說。
陳野望看了她一會兒, 像在壓抑甚麼不合適的念頭一樣說:“那晚上別玩太晚,早點兒回來。”
傍晚林卓綿下班離開基地的時候經過了陸思進的辦公室, 他還沒走, 正收拾東西,看見她之後, 兩手撐著辦公桌叫了她一聲。
林卓綿停下來, 陸思進還記得她要幹甚麼,順口問了句:“陳總導師家離咱隊裡遠嗎, 用不用送你過去?”
林卓綿說對。
她愣了下,陶教授又道:“你是醫學部的,對吧。”
林卓綿斟酌著道:“陳野望他一直放心不下陶老師, 受了很大的影響,我不知道您清不清楚,他把自己風險監測系統那個專案停掉了。”
接對講的還是陶師母, 她問是誰, 林卓綿說了自己的名字, 怕對方不記得她, 又說是陳野望女朋友。
林卓綿聽到對講中響起了遠去的腳步聲,接著是一聲“老陶”。
林卓綿詫異地點了點頭。
林卓綿實話實說:“不是, 我這次過來他不知道。”
林卓綿在他對面坐下,叫了聲老師,陶師母給兩個人端了茶水過來,然後帶上了書房的門。
陶教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說:“記得。”
陶師母又問:“是陳野望讓你來的嗎。”
林卓綿年前跟陳野望去看陶教授的時候記住了對方小區的地址,打車過去之後,先在附近自己吃了飯, 然後算著時間,按響了陶教授家的門鈴。
她走進陶教授的書房,看到他的頭髮已經全部都白了,臉上溝壑縱橫,皺紋叢生,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他這個年齡段的老人,再不復當年的意氣風發。
“我自己去就行。”林卓綿說。
林卓綿先開口道:“老師,您可能對我沒印象了,我大二的時候修過您的微觀經濟學。”
時隔八年時間,林卓綿重新見到了陶教授。
陸思進沒攔她, 只說了句注意安全就放她走了。
室內的空氣一下子寂靜下來,只有茶杯裡的熱水在緩慢地冒出白汽。
“你來找老陶?”陶師母遲疑著問。
大概過了一兩分鐘,陶師母的聲音重新在對講中響了起來:“你上來吧,我給你開門了。”
這讓陶師母有些疑惑地問她來做甚麼。
陶師母那邊停頓了幾秒,說:“你等一下。”
陶教授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臉上的神情彷彿陷入了回憶:“你有一次下課的時候去找陳野望,那時候你們沒談戀愛,我還問過陳野望你是不是他女朋友,因為第一次看見他對哪個女孩子上心,覺得稀奇。”
林卓綿沒想到對方真的還記得自己,聽他提起那些大學時代的事情,再想到後來各人的際遇,和自己今天的來意,不覺有些恍然。
“我在S大當了快二十年的教書匠,陳野望是我教過最有天賦的學生,資質、家世都是數一數二的,我那時候還給他做過思想工作,想讓他留下跟我讀博士,可惜他興趣不在這方面,研究生一念完就去創業了,後來……”
他說到這就停了下來,後面的事情林卓綿跟他都知道。
陶教授搖了搖頭,眼神中一瞬間湧起了極為複雜的情緒:“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我其實沒有怪過他,這孩子太相信我了,不然當時搶標之前,他肯定會跟我商量的。”
這一點林卓綿也知道,陳野望從讀書的時候跟陶教授關係就很好,兩個人亦師亦友,從感情上,他幾乎把陶教授當家人,假如不是那家企業暴雷,他一輩子都不會把陶教授跟犯罪事件聯絡在一起。
“但您都不願意見他。”林卓綿說。
陶教授苦笑了下,糾正道:“是我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
林卓綿把陳野望說過的話向對方重複了一遍:“上次來拜訪您的時候他說,永遠把您當老師。”
陶教授沒有立即說話,良久才道:“你說陳野望把他的實驗室關掉了,其實這幾年我最遺憾的,就是沒能指導他把那個專案做下去。”
林卓綿跟陶教授談了很久,從他家出來的時候,已經快要晚上十點鐘。
外面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下雪,細細碎碎的雪粒在地上積了一層,踩過去的時候會留下不算深的腳印。
林卓綿仔細地把手裡的信紙對摺好放進揹包,月亮的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照亮了信紙上陶教授的字跡。
她關掉了手機的勿擾模式,看到三個未接來電,兩個來自陳野望,一個來自陸思進。 二十分鐘前陸思進還給她發了條微信:“陳總給我打電話找你,我說你去洗手間了,你記著給他回。”
林卓綿跟他說知道了,走到路邊的時候正好看到一臺計程車經過,車前映著空車字樣,藍色車漆在深夜裡現出淡淡的反光。
她抬手攔下出租,坐進車裡跟對方說了陳野望的地址。
司機邊聽車載廣播,邊應了聲。
這時她的手機又震動起來,林卓綿看了眼來電顯示,按下接聽,放到耳邊叫了聲“師兄”。
趕在陳野望開口之前,她先說:“我在路上了。”
但他並沒買賬,而是淡聲問:“你們唱歌要唱到十點?”
林卓綿還沒答話,陳野望又添了一句:“你還去了半小時洗手間。”
他跟她說話的時候從不帶質問和責備的意味,但林卓綿覺出他的口吻不那麼溫和。
“師兄,”林卓綿隔著揹包碰了碰裡面陶教授的手寫信,放軟了聲音,“我回去跟你說好不好。”
她雖然不常示弱,但知道陳野望特別吃她這套。
果然,聽筒那端他靜了靜,才說:“撒甚麼嬌。”
能想象出他刻意板臉的樣子。
林卓綿不出聲,假裝委屈。
陳野望像是察覺到了,語氣雖然仍然不夠溫柔,但多少緩和了些許:“……你還有多久到家。”
林卓綿把手機放下來看了看時間:“半個小時。”
陳野望說好,又讓她開著手機不要結束通話,這樣她有甚麼情況他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林卓綿想說他神經緊張,轉念一想,陳野望似乎是從她被困在雪山上那一次之後才開始這樣的。
他擔心她,卻從沒阻止過她繼續投身救援,還為她設計了能陪她走到世界上每一個角落的戶外產品。
同樣的支援,她也想給他。
漫長的通話中,林卓綿聽到陳野望那邊傳來筆尖滑過紙張表面時發出的輕擦聲,她問他是不是還在處理工作。
“有幾份檔案是快下班的時候遞上來的,沒看完,帶回來了。”陳野望說。
林卓綿“哦”了聲,又說:“師兄你好辛苦。”
陳野望的寫字聲停了下來,用平淡的嗓音說了句聽起來有些不滿的話:“甚麼時候能不叫師兄。”
林卓綿望著窗外的落雪,問他那要叫甚麼。
陳野望又寫了幾個字,才從從容容地道:“昨天晚上怎麼叫的。”
昨天晚上……
這天早上走得匆忙,來不及回味昨晚,此刻被他提起,黑暗中發生過的一切都重新浮現出來。
不開燈,所以除了視覺之外的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他的觸碰,他的喘熄,他的溫度,都潮水一般覆蓋住她,又託舉起她,她時而快要窒息,時而又像突然獲得氧氣。
他按著她的戒指,在她身體裡那根絲絃快要崩斷的時候折磨著她,讓她喊自己老公。
那些纏綿之間的碎片記憶讓林卓綿立時漲紅了臉,她抬眸從後視鏡裡匆匆一瞥計程車司機,非常小聲地對陳野望說:“你就不怕我開著擴音被人聽見。”
停了停,她用更小更輕的音量抱怨一樣地說:“而且你也只在那時候叫過我……”
最末兩個字被她含混成模糊不清的音節,隱匿在喉嚨深處,像燒開水時的氣泡倏然破碎,陳野望卻準確地捕捉到了。
他把筆蓋扣上,平靜地重複了一遍那個稱呼。
“老婆。”
低冷的嗓音經過電流的過濾,帶上了舊唱片一樣偏沙的質感,在耳膜上引起酥柔的共振,聽得人心頭也跟著一顫,像被鵲鳥足底輕踏的春枝。
整座冬夜的城市風雪繽紛、燈火閃亮,全都為他一句話做了背景。
林卓綿恍然不知身在何處,一瞬間甚麼話都說不出了。
那個稱呼被他這樣平平常常地叫出來,和在床第之間聽到的感覺又不一樣。
陳野望又說了一遍,雪下無聲,只有他的聲音清晰撩人,漾開淡淡的笑意。
“這樣可以麼,老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