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橙子軟糖
雨落在前擋風玻璃上, 發出偏鈍的響聲,又被雨刷掃落,風吹出雨水行動的軌跡, 將窗外的景緻模糊成正在溶解的色塊。
明明是好像能將整座城市傾倒過來的大雨, 天氣預報卻堅持認為不過是晴轉多雲。
林卓綿想到上次林洛跟她說, 不要貼上去,不要太主動。
但她遲疑片刻,還是輕輕地說了好。
像是為了掩飾心緒的起伏, 她問陳野望:“師兄怎麼住這兒。”
“高中走讀,這裡離得近。”陳野望說。
林卓綿沒問他怎麼不住家裡, 都這樣說了, 應該是因為在家裡住得不愉快。
她假裝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像行路時避開一座顯而易見的山, 接著問:“你是不是不常過來, 感覺經常在學校看見你。”
陳野望的語氣鬆弛了一些:“住學校方便。”
林卓綿想到那次自己去圖書館還書,那麼晚了還看見陳野望從經管的院樓走出來, 他那麼忙, 確實還是在學校住更方便。
男人的眉眼被光線映照得很清晰,有窗外的陰雨做背景,他的五官輪廓看起來更加深刻。
林卓綿被唯二的兩個選項噎了一下。
接著說了句謝謝師兄,客觀來講,不太真摯。
要不是他說,她都快把作業給忘乾淨了。
最後她選擇了前一個:“……那我用你的吧。”
看她還有別的話等著,他又補充了一句:“或者手寫。”
陳野望開了霧燈,在最近的路口轉彎。
“那個,師兄,我沒帶電腦,”林卓綿努力讓自己說的話聽起來真誠一些,“能不能回學校再寫?”
陳野望優秀得很標準, 任何人都可以暢通無阻地想象到他那時候是甚麼樣子的。
“過來寫作業。”陳野望說。
陳野望的吹風機質量很好,風力足,聲音也比普通的產品要低,林卓綿猜陳野望在書房的時候會認真地做一些讀寫的工作,所以只開了最低一檔風力,不想影響他。
林卓綿怔了下,隨即看見陳野望開啟後備箱,把她的零食拎了出來。
路上林卓綿看見了一所高中的校門,是P城一所大學的附中, 很知名,分數線極高, 錄取門檻不止成績。
陳野望把開啟的手機遞給她:“你先進去。”
陳野望聽見她進門的腳步聲,偏頭將筆電解鎖,單手端著放到了自己對面,那裡多準備了一張椅子,地上還有她的整袋零食。
他的袖子落下去一點,露出手腕上一塊突出的骨頭。
陳野望似乎是覺得她的期待沒甚麼道理,理所當然地說:“做作業。”
雖然清楚陳野望作為助教,不太方便跟她合寫作業,況且一千字真的很少,就算她全部自己寫完也要不了多久,但林卓綿還是想跟他多說幾句話,於是輕咳一聲道:“師兄,你覺得我們該怎麼分工?”
她吹乾頭髮和衣服之後,又對著鏡子稍微整理了一下才走出去。
陳野望指給她位置,又說:“吹完去書房找我。”
會有朋友來陪他嗎,問他怎麼不跟家裡人住的時候他要怎麼回答,考第一名會不會高興,能夠分享給誰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開始反思自己在對方心裡是不是過於能吃。
經常考第一名, 是老師特別偏愛的那類學生, 大概還要給他一個班幹部的頭銜, 班長或者團支書之類的, 打籃球的時候會吸引到整個學校的女孩子,有人前赴後繼地喜歡他,然後被他冷淡而不失禮貌地拒絕。
“可以用我的電腦。”陳野望說。
“師兄,可以借一下你的吹風機嗎?”她問。
但他放學以後卻要回到只有一個人的家。
因為下雨,室內的光線稍暗,他開了一盞檯燈。
陳野望將傘晾到陽臺上,給她拿了備用的拖鞋。
那就是陳野望的高中。
林卓綿:“……”
陳野望翻書的手搭在正在閱讀的那一頁上,重複了一遍:“分工?”
林卓綿坐在玄關換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髮尾和裙襬都溼漉漉的。
而且好不容易有跟他獨處的時間,居然還要做作業。
林卓綿看著玻璃窗上倒映著的,陳野望的側影,忽然覺得自己對他其實不太瞭解。
林卓綿試圖給自己尋找一些比較充分的理由:“我們不是小組作業嗎,是不是應該至少討論一下再寫。”
林卓綿又期待又緊張地道:“做甚麼?”
林卓綿坐過去,把手放在陳野望用過的鍵盤上,新建了一個空白文件。
雖然他不常來,但房間還是很乾淨,甚至規整到有些像酒店,林卓綿猜是有人定期過來打掃。
車開進最近的小區,在某一幢單元樓前停下,林卓綿打傘下車的時候,聞見了被雨水激發出的濃烈草木味。
陳野望的住處面積沒有大得很誇張,裝修得非常簡潔,裝飾也不多,疏淡整齊,缺乏煙火氣,跟他給人的感覺是一樣的。
陳野望坐在書桌前,即便是保持著看書的姿勢腰背也不會塌,連帽衛衣的衣領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陳野望挑了下眉:“我以為找到選題之後,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
想了想,他又說:“你先寫,寫完我再補充。”
林卓綿鼓了一下臉頰,說那好吧。
她把目光挪回面前的螢幕上,陳野望的手在她視野範圍內,仍舊搭在書上。 一個人寫也有一個人寫的好處,比如她稍微歪一下頭,就可以偷看到一眼陳野望。
他專注起來肯定不會注意到她的。
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林卓綿覺得陳野望翻書的速度好像很慢,到她把一千字都寫完,他也沒看完幾頁,而且臉上的表情看上去……略微有點無奈?
或許書的內容太難了,讓他這麼厲害的人也會覺得棘手。
“師兄,”林卓綿檢查完一遍,確定沒有輸入錯誤之後,叫了他一聲,“我寫完了,你看看。”
陳野望用一個單音回應她,站起身走到她旁邊,林卓綿一邊剝一塊橙子味的軟糖,一邊讓位置給他。
他俯下`身去看螢幕裡的文件:“坐著就行。”
林卓綿嘴裡咬著糖,“唔”了一聲。
陳野望靠近她的那條胳膊沒有碰到她,用另外一隻手抵著觸控板,從上至下地瀏覽文件。
游標一行行地穿越過去,林卓綿有種上高中的時候馬上要查成績的不安,怕陳野望覺得她寫得太簡單,不深入。
“師兄,你要是覺得不完整,再給我補充一下也行。”她說。
陳野望採納了她的建議,游標停在文件的末尾,一閃一閃,他在打字。
兩三秒鐘之後,陳野望說:“可以了。”
林卓綿湊過去看他寫了甚麼。
描述在唱片街經歷的文章末尾多了四個字——
“情況屬實。”
林卓綿覺得自己被他消遣了,轉過頭帶了點氣說:“師兄!”
陳野望正側著臉看她,漆黑的眼睛裡盛著不多的戲謔。
很近,能在他的瞳孔裡找到她的倒影。
林卓綿一下子啞了聲。
睫毛顫了顫。
而陳野望也沒有立刻出聲,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神落在她唇上,毫無預兆地問:“吃糖了?”
彷彿現在才聞到彌散在空氣中的橙子味。
他本來就長得高,就算俯身撐著桌子的時候,看她的角度也還是居高臨下的,問她話的時候雖然漫不經心,但仍然會讓人感覺到無措和慌亂。
陳野望有種刻在骨子裡的掌控感。
“你要吃嗎。”林卓綿小聲問。
陳野望看著她,沒說話,只是視線從她的嘴唇上移到了黑白分明的眼眸。
空氣變成了緩慢湧動的流體,讓人連呼吸都不敢用力,下一秒就窒息。
林卓綿垂下眼眸,像在試聽間裡一樣,看著陳野望的領口。
只是馬上她就意識到了不妥,陳野望的衣領沒有緊到包裹住脖子的地步,此刻因為是俯下來的姿勢,向她敞開了一小塊下凹的空隙,露出包含鎖骨在內附近一片的輪廓。
林卓綿正在手忙腳亂之際,聽見了一聲低低的氣息。
是從鼻子裡發出的,像笑,又比笑多了些意味不明。
陳野望站起身,氣定神閒地說:“師兄不吃糖。”
嗓音從容,跟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卓綿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我想喝水。”
只是想先平靜一下。
心跳得太快了,她不知道自己剛才是不是很失態,讓四處亂看的眼睛把對他的所有念頭傾瀉得一覽無餘。
“知道飲水機在甚麼地方麼。”陳野望問。
林卓綿點點頭,她剛才看見過。
陳野望說:“去吧。”
又說:“杯子架最上面那個馬克杯沒人用過。”觸控式的飲水機有一點難用,林卓綿彎腰研究了一段時間才弄明白要怎麼燒水,她不小心燒多了,水壺變得沉重,給自己倒過一杯之後,還剩下一大半。
於是她又給陳野望倒了一杯。
不知道他習慣用哪個杯子,就拿了看起來最普通的玻璃杯。
林卓綿端著兩杯水回到書房,放下之後想到陳野望的書桌應該會很貴,不經燙,於是問他道:“師兄,你家裡有杯墊嗎?”
陳野望還沒回答,她眼尖,發現書架上隨意地疊著兩三個磨砂質感的銀色圓牌,薄薄的,大概就是他的杯墊。
林卓綿拿了起來:“這個可以用嗎?”
陳野望頓了一下,告訴她可以。
林卓綿把兩塊圓牌墊在了水杯下面,推給陳野望一杯。
陳野望說謝謝。
不久之後水涼下來,林卓綿捧著一口一口地喝,隨手把杯墊拿起來看,覺得很精緻,便跟陳野望搭話道:“師兄,你的杯墊還挺特別的,上面還有英文。”
“嗯,寫的還是第十三屆金融模擬交易大賽特等獎。”陳野望說。
林卓綿愣了一下。
陳野望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那是我商賽的獎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