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那不是你哥
從療養院回來之後, 林卓綿原本是想要去找陳野望的,但現在跟他這樣不清不楚的關係,讓任何有關當年的事情都變得不好開口。
她脖頸上的吮痕慢慢地變淡, 洗澡的時候在鏡子裡看到, 會不自覺地停頓幾秒, 像放空,又像腦海裡確實閃過了一些甚麼。
沒過幾天,P城山地救援隊接到了一次緊急任務委派。
由P城出發南下入藏的一支登山隊遭遇雪崩, 被困山區,登山隊員一大半都是P城本地人, 雖然當地已經出動了救援力量, 但隊員的家屬又向他們發出了委託,希望他們也能作為特派醫護參與搜救活動。
據目前獲得的訊息推測, 登山隊被困的位置在一處雪崩頻繁的峽谷周圍, 進出山體的隧道口已經被積雪封死,P城救援隊抵達的時候, 堆積區的通道才剛打通。
救援隊跟隨當地救援力量進山搜救, 山裡的雪深度很深,但是是最近才積的,質地還很鬆散, 所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行進,非常吃力。
接近營救點後, 大救援組打散成小分隊, 各自在惡劣的搜救環境中對被困人員留下的痕跡進行初步搜尋。
搜救行動開始的時候是下午四點, 等他們終於發現了被埋在雪下的登山隊員, 已經是晚上七點鐘。
被救出的一共有十一個人, 四人昏迷但尚有呼吸, 剩下七個人裡,五個意識尚算清醒,只是都被凍傷了,還有兩人暫時喪失了生命體徵。
身邊的隊員接過他手中的擔架,他幾步就趕上了在齊膝高的雪地裡向前跋涉的林卓綿。
因為看見林卓綿已然泛紅的眼眶,和掛在下巴上的晶瑩淚水。
陸思進吼了一聲:“林卓綿,你回來!”
這種搜救難度很大,而對於被困的人來說,時間就是生命,她只知道自己從前耽誤了林洛四個小時,失去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現在不能再愧對別人了。
林卓綿沒反應。
陸思進明白了。
話音未落,林卓綿就已經轉身朝山上更高的地方跑過去。
扶著擔架的陸思進猛地抬頭:“你說甚麼?”
林卓綿不說話,用袖子擦了把臉。
陸思進在她面前蹲下,從地上抓起捧雪,仰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看見沒,這地兒是雪崩帶,沒準兒馬上就會第二次雪崩,可能是一天以後,也可能就是一個小時以後,你跑山上去,被埋了誰能發現?你知道晚上這兒多少度?零下二十!”
他低聲說:“那不是你哥,你不要命了。”
細微的雪末飛散在空氣中,像一場雪只落在一瞬間。
停了停,又道:“肯定會派人去救的,就是不知道方位,搜救困難點兒,在這邊兒調直升機還要給軍區打報告上去,不過幹了這麼久了,有些時候你還是得認,不是每一條命我們都能拽回來的。”
這是第一回 。
他的聲音驟然停下。
那人用不太利索的嘴說:“還有一個人,他不在我們這兒,搭我們的車自己上去了,是個記者,爬到懸崖上,說要架一個攝像機記錄雪崩……”
他說的林卓綿都知道,但她還是說:“我想去。”
救援隊向外抬人的時候,一個臉已經凍紫了的人哆哆嗦嗦地說:“……還、還有一個。”
加入救援隊很久之後,林卓綿終於肯告訴他自己加入的原因,陸思進知道人都有不能揭的傷疤,林洛的事兒他聽就聽了,但從來沒有再在林卓綿跟前提。
陸思進咬了咬牙,罵了句髒話,一甩胳膊將一捧雪都揚了。
雪山海拔高,臨近入夜,氣溫又低,人的體力消耗極快,陸思進一把拽住林卓綿的衣領,沒捨得扯她,就只讓她面對著自己,語氣變得很粗暴:“你不是第一天做救援工作了,知不知道……”
林卓綿覺得他要罵自己了。
她管不了那麼多,轉身繼續走。
陸思進用力地踩進雪地裡,一言不發地跟在她旁邊。
林卓綿和他較勁兒似地,聽著他的腳步聲,越走越快。
陸思進忍不住道:“你發甚麼瘋!一會兒勁兒都洩了,讓我背倆人下山?”
林卓綿的腳步一頓。
她沒反應過來似地問:“你也去?”
又說:“你不用管我。”
她沒再哭了,白皙的面板在天寒地凍中被風吹得發紅。
陸思進問她:“妹妹,不知好歹是吧?你是我一路帶過來的人,我眼睜睜看你去送死啊?”
林卓綿沉默片刻,忽然說:“等你來參加我葬禮的時候,把你那茶葉往我墳前撒點兒,上次喝完覺得還行。”
陸思進被她氣樂了:“操,能不能說點兒好的?”
兩個人沿著被積雪掩埋的山路上了山,很快就到了山間的一片臺地,意外地發現這裡有一處在GPS定位系統上也不會顯示的村莊。
村子很小,只住了不多的幾戶人家,村口有一摞疊在一起的扁形石塊,下寬上窄,像一座塔,高處還有幾串色彩繽紛的經幡正在安靜搖曳。
一個老婦人坐在經幡下用爐子燒水。
“這兒還能住人。”陸思進嘀咕了一句。
林卓綿沒應聲,她發現地上有幾個不明顯的足印,像是有人走過之後,又被覆蓋了。 她指給陸思進看:“應該就是從這兒走的,我們接著往上。”
兩個人剛走兩步,那個老婦人突然大聲喊叫起來,聽上去像是要讓他們停下。
她氣喘吁吁地朝林卓綿和陸思進奔過來,一臉警惕地看著他們:“現在是山神休息的季節,不能上去,不然山神會發怒的。”
“山神發怒?”陸思進重複了一遍。
林卓綿推斷道:“應該是雪崩。”
顯然是不太科學的迷信說法。
她轉身要走,老婦人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不斷重複著山神發怒的說法。
陸思進剛要開口,林卓綿就衝他搖了搖頭。
她攥住老婦人的手道:“奶奶,我是去救人的。”
語氣溫和,卻又不容反駁。
陸思進覺得林卓綿身上那股勁兒又冒出來了。
果然,下一秒她就說:“我不信神。”
不信神。
老婦人呆立在了原地,任由林卓綿將胳膊從她手中抽了出來。
林卓綿同陸思進繼續向高處行進,地形愈發複雜,而隱隱約約的腳印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陸思進喘了口氣,勸道:“我們先回去,這麼找能找到的機率太小了……”
話音未落,他就一個踉蹌,被積雪掩蓋下的一塊岩石絆了一下。
陸思進捂著膝蓋,皺了下眉。
林卓綿知道他膝蓋上有之前救援活動中留下的舊傷,抿了抿唇道:“陸隊,你回去吧。”
她很少這麼正式地管陸思進叫陸隊,陸思進知道她甚麼意思。
他沒辦法地看著她,冰天雪地裡,女孩子一張小臉同六年多以前加入救援隊時如出一轍地堅定。
陸思進嘆了口氣:“林卓綿,我要早知道你有這麼不聽勸的一天,我當時絕對不讓你報名。”
難得林卓綿還有心情笑了一下:“謝謝陸隊。”
陸思進晃了晃隨身的無線電裝置:“每隔半小時給我報一次平安。”
林卓綿說好。
剩下的路都是她一個人走的。
她走著走著,忽然有種感覺,似乎這麼多年的救援生涯,就是為了今天能夠獨自走上這條路。
林洛當年是不是也這麼走過呢。
兩個人的軌跡彷彿隔著這麼多年,重合在了一起。
假如林洛那一年沒有去世,現在就已經過了而立之年了。
他結婚了嗎,會不會生一個孩子叫她小姑姑,是男孩還是女孩呢,他還在做那份工作嗎,過年放假的時候還有沒有時間陪她打遊戲,提起陳野望還要氣急敗壞嗎。
陸思進說如果早知道不會讓她加入救援隊,倘若她也能夠未卜先知,那今天的一切,就都會不一樣了。
夜色陰沉,山上又下起了茫茫大雪,如雲海奔湧席捲而來,林卓綿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下了山谷。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不是下雪,而是雪崩。
短時間內事故現場再次發生的小規模雪崩。
陸思進過了整整一個小時都沒有收到林卓綿報平安的聲音,他試圖用無線電裝置聯絡她,一直是無人應答。
無奈之下,他聯絡了當地的救援聯絡人,告知了目前的情況,不出所料捱了一頓訓。
陸思進從來不是個能忍氣吞聲的,這回卻生生受下了,問對方能不能聯絡一下軍區,趕快調架直升機來找人。
聯絡人告訴他:“剛才為那個記者聯絡過了,現在陸航旅有一次緊急飛行任務,而且飛過來還要研究航線和預案,沒那麼快的。”
陸思進放下無線電裝置,又從衣兜裡摸了手機出來。
時態緊急,他也顧不上甚麼了,直接撥了陳野望的電話。
雪山上訊號不太好,他來回走了幾圈才打通。
那邊一接起來,他立刻就說:“陳總,卓綿現在有危險,你看你有沒有法子能調一臺直升機過來。”
陳野望聲音一沉:“她在甚麼位置。”
與此同時,林卓綿被雪推著下墜,極速失重讓她有種自己此刻正身處另外一個世界的錯覺。
她閉上眼睛,心想:哥,我來找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