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不明不白
林卓綿很清楚地感覺到陳野望握住她的手一僵。
她也聽到了束嘉燁方才說過的話。
陳野望的恩師, 指的應當是陶教授。
那親手把他送進監獄是甚麼意思?
她愣愣地看向陳野望,想到的是前些日子自己說想回S大看看時,陳野望凝眉的神情。
陳野望轉過頭, 很平靜地看著束嘉燁道:“你知不知道, 對自己不瞭解的事情妄加猜測叫造謠?”
束嘉燁恨恨地盯著他, 臉上咬牙切齒的表情同酒店裡的氣氛格格不入。
半晌,一轉身走了。
陳野望神色如常地入座,周圍有人同他打招呼, 他一一回應,非常得體。
只有林卓綿知道他方才牽著自己的時候, 一瞬間收緊的掌心, 不是假的。
不知道出於甚麼考慮,束文景把陳野望和他父母安排在了三張桌子上, 陳泰寧和束文綺看見兒子之後分別過來同他打招呼, 對林卓綿的態度也很客氣平和。
束嘉澄像是沒想到陳野望會這麼誠實,愣了一下,然後老老實實地更正道:“林卓綿姐姐。”
林卓綿覺得當年在陳野望家見證過的一切都好像夢一樣散掉了,那樣沉重窒息的關係, 彷彿都在陳野望擺脫束家之後變得輕盈起來, 那時候所有人都希望他臣服於家族中的威權,卻不知道他自己也可以成為權力本身。
束文綺離開之後,不遠處跑過來一箇中學生模樣的男孩子,停在林卓綿旁邊,叫了她一聲綿綿姐姐。
那邊束文綺還等著, 林卓綿只得接了過來, 同時不好意思地說:“謝謝阿姨,今天來得倉促,也沒給您帶甚麼東西,等以後我去家裡看您。”
兩個人心知肚明這天為甚麼來得倉促,林卓綿雖然沒說甚麼,但耳朵尖卻紅了。
束嘉澄興奮地點點頭,又說:“綿綿姐姐我在新聞上看見你了,你好酷。”
林卓綿說:“你別聽他的,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我不冷。”林卓綿說。
酒店裡熱氣開得足,她脫了外套掛在椅背上,陳野望一掃她雪白的膝頭,將自己的西裝給她蓋在了腿上。
束嘉澄笑嘻嘻地說:“我想跟陳野望哥哥一樣高。”
林卓綿不知道對方送自己禮物代表甚麼, 正猶豫該不該收, 就聽見陳野望說:“拿著。”
陳野望在她說到“倉促”時漫不經心地一瞥她。
陳野望一隻手壓在桌上,忽然出聲:“她是綿綿姐姐,我就是陳野望哥哥?”
林卓綿站起來,伸手比了下束嘉澄的個子:“這才幾年,你都長得比姐姐還高了。”
她轉過臉, 看到他眼底的篤定。
訂婚儀式盛大華麗,複雜到有些冗長的地步,林卓綿中途出去透氣,在樓梯轉角的窗臺附近吹風,聽到比她低一層的轉折平臺上,有兩個記者模樣的人在議論束嘉燁的這場婚事。
陳野望撩了下眼皮,只道:“蓋著。”
束嘉澄在這方面一向很開竅,立刻揶揄陳野望道:“哥,你是不是吃醋啊?”
束文綺從隨身的手包裡拿出一隻白色的方形首飾盒遞給林卓綿,微微笑著說:“我聽文景說今天你會來, 也不知道你喜歡甚麼,上次去逛街的時候看見這個牌子新出的項鍊覺得還不錯, 就給你訂了一條。”
林卓綿看了他幾秒,從他的眉目間辨認出幾分熟悉:“……澄澄?”
陳野望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氣定神閒地說對,所以你不要再喊她綿綿姐姐。
“……還以為今天束董會來,我好不容易混了張請柬,沒想到白跑一趟。”
“束老爺子沒臉來吧,琨海原本是多大的一個商業帝國,這幾年被他這敗家孫子糟踐到甚麼地步,現在淪落到要靠跟人聯姻補虧空。”
“你這麼一說,我突然想起來,今天星北的陳總不是也過來了嗎,他是束董的外孫你知不知道,我聽說束董想讓他回琨海掌權,到現在都沒動靜,看來是被他拒絕了。”
“陳總這人也真是雷霆手段,之前他賠本跟人搶標,結果沒過多久他那個對手就因為資金鍊斷掉暴雷,好像還把他大學時候的導師給牽扯進去了,不知道他以前清不清楚他導師跟那家企業有牽扯,要是知道的話也算大義滅親了……”
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小,伴隨著走下樓梯的腳步聲。
林卓綿回到席上,訂婚宴快結束的時候,她拉了拉陳野望的衣角,對他說:“師兄,我不想回學校了。”
陳野望偏過頭,隨口問:“怎麼又不想回去了。”
“有點兒累,”林卓綿找了個陳野望一定會答應的理由,“我覺得出來待久了身體不太舒服。”
果然陳野望說了好,還問用不用帶她去檢查。
經過了訂婚宴上的喧鬧,坐車回去的時候就覺得車廂內格外安靜。
林卓綿坐在座位上,手裡捏著束嘉燁夫婦的訂婚伴手禮,是一瓶無火香薰,透明的玻璃瓶,裡面漂浮著綠色的尤加利葉和白色的乾花。 厚重的液體隨著汽車行駛緩緩晃動,發出淡淡的白茶香味。
窗外是近處的山景和遠處的城市天際線,雪已經停了,在地上積了薄薄的一層,車輪壓過去的時候會留下兩條平行的痕跡。
天上有很淡的雲,是冬季高遠的天空。
原本只是隨便找理由說的累,但參加完儀式畢竟已經是下午兩三點鐘,林卓綿這段時間習慣了睡很久的午覺,這天堅持了這麼久,靠在車座上看了一會兒陳野望開車,倒真的困了。
這天在訂婚宴現場聽見的束嘉燁和那兩個記者說的話她沒有拿著再去問他,她想如果他不願意說,她就不要提了。
有時候人活在世界上,就是會有很多身不由己的,那麼多為難他誤解他的人,她不必再去做其中一個。
轉過周來,林卓綿接到了租房中介的電話,說房東問她這麼久都沒搬過去,還準不準備住了。
林卓綿發現自己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遲疑了很久。
她都快要把這件事給忘記了。
簽好合同之後她本來打算慢慢把東西搬過去,沒想到很快就接到了雪山救援的任務,之後就一直在陳野望那裡住到現在。
住到快要忘記她原本的生活軌跡是怎樣走的。
“林小姐?”電話那邊的中介催促她回覆。
林卓綿回過神來,用不是很肯定的語氣說:“要住的。”
又道:“前段時間在養傷,沒來得及搬。”
中介充滿同情地“哦”了一聲,說:“那不著急,我跟房東說一下,反正你的房租已經交過了。”
林卓綿算算日子,自己的傷已經養得足夠久,也該回歸正常的生活了。
她給範範發訊息,說自己明天過去收拾東西,要搬到新租的房子裡面。
範範正好有空,直接回電話給她,非常驚訝地問她怎麼還打算搬。
“不是早就定下來了嗎。”林卓綿跟她說話的時候也像在說給自己聽。
範範心直口快道:“那陳野望怎麼辦?”
林卓綿沉默須臾,說:“我總不能一直不明不白地住他家裡。”
“不明不白?”範範愣了愣,“我還以為……”
她彷彿不知道該怎麼措辭,停了半天才斟酌詞句道:“還以為你們已經說開了。”
林卓綿明白範範的意思。
她不是沒想過要跟陳野望講清楚當年的情況,但那樁舊事的確讓人很難開口,她要怎麼說,說林洛的意外雖然同他沒關係,但她那時候就是過不了這一關嗎。
那現在放下了,又是因為甚麼呢?
是時間太久撫平了記憶裡那些痛苦的褶皺,還是因為他在那個雪夜趕來救她讓她決定跟他冰釋前嫌。
好像字字句句,她都把自己放在了原諒者的位置上。
但陳野望是不需要被她原諒的,從他的角度看,他當初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理不清的念頭像一團亂麻放在林卓綿心裡,她有時候會希望在他家養傷的平和日子永遠沒有盡頭,但有時候,也希望這樣的平和能夠被打破,給她一個結果。
範範之前給過她鑰匙,她去收拾東西的時候對方已經出門了,房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
林卓綿從P城帶來的東西並不多,加上範範陪她新買的厚外套,也只裝得滿一箇中等大小的箱子。
她收拾好之後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角角落落,然後在抽屜裡,發現了一件被她遺落的物品。
是當年陳野望在唱片店買給她的那張黑膠碟。
這張碟片被她放在身邊這麼多年,沒有地方播放,卻跟著她跨越很多公里的路程,從北到南,又由南至北,竟然從來都沒丟過。
好像這些年裡對他的感情,無處安放,卻又如影隨形。
傍晚林卓綿又把這些日子放在陳野望那裡的東西都整理好了,陳野望下班回來的時候,看到她正坐在地毯上,把最近買來的遊戲卡帶一盒盒排列好,放到一隻紙盒子裡面。
他邊掛外套邊問:“怎麼想到要收拾東西?”
林卓綿白皙的手指頓了下,她若無其事地說:“師兄,我要搬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