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唱片街
“……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又有勁兒了。”林卓綿收回手說。
袋子並不沉,因為塞了很多充氣的零食包裝才會看起來鼓,她只是想讓陳野望幫她。
這樣看起來就很像他是她男朋友。
其實剛才在超市裡的時候,她伸手從貨架上拿東西,餘光裡是陳野望黑色的衛衣袖子,一恍神也有這樣的感覺。
不過陳野望一開口,就打破了她的幻想。
“買這麼多吃的,作業是不是也有想法了。”他問。
林卓綿沉默片刻,如實說:“沒甚麼想法。”
她打量著陳野望的側臉,試探著問:“師兄能不能給點兒建議?”
陳野望輕描淡寫地說:“不能。”
道路兩側的行道樹飛快地後退,林卓綿將車窗放下來一段高度,風裡裹挾著潮溼的氣味,天光似乎比早晨暗下來不少,像要下雨。
林卓綿暗暗覺得奇怪,明明是很孝順的行為,不知道為甚麼陳野望說起來的時候卻是面無表情的,情緒也稱不上愉快。
林卓綿懂他的意思,雖然陳野望是跟她一組,但他畢竟是助教,假如給她提供了具體到內容上的幫助,這次作業也就變得不那麼公平。
她在心裡想這個“別人”是男還是女。
她又想到了甚麼:“是因為冷櫃的運營成本比貨架高,所以常溫的飲料和需要冷藏的飲料在製作包裝的時候考慮的因素不一樣?”
林卓綿發現她平時看不懂陳野望的情緒,可能是因為他說話比較隱晦。
比如這書是他初中看的。
陳野望沒有再多提那些事情:“這附近原本是P城的音像市場,賣磁帶和光碟比較多,後來生意不太好,就只留了這一條街賣唱片,你寫作業的時候,可以從這個思路想想。”
“師兄,我們去哪兒?”她問。
林卓綿沒來過,問陳野望這是哪裡。
但仔細一琢磨,又能聽出味兒來。
兩個人說著話,已經到了商場門口的停車場,陳野望開了後備箱,讓她把零食放進去。
陳野望的車在P城內環行駛了二十分鐘左右,停在了一條街巷口。
陳野望看起來對這一片很熟悉,走到街道三分之一的位置,推開某家店的門走了進去。
停了一下,又說:“可以給你一些啟發。”
“說不上喜歡,是給……”陳野望有一個輕微的停頓,“給別人帶的。”
這樣說起來,她還是跟那位長輩沾了光,所以今天才能跟陳野望來這裡。
“方形盒子的話,是為了節約冷櫃的空間吧。”林卓綿說。
陳野望點了下頭:“成本效益原則。”
P城內環的建築年歲都久,就算翻新重修也不會改造成高樓大廈,全部是隻有單層的平房,這條街不算長,從頭到尾全部都賣唱片。
陳野望透過後視鏡觀察路況的時候順便看了她一眼:“市場不是隻有超市,我希望課代表的作業可以做得質量高一些。”
“我走的時候拿。”陳野望說。
陳野望繼續說:“我們金融專業的話,會接觸更深一些的內容,像計量、投資和運籌這類知識。”
“唱片街。”陳野望說。
雖然她是理科生,數學學得還可以,但對這些東西也稱不上喜歡。
“剛才跟你說的例子來自一本書,是美國一位教授寫的經濟學入門讀本,叫《牛奶可樂經濟學》,”陳野望頓了頓,“這本書是我剛上初中的時候看的。”
她猜測道:“因為能比長方體的少盛一點兒,節約成本?”
林卓綿“哦”了聲:“這樣。”
所以經濟學還是沒甚麼意思。
大概確實是不需要帶傘的天氣。
陳野望開口道:“你有沒有注意到,貨架上的飲料大多是用圓柱形的瓶子包裝。”
林卓綿想起第一次在課上見他,他筆電螢幕上跑的資料和搭出來的模型。
林卓綿一想,好像還真是。
陳野望又說了一句:“我家裡有位長輩收藏這些。”
他們上了車,林卓綿注意到陳野望正在開往跟學校完全相反的方向。
陳野望“嗯”一聲,又說:“但冷櫃裡飲料用方形盒比較多。”
還“剛”上初中的時候。
林卓綿忍不住問:“師兄你喜歡這些啊?”
林卓綿跟在他身後,店員認得他,告訴他上次訂的兩張絕版黑膠已經到店裡了,現在就可以取走。
“我之前都沒想過這些,”林卓綿覺得經濟學好像也有了那麼點意思,“師兄,你們平時就研究這些?”
她出門的時候看過天氣預報,是晴轉多雲,現在再開啟,依然是一樣的文字陳述。
或許是因為剛開門,店裡人不多,店員正踩在A字梯上整理放在高處的唱片。
貨架上的唱片有新有舊,封面都做得很漂亮,林卓綿隨手拿起一張已經拆過封的,陳野望說:“裡面有試聽間,可以過去聽聽看。”
剛一走進試聽間,林卓綿立刻就發現這裡的空間很狹窄,關上門以後只能堪堪站她跟陳野望兩個人。
她的肩膀跟他的挨在了一起,兩個人襯衫和衛衣的布料相互摩攃,發出輕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林卓綿偷偷瞟了正在拆唱片的陳野望一眼,沒防備他正好抬眸,兩人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她頓時偏開了目光,覺得試聽間的氣溫在一秒內上升了好幾度。
陳野望將唱片放上唱機,等到碟片開始慢慢旋轉之後,讓唱針落在了唱片的紋路上。
前奏剛一響起來,林卓綿覺得陳野望有些意外似地看了眼手中的唱片封皮。
“怎麼了?”她問。
陳野望沒答話,過了一會兒,才轉頭看著她問:“你看過《愛在黎明破曉前》嗎。”
或許是因為不想壓過正在播放的歌曲,他把嗓音壓得很低,凜冽的音色輕起來就像繚繞在山林間的冷霧。 林卓綿驀地意識到,他們真的離得好近。
陳野望低頭的時候,高挺的鼻樑像是馬上就會碰到她的臉。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就只盯著他的衣領。
領口隨著他說話時聲帶的震動起伏。
林卓綿原本貼在牆上的手指蜷了起來,說“高中英語課看過”的時候,喉嚨有些乾澀。
她已經不太記得具體的劇情了,所以問陳野望怎麼突然想起來這個。
陳野望沒有回答,難得微微地挑了一下嘴角。
歌是英文的,林卓綿太緊張,只聽清了一句。
——“No I\'m not impossible to touch.”
——“我非遙不可及。”
是要到幾年以後,她跟陳野望分手的第一週,她把他提過的所有電影,完完整整播過一遍,才明白這天他為甚麼這麼問。
那部電影裡,男女主角也是這樣擠在一間小小的試聽間裡,聽了他們今天聽過的同一首歌。
太相似的經歷,和同樣曲終人散的結局。
不浪漫,像伏筆。
他們會分開的伏筆。
而這時候的她,只是希望陳野望真的像歌裡唱的,並非遙不可及。
歌曲播完,林卓綿想去抬唱針,而陳野望也在同一時間伸出了手。
猝不及防,他的掌心覆在了她手上。
寬大的,溫熱的,有力的。
林卓綿的手腕顫了一下。
而陳野望自然地收回胳膊。
片刻之後,他低低地問:“不會用麼?”
林卓綿回過神,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仍舊停在唱針上,唱片的旋轉細細碎碎地震著她的指尖。
她抿了下嘴唇,將唱針抬了起來。
音樂戛然而止,試聽間一下子安靜下來。
讓人更慌,更手足無措。
林卓綿紅著臉說:“師兄,我把唱片裝起來。”
陳野望將封皮遞給她,她往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拿起唱片時,意識到他站她身後,呼吸就貼在她的耳骨上。
越手忙腳亂越容易出錯,林卓綿放好唱片,回身的時候想要不碰到陳野望,然而莫名其妙絆了一下,整個人就失去了重心。
陳野望下意識抬手,托住了她的腰。
空氣彷彿在這一剎那靜止。
他一雙手像能直接籠住她整個身體,指腹抵在她敏[gǎn]的地方,隔著薄薄的皮肉,觸到她最下面一根的肋骨。
林卓綿的呼吸霎時間亂了。
陳野望先打破了沉默:“怎麼這麼瘦。”
嗓音貼近,話到末尾變成氣聲,讓人聽到耳朵發軟的地步。
“不是吃得不少麼。”他又說。
帶著一點調和此刻曖昧氛圍的意思。
林卓綿如夢初醒,艱難地在狹窄的空隙中站穩了身子。陳野望垂下手,手指擦過她腰身,像無意識的摩挲,林卓綿輕輕地戰慄了一下。
她攥著唱片,低垂眼瞼從他身前去開門,邁步時纖細的小腿蹭過了他的長褲。
不用看鏡子,林卓綿知道自己的臉和耳朵一定已經紅得像發燒。
陳野望在她後面出來,關上試聽間的門,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林卓綿又在店裡逛了一會兒,手裡拿著那張唱片始終沒放下。
臨走的時候,她去櫃檯結賬,雖然沒有唱機,但她想留下這個上午的記憶。
店員給她包裝好,讓她掃收款碼付款。
林卓綿解鎖手機的時候,聽見了掃碼成功的響聲。
“我來。”陳野望說。
林卓綿有種秘密被他看破的感覺,微微窘迫道:“不用了師兄。”
“算是給課代表的獎勵。”陳野望說。
他讓店員將他訂的兩張黑膠和林卓綿的分開裝,一起結了賬。
兩個人走出唱片店,林卓綿推開推拉門,水聲傾斜而來。
“下雨了。”她吃驚地說。
方才逛得太專心,唱片店的隔音也做得好,竟然都沒發現雨已經下到這麼大。
陳野望回去問店員借傘,說下次來的時候還。
林卓綿聽見了,她很希望下次跟他來的人還是自己。
陳野望過來的時候手裡帶了兩把摺疊傘,林卓綿在心裡給了店員一個沒太有眼色的評價。
雖然有傘,但斜著刮過來的雨滴還是打溼了她的頭髮和裙襬。
上車之後雨勢愈發地大起來,路都快要看不清,林卓綿擔心地問:“師兄,這麼開車是不是有點兒危險,要不我們先找個地方避一避。”
陳野望一頓,沒有馬上給她回答。
林卓綿以為他開車專心沒有聽見,正準備再重複一遍,卻聽到他說:“我在這附近有住處,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先過去待一會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