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我等不了
林卓綿下墜的過程比自己想象得要短, 她砸在一處斜坡上,厚重的雪層給她提供了緩衝,她滾落下去的時候速度稍稍減慢了一些。
坡底的雪堆接住了她。
停下的那一刻林卓綿還沒有反應過來, 她愣愣地看著頭頂沉寂闊大的夜空, 小腿傳來劇烈的疼痛, 是剛才在某塊突起的巖壁上磕了一下,不知道有沒有骨折。
她感覺了一下,身上其他地方也有傷口, 不過大多隻是擦傷撞傷,沒那麼嚴重。
林卓綿想到甚麼, 挽起一截袖子露出手腕, 頭盔上的探照燈已經滅了,她就著微弱的月光, 看清腕部細鏈上那枚小小的白色貝母已經在她的面板上壓出了一小片紅痕。
她的護身符還在。
“哥, 是你在幫我嗎。”林卓綿小聲問。
回答她的只有無盡的風聲。
林卓綿強撐著坐起身,綁在身上的救援包還在, 她拉開拉鍊, 取出一支應急手電開啟。
坡底沒有河,還算安全,不遠處有個山洞, 洞裡似乎有微弱的光線在閃爍。
就這樣撐了五個小時。
原本這種情況下林卓綿是可以努力帶他下山的,但現在對方不能走,她自己也受傷了,體力消耗嚴重,再加上剛才是被雪崩推下來的,找路會比較困難,種種不利因素加在一起,希望的確很渺茫。
她報出了那支登山隊的名字,又問:“你們是一起來的嗎?”
雖然林卓綿自己也沒甚麼信心,但她不能給對方洩氣,便道:“可以的,再等等,一般這種情況會調直升機,只要確定好航線就很快能過來。”
男人輕輕說了個“嗯”,把自己的手電筒交給林卓綿,頭朝後仰,又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林卓綿堅持著走到了山洞附近, 她朝洞裡晃了晃手電, 喊了一聲有人嗎。
林卓綿心中一動,她將手電光的亮度調到最低, 這樣能多撐一段時間, 然後一瘸一拐地朝山洞慢慢挪過去。
林卓綿不顧身上的疼痛,立刻走了進去,看到地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後背倚在牆上,整個人都沒甚麼勁兒,正費力地睜開眼睛看她,面前有用枯枝生的一小團火。
林卓綿半跪到他身邊,一邊給他檢查,一邊問:“還能不能走?”
男人點了點頭。
她能感覺到氣溫比自己剛抵達時低了很多, 寒風似乎能鑽透她的救援服, 她的骨關節開始變得僵硬。
但過來了能不能找到他們也是未知數。
這樣直升機飛過的時候,有更大可能注意到他們。
“沒知覺了,我是爬進來的。”男人苦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腿。
隨著時間的流逝,氣溫越來越低,她把能找到的可燃物全部放進了火堆,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咬著牙堅持。
林卓綿抱著腿,把下巴放到了膝蓋上,祈禱兩個人能多撐一會兒,等到救援。
過了幾秒鐘之後,山洞口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一塊石頭被扔在了洞口,像在回應她。
林卓綿迅速下了判斷:“可能是神經損傷,等出去之後要馬上到醫院檢查。”
林卓綿借了對方一點火種,去了離洞口比較近的地方,將手電用石塊架起來,朝向了天空。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要儲存體力。
男人沒接話,過了一會兒,他問:“能出得去嗎。”
雖然有火焰傳來熱量,身上的救援服也有足夠的厚度,但她還是感到自己四肢的溫度正在逐漸流失。
林卓綿知道假如人的體溫低於21攝氏度,就會產生低體溫症,出現幻覺,陷入昏迷,直到死亡。
現在已經是第二天的凌晨了,無線電裝置在雪崩的時候不知掉在了甚麼地方,陸思進知道她不是馬虎大意的人,見她沒有報平安,應當早已經聯絡當地救援力量的負責人了。
林卓綿覺得眼皮發沉,儘管一再提醒自己不要睡著,她的意識還是變得有些渙散。
她漸漸感覺不到雪地的冰冷,朦朦朧朧間彷彿回到了十九歲那年微觀經濟學的課堂上,她還在為小組作業被隊友放了鴿子而煩惱,下課之後路過P城的林洛來教室找她,她站在講臺前,陳野望正耐心地低著頭聽她問要怎麼辦才好。
林洛翻開她的書看到的全都是黑色水筆書寫的陳野望名字,陳野望說可以跟她一組陪她做作業,林洛坐在餐廳裡讓她不要貼上去,她匆匆告別林洛,飛奔向經管學院的會議室去給陳野望送飯……要是可以永遠過十九歲就好了,要是時間能夠停在十九歲就好了。
遙遠無際的夜空中傳來引擎的轟鳴。
一架直升機衝破寒夜,逆風而來。
陳野望用修長的手指擎著防噪耳機上的麥克風,眉頭緊鎖,薄唇緊繃,望著窗外,忽然低聲對身側的機長道:“那裡有光。”
機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確認無誤之後在地圖上標定了位置,告訴陳野望說:“應該就是這裡,陳總您坐好,我們馬上要下降了。”
下一秒直升機便降低高度進入峽谷,緊貼雪山飛行,朝著山洞口的微光駛去。
機長找到機降點低空懸停,後排的兩名搜救人員正要降下吊籃,陳野望突然說:“我下去。”
“陳總,他們是經過專業訓練的,您不用擔心。”機長說。
接著又道:“林小姐是多年救援工作者,應變能力也沒有問題。” “我知道,”陳野望閉著眼睛捏了捏鼻樑,“但我等不了。”
機長遲疑了,他知道陳野望昨夜有多焦急,險些違反航空管制,但他還是提醒了一句:“陳總,現在下面零下二十度,地勢很陡,可能會有危險。”
“好。”陳野望毫不猶豫地說。
機長還想說甚麼,但看陳野望的神情,知道對方不會動搖,再加上這架私人直升機是陳野望自己的,他作為持照飛行員原則上來講只是拿錢辦事,只好同意了。
陳野望跟兩名救援人員一起落地,他大步流星地奔向山洞,救援人員也被他落在了身後。
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
林卓綿頭盔下一張小臉凍得雪白,抱著膝蓋蜷縮在一簇篝火旁邊。
整夜懸空的心臟在這一刻落回胸腔,然後一陣緊縮,他忘了周圍的溫度有多低,直接將自己的大衣脫下來,跪在地上把她裹緊,擁她入懷。
骨骼分明的手上青筋錯雜,用了很大的力氣。
他摩挲著她的背部,輕聲喚道:“綿綿,綿綿。”
林卓綿闔著的眼皮顫了顫,她的手指下意識向前碰了一下陳野望,微微張開嘴,發出了兩個不成型的音節。
“師兄。”
陳野望捧著她的臉,將冰涼的嘴唇貼在她的耳廓上,嗓音啞得嚇人,氣息卻是滾燙的:“綿綿,跟我回家。”
這句話如同一張沉網,將林卓綿從變換不清的潛意識中打撈了上來。
她的眉尖輕輕地動了一下,纖長的睫毛往上抬,睜開了眼睛。
天地間雪色晦暗,她看見陳野望泛紅的眼眶。
那張從來平靜的臉上,第一次有這樣強烈的、濃墨重彩的情緒。
她分不清這是做夢還是現實,只是用接近凍僵狀態的手指,貼上了他的胸口:“師兄,我好冷。”
陳野望更緊地將她箍進懷裡,替她擋住漫天寒意。
身後的救援隊員提醒他:“陳總,直升機油量有限,不能懸停太久。”
林卓綿彷彿意識到了這不是夢境,斷斷續續地說:“師兄,我找的那個人也在這兒,就在山洞裡面。”
“有人去找了,”陳野望把她抱起來,像從前在一起的時候那樣溫柔地哄著她,“師兄帶你回去。”
林卓綿沒出聲,胳膊卻勾上了陳野望的脖子。
被他的體溫和氣息包圍,她終於不必再提心吊膽地恐懼。
太漫長太冰冷的一夜終結於陳野望暖熱的懷抱,並不算是太差的一種結尾。
明明已經不再是少年,明明也獨自走過了那麼長的寒涼歲月,她怎麼還是這麼容易地就耽溺於他、臣服於他。
這就是她一直躲、一直逃避、一直不敢面對的理由,其實最清楚不過,最明顯不過。
再醒過來的時候是第二天晚上。
林卓綿覺得身上很疼,喉嚨也乾澀得厲害,眼神過了幾秒才聚焦,意識重歸大腦之後,她驀地意識到,自己在一個很熟悉的地方。
是陳野望在宵灣花園那套房子的臥室。
怎麼會甚麼都沒有變,好像她真的重新回到了學生時代。
她怔了一會兒,手肘撐著床想坐起來,剛活動了一下,就被一個人制止了。
“別動。”
冷清的聲音。
林卓綿這才發現陳野望就躺在自己旁邊,倚著床頭,寬大的手壓在一本書上,應該是剛才在讀的。
林卓綿有些不自在,她垂下眼眸,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想喝水?”陳野望問。
林卓綿點頭。
“忍著。”陳野望輕描淡寫道。
林卓綿難以置信地抬頭看他。
被她那雙清澈如小鹿的眼睛看著,陳野望忽地用手掌掐住了她的臉:“林卓綿,你昨天命都不要了,現在跟我說想喝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