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記仇
林卓綿不知道為甚麼,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心裡升騰起一點淡淡的心虛。
像小時候不小心打碎了家裡的碗,站在一灘碎片前面, 背後是白舒琴開門回來的聲音。
她直覺陳野望聽到之後不會太高興, 果然, 他看向她的時候,微微擰起了眉。
林卓綿聽見他問自己為甚麼要搬走。
她說:“房子之前就租好了,沒想到會受這麼嚴重的傷, 耽誤了這麼久。”
這是實話。
陳野望站在玄關處的燈光裡,黑色的西裝同素白的牆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低頭看她的時候, 光源被擋在身後,瞳孔變得暗而深。
他一步步地走近她。
陳野望本來個子就高, 林卓綿又坐在地上, 她忽然覺得客廳變得很狹小,讓她無處逃遁。
“東西都收拾好了?”他問。
又過了一週左右,隊裡收到了星北寄來的代言合同,林卓綿交給陸思進,陸思進又往上遞給了分管他們的領導,經過一系列審批手續,得到了同意的回覆。
因為是背對著他, 所以她不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 用的是甚麼表情。
陳野望沒有接話,可是也站在那裡沒動。
小姑娘打了電話給陳野望的秘書,很快她就告訴林卓綿,在這裡等幾分鐘,陳總有個會,馬上就結束了。
她覺得陳野望眼底湧動著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他看起來是想要跟她說甚麼的, 但最後他卻只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是不是如果今天我回來之前你就收拾好了,你走的時候都不會跟我說。”
陸思進拿著蓋過章的合同給林卓綿,她說等自己下班去寄,陸思進卻道:“這麼重要的東西,給你批半天假,你直接送過去。”
星北大樓外的草坪上還有沒融化的積雪,反射著細細碎碎的陽光。
林卓綿想起自己買的遊戲手柄沒有收到箱子裡, 起身去沙發上找, 找到的時候她聽見陳野望說:“甚麼時間搬, 我送你過去。”
林卓綿出門的時候是下午兩三點鐘,一天裡氣溫最高的時刻,雖然已是隆冬,但下了計程車走在戶外也並不算冷。
林卓綿“嗯”了聲:“快了。”
前臺還是上次見到的那個小姑娘,她一見林卓綿就說:“姐,我幫你撥電話給陳總秘書。”
但對方說:“姐,這是陳總吩咐的,上次你來過之後,陳總秘書就跟我說,以後你來我要直接打電話給他。”
不好意思給對方的工作造成甚麼困難,林卓綿只好答應了。
本來也沒有多少東西。
陸思進起初不肯給她派活兒,但在她的堅持下,還是開始讓她隨隊出任務。
林卓綿回到了自己正常的生活節奏裡。
林卓綿說不用,讓她幫自己轉交合同就行。
她覺得他沒必要這麼問,她畢竟是在他這裡借住, 不會沒禮貌到甚麼都不說就走。
“要說的。”林卓綿不假思索道。
她告訴了陳野望自己的新地址。
從陳野望那裡搬走沒幾天, 林卓綿就回基地報到了。
雖然只見了兩面,但她看得出林卓綿好相處,便大膽地跟她聊起了八卦:“姐,你受傷那幾天陳總都沒來上班,是不是在照顧你啊?”
林卓綿遲疑一下,點了點頭。
小姑娘“哇”了一聲,又道:“你知道嗎姐,陳總之前一天假都沒有請過,還經常自己過來加班,我們都以為他就是那種斷情絕愛的工作狂來的。”
林卓綿回想了一下自己在陳野望家養傷時候他的所作所為,顯然跟斷情絕愛四個字扯不上甚麼關係。
好像跟不瞭解她和陳野望過去的人聊起他來就是會比較放鬆,林卓綿開始結合實際胡說八道:“其實他也沒怎麼照顧我,我睡著的時候他一直在工作,我醒了讓他給我倒杯水他都不肯,讓我忍著。”
小姑娘用另一種聲調“哇”了一聲,不過這次說的是:“姐,你真不容易。”
一道清朗嗓音兀地響起:“我怎麼不知道你這麼記仇?”
林卓綿看見面前的小姑娘一瞬間收斂起了臉上的活潑表情,叫了一聲陳總之後就噤若寒蟬地低下了頭,做自己的去了。
她轉過身,陳野望正站在離她一步之遙的位置,一隻手放在兜裡,另一隻手垂落下來,沒甚麼表情地看著她。
林卓綿往外走了幾步:“你怎麼過來也不叫我。”
總是聽她的牆角。
陳野望臉上終於多了點變化:“叫你做甚麼,不是說得很開心麼。”
林卓綿不說話了,跟他慢慢走到了一層大廳的僻靜角落。
方格玻璃組成的隔斷與面向室外的落地玻璃形成了一個狹窄的三角形,將他們和大廳裡的人來人往分離開,空氣中有淺淡的清潔劑香味。
陳野望端詳著林卓綿,看到她手裡的合同,突然問:“怎麼不直接寄過來。”
林卓綿說是陸思進讓自己過來的。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聽見她的回答之後,陳野望不著痕跡地頓了下,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林卓綿攥著手裡的檔案袋,想到合同上那個有非常多位的數字:“師兄,合同內容我仔細看過,謝謝你。”
她說得隱晦,但她知道陳野望會明白。
他沒有說不客氣,只道:“過幾天市場部那邊會聯絡你去攝影棚拍攝代言需要的素材,之後應該還有一次採訪,你做好準備。”
說的是工作上的事情,林卓綿很認真地聽著,答應下來。
她將檔案袋交給陳野望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還沒來得及縮回來,陳野望就握住了她。
“手怎麼這麼涼。”他低聲說。
男人掌心的熱度是無比鮮明的存在,讓林卓綿忽略不了。
他的手很大,包裹住她的時候,有種無法逃脫的力道。
畢竟是在他的工作場合,林卓綿很怕有人無意間走到這個拐角,撞見陳野望不合時宜的舉動。
她沒回答陳野望的問題,而是叫了聲“師兄”,說:“要是沒甚麼事情的話,我就先走了。”
陳野望看著她,就在林卓綿仰起臉等他說好並且鬆開她的時候,他卻毫無預兆地將她拉過去,低頭將她的唇瓣含在了嘴裡。
林卓綿下意識地睜大了眼睛。
溫涼的觸感混合著他身上的氣息,一瞬間佔據了她所有感官。
他的動作從容、柔緩而不容抗拒,手掌向上遊移,來到了她肘關節的位置,牢牢地掌控著她。
兩個人都熟悉彼此的身體,即便只是接吻,林卓綿也會想到他拉著她的這隻手在不久之前還怎樣觸碰過她。
過了一會兒,他跟她拉開寸許距離,用高挺的鼻樑抵著她問:“想沒想我。”
這樣纏綿的話由他用清冷的音色說出來,又是在這樣正式的地方,有種打破禁忌的撩人感。
林卓綿垂下眼簾,小聲說沒想。
陳野望想咬她嘴唇,放在西裝口袋裡的手機卻響了。
他不準備接,但林卓綿把手放進他的衣兜,替他把手機取了出來。
陳野望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滑過她的眉眼,兩人僵持一會兒,他到底還是拿了過來,按下接聽。
兩個人離得太近,林卓綿聽到了他電話裡的一點聲音,是陳野望的下屬說有工作要跟他彙報。
接電話的時候,他把她兩隻手握起來,替她暖手,指腹輕輕地摩挲過她的骨關節。
陳野望工作的時候效率很高,幾分鐘就結束了跟下屬的交流,說話時候的樣子讓林卓綿覺得他此時此刻沒有太多耐心。
他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林卓綿把自己的手從他那裡抽了出來,伸展了一下指尖。
她的手沾染上他的溫度,已經比剛才熱很多。
“師兄你去忙吧,別耽誤工作。”林卓綿說。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要是還有甚麼問題,我之後再聯絡你。”
陳野望這次沒有攔她,“嗯”了一聲之後,替她把羽絨服外套的領子拉高了一些,修長的手留戀地碰了碰她的臉。
林卓綿從星北戶外大樓門前的平臺沿階梯逐級走下去,快到拐彎處的時候,她停頓片刻,轉過了臉。
陳野望還站在原地,隔著一重玻璃看她。
玻璃很乾淨,清晰地映出他高大挺拔的輪廓。
見她停步轉身,他似乎是微勾唇角笑了一下。
接著對她做了個口型,是“注意安全”。
一剎那間林卓綿有種錯覺,彷彿回到了大學時剛跟陳野望談戀愛的那段時間,那時候他送她回宿舍,跟她告別的時候,好像也是這麼笑的。
陳野望站在親吻過林卓綿的角落,望著她消失在轉角的背影,覺得從她回P城之後自己一步步接近,現在終於來到了兩個人之間最後的那一道坎。
他總覺得關於當年的分手,林卓綿有甚麼事情沒有告訴自己。
送完合同之後,林卓綿又回基地裡待了一會兒,這天沒有收到任何求救電話,到了時間她就準時下班了。
剛走出大樓,她就看見基地院子的門口停了一輛純黑色的汽車。
外觀和拍照都是她認得的那輛。
車窗裡伸出一隻手,指間夾了支燃到一半的煙。
她經過的時候,聽見車內傳出一聲耳熟的“綿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