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盲盒相親
周圍頓時一陣鬨笑。
潘頌被噎了一下,滿臉吃癟的表情。
林卓綿出了口惡氣,不準備跟對方糾纏下去,看也不看潘頌,繼續蹲下給文新的傷員做緊急處理。
喻騰“嗤”地笑了一聲,對陳野望道:“是我多慮了,以林師妹的戰鬥力,十個潘頌也不在話下。”
陳野望抬了下眉,看了一眼林卓綿。
她明明是有鋒芒畢露的那一面的,但上次面對那個高中同學的時候,卻不知為甚麼一直在委曲求全。
喻騰伸手一勾陳野望的脖子:“走吧望哥,喝點兒水。”
“你先去。”陳野望說。
喻騰一愣,看著陳野望轉身朝裁判的方向走過去,兩個人交談了一會兒,似乎陳野望提出了甚麼要求,裁判猶豫一下,但在陳野望的堅持下,最後還是點了頭。
陳野望回來的時候臉上沒有流露甚麼情緒,只是簡單跟坐在場邊的替補隊員說:“下一場你上,替潘頌。”
心為他提了起來。
果不其然引發了一陣歡呼。
看不出他動氣,然而周身那股強勢的壓迫感卻有如實質。
“我自己買的。”陳野望說。
陳野望瞥了眼落地的籃球,臉上仍舊平平靜靜,波瀾不驚。
他比潘頌高了幾公分,居高臨下看人的時候,會讓人不由自主地向他臣服。
她覺得對方冷淡的外表下,似乎藏著極強的掌控欲,說一不二,不容抗拒。
三秒倒計時。
林卓綿聽見附近有人在分析戰況,說這一球很關鍵,假如文扆崋新能進,要麼扳平要麼絕殺。
林卓綿不懂那些籃球戰術,但她看得清陳野望被三個人堵在內線之外時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
有他在,沒人能絕殺。
三分球錘死對手
籃球呼嘯著劃過半空,撞在籃筐上開始旋轉。
林卓綿也用力地鼓起了掌。
文新的球隊顯然也是這樣想的,幾乎是全隊護著球在往經管的籃下衝,勢必要砍下最後的一球。
陳野望回到黑色的摺疊椅上坐下,長腿分開,手臂撐在球褲上,低著頭用毛巾擦汗。
裁判吹哨的同時,經管增加三分,毫無爭議贏過文新。
喻騰本來想說望哥怎麼可能一杯咖啡就把自己賣了,見陳野望沒反駁,也跟著起了八卦之心:“不是,真是姑娘請的?”
比賽結束之後,她磨磨蹭蹭地不想退場,陳野望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她想等人潮散了之後過去說句祝賀。
他的碎髮與黑眸都染上了潮意,頭髮微微凌亂,面無表情出汗的樣子禁慾撩人,英俊到有些驚心動魄的地步。
她的角度正好對著陳野的側臉,她這才發現他的眼下的確有淡淡的一痕陰影。
文新那邊被潘頌的行為激怒了,下半場一上來就不要命地打,陳野望厲害他們就盯死陳野望,阻斷他跟其他隊友的配合。
她聽見陳野望的隊員攛掇著要去吃慶功宴,喻騰卻說:“讓望哥先回去休息休息吧,他昨晚三點鐘才睡。”
林卓綿一邊替傷員包紮,一邊偷偷去瞟陳野望。
旁邊的潘頌聽見了,氣勢洶洶地橫在了陳野望面前:“憑甚麼!”
陳野望來到中線附近,身後是回頭來斷他球的文新隊員,他沒有猶豫,原地起跳,將球投了出去。
籃球轉速趨緩,一停之後,掉進了籃筐裡。
還剩十秒。
潘頌被陳野望的氣場震住了,過了幾秒才想起來要爭辯,但看到其他隊友沒有誰站在他這一邊,最後還是訕訕地閉了嘴,走到一旁洩憤般開了瓶水,咕嘟咕嘟地喝。
“沒準兒哪個美女請的呢。”陳野望邊上人開玩笑。
陳野望忽然微微一側眸。
尖叫聲震耳欲聾,快要掀翻屋頂。
所有人都仰起了頭,有人賭能進,有人賭落空。
下半場還剩最後二十秒的時候,經管領先文新兩分,文新拿到了球權。
。
有人問陳野望怎麼睡那麼晚,喻騰笑嘻嘻道:“你就說他是不是突然犯軸,□□不耐受還喝咖啡。”
陳野望目光微寒,嗓音冷冽,一字一頓道:“潘頌,我是隊長。”
林卓綿聞言一怔。
林卓綿呼吸一滯,不確定他是否看見了自己。
陳野望跟幾個隊友正面迎上,林卓綿的視線沒離開過他,他過人的時候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小動作,等衝出文新的包圍時,球已經在手上了。
陳野望運了兩下球,突然往旁邊移了一步,打亂對面的隊形,切出一道空隙直突籃下,在緊迫的時機內憑手感投出去,打板上籃進了球。
嗓音透著不明顯的倦意,質地仍舊是清冷的,卻比平常多帶了半分啞,尾音有些微的沙粒感,像舊磁帶。
林卓綿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雖然咖啡的確是陳野望自己買的,但她總覺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好像有點意味深長的意思。
經管的隊員都覺得慶功宴缺了陳野望沒意思,一致同意先攢著之後再吃,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林卓綿沒找到機會跟陳野望講話,便原地坐下,給對方發了微信。
海綿蛋糕:“師兄今天好厲害,恭喜你。”
等陳野望回覆的時候,她點進了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凌晨三點鐘的時候,分享的一張電影截圖。
進度條沒到末尾,男主角偏著頭說,I’m not missing you yet。
字幕大約是根據語境做了意譯,翻譯成“我對你還沒到朝思暮想的程度”。
林卓綿沒看過這部電影,搜了一下,片名叫《英國病人》,上世紀末的作品。
她的心裡泛起了一絲漣漪。
陳野望為甚麼會喝掉那一口咖啡,換半晚失眠呢。
就算沒到朝思暮想的地步,是不是對她的態度,也多少有一點特別。
人流逐漸走空,偌大的籃球場只剩下她一個,和她隱秘又昭然的心事。
掌心的手機“嗡”地震動了一下。
陳野望回覆了。
Chen:“你也挺厲害。”
指的是她今天跟潘頌嗆聲的事情。
林卓綿覺得他應該不會很想聊到那個人,便只發了一張表情包過去。
陳野望不是那種會再回一張的人,林卓綿想到他大概馬上就要休息,便沒有挑起新的話題,似乎她的祝賀,就只是最單純的祝賀。
中午回宿舍,剛一進門範範就嚷道:“我可從朋友圈裡看見了啊,有人說陳野望今天可帥了,最後壓哨進了個三分球,怎麼樣,替我當次義工是不是還挺值的?要是我是你,偏得再替我值個十次八次的。”
林卓綿換了麗嘉鞋,把書包掛到衣櫃上:“你數學是跟放高利貸的學的嗎?”
跟範範閒扯幾句,她又問:“你看沒看過一部電影,叫《英國病人》。”
範範搖搖頭,然後很有興趣地說:“這名兒聽著挺高階的,正好我週日下午有個跟陌生人線上看電影的活動,我正愁選個甚麼片兒顯示我高雅的品味呢,就這個了。”
林卓綿沒弄明白她的邏輯:“為甚麼跟陌生人線上看電影需要顯示你高雅的品味?”
範範給她解釋:“因為活動要求每組是一男一女,本質上是個校內盲盒相親,我總不能上來就選個爆米花電影,暴露我其實沒甚麼內涵的本質吧。”
接著她又興致勃勃道:“哎,你要不要參加啊,報名還沒截止呢,雞蛋不能都放在一個籃子裡,要是跟陳野望成不了,還有廣大籃子供你選擇。”
林卓綿“唔”了一聲:“好建議,不過週日下午我有社團活動,籃子留著你自個兒挑吧。”
上週陳野望說她可以去參加陸衝社的活動,她怎麼會拒絕,第二天就在S大學聯的公眾號上找到了陸衝社的聯絡方式,負責人正好是喻騰,二話不說就把她拉進了群裡。
可惜這周天氣不給面子,從週五中午就開始下雨,天氣預報顯示未來幾天降水集中,有大到暴雨,週六晚上喻騰在社團的群組裡釋出了公告,說本週的活動因為天氣原因取消,期待下週再跟大家見面。 林卓綿在宿舍裡看見之後嘆了口氣,無奈道:“我的社團活動順延了。”
範範躺在床上邊玩手機邊道:“你猜怎麼著,咱倆難兄難弟,沒人選我一組看那片兒,我這還不如選個爆米花電影呢,可能這年頭大家都比較喜歡沒內涵的東西?”
說是這麼說,可過了一會兒,她玩著玩著突然彈坐起來:“有人跟我一組了!”
林卓綿隨口道:“是誰這麼有品位。”
“不知道,”範範的語氣有些興奮,“得明天看完電影才能相互掉馬。”
範範對這位素未謀面的知音充滿了期待,週日下午早早就進入了匿名的線上會議室等待,林卓綿正好也沒甚麼事,便將椅子搬過去,圍觀她的盲盒相親。
對方不如範範積極,距離約定的時間過了五分鐘才上線,不過態度還算良好地在聊天框裡解釋了一句:“剛才洗衣服,洗一半洗衣機壞了,耽誤了一會兒。”
範範熱情地回覆道:“是不是用時間長了?你修好之後記得把洗衣機也清理清理,加點兒小蘇打進去,先攪五分鐘,再泡一個小時,漂兩回,這樣能清清裡面的汙垢。”
對面憋了半天,來了一句:“……我尋思著這洗衣機是給我服務的,不是給我送終的,不用這麼麻煩吧。”
範範的眉毛揚了起來:“甚麼人啊這個。”
她噼裡啪啦地打字:“不是,那你知道你不這麼洗的話你洗衣機裡的細菌都坐上月子了嗎?”
喻騰看著螢幕,愣了愣道:“這姑娘怎麼個情況,炮仗喂大的啊。”
邊上有室友問他哪找的姑娘。
“哦,就是我看朋友圈裡有人轉發一個甚麼線上匿名看電影的活動,不正好今天下午我跟望哥的社團活動取消了嗎,我昨晚就臨時報了個名,沒想到最後剩下跟我一組這女生這麼兇。”喻騰說。
室友給他出謀劃策:“那你找個藉口誇她兩句唄,誇漂亮甚麼的,說不定她聽了能對你溫柔點兒。”
喻騰撓了撓頭:“問題是我們這活動匿名的,就能看見個頭像和暱稱。”
“有可能頭像就是她呢。”室友說。
“也行。”喻騰看著對面的美女頭像,接受了這個假設。
一分鐘之後,範範氣得摔了滑鼠:“我操,這男的甚麼意思啊?怎麼這麼會陰陽怪氣呢?”
林卓綿探頭去看螢幕,對方給範範發來的上一條訊息是:“你頭像是你嗎,挺好看的,一看就不是P的。”
範範的鬥志被點燃,想也沒想就道:“誰說不是P的,就是P的,不P你能跟這麼漂亮的女孩兒一塊兒看電影?”
林卓綿很想問她,還記不記得這其實是盲盒相親活動,不是鍵盤俠互噴現場。
發過去之後,範範餘怒未消:“這是一甚麼男的啊,我算是見識人類物種多樣性了。”
林卓綿怕她這一下午淨跟對方吵架了:“你電影還看嗎,不看我幫你看,別你倆罵著罵著罵出甚麼敏[gǎn]詞彙把會議室封了。”
“來,你看,”範範乾脆利索地讓了位,“替我多懟他兩句,氣死我了,我打兩把遊戲去。”
喻騰“嘖”了一聲:“完了,我好像把天兒給聊崩了。”
正好這時候陳野望拎著電腦包從外面回來,喻騰便問:“望哥,你上回半夜看那電影還有興趣看嗎。”
陳野望漫不經心地問:“怎麼?”
喻騰把自己報名參加的活動以及遇到的兇悍女生給他講了一遍,然後苦著臉道:“這姑娘選的正好是你看那個片兒,你要是還打算看的話正好趁這會兒用我電腦看吧,我可不敢再跟她說話了。”
說著便把自己的電腦放到了陳野望桌上。
這時候對面又發來了新的訊息。
“你平時一直這麼說話嗎?”
陳野望淡聲轉述給喻騰聽:“她問你是不是平常也這麼說話。”
喻騰已經逃回了自己的桌子前面,一副短時間內不會再靠近電腦的模樣:“能讓她換個方式說話嗎,這一聽就是要開火。”
陳野望於是替他回覆道:“能換種說話的方式麼。”
過了一會兒,聊天框裡冒出了新的訊息氣泡。
“Do you always talk like that?”
陳野望挑了下眉。
那邊喻騰問:“她說甚麼。”
陳野望輕描淡寫道:“換英語問了一遍。”
喻騰:“……還真是換了一種新的說話方式”
陳野望掃了一眼兩個人之前的聊天記錄,回覆道:“我不太會說話,如果覺得被冒犯了,我向你道歉。”
林卓綿放在鍵盤上的手指頓了下。
這人好像也不是那麼沒禮貌。
她不好意思繼續回擊下去,想了想,打下句“沒關係”,標誌著以暴制暴暫時中止。
坐在螢幕對面的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窗外雨腳如麻,水汽氤氳,林卓綿因為記著這是陳野望看過的電影,投向螢幕的眼神比上專業課的時候還要認真。
她等到了那個片段。
——“I’m not missing you yet.”
——“You will.”
——“我對你還沒到朝思暮想的程度。”
——“你會的。”
影片時長接近三小時,結束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林卓綿看著片尾的字幕,還有些恍惚。
宿舍裡已經沒人了,她手機上浮著一條範範的訊息,說剛才看她看得太入神,就沒有叫她,自己先去吃飯了。
林卓綿忽然想起範範說電影看完之後還有一個掉馬環節。
她試探著問螢幕對面的人:“那個,你還在嗎?”
過了片刻,對方打字回覆道:“嗯。”
林卓綿說:“謝謝你陪我一起看完。”
那人說沒關係。
林卓綿想拖到範範回來,於是又沒話找話道:“我覺得男主角挺帥的,不知道他還演過甚麼。”
對方告訴她說:“他後來演過伏地魔。”
“哦,怪不得我看他燒焦以後的樣子有點兒眼熟。”林卓綿說。
範範一時半會兒沒有回來的跡象,她有些於心不忍,決定跟對方坦白。
“我得跟你說件事兒,”林卓綿開了麥,“其實一開始跟你看電影的是我室友,但是和你聊了幾句之後,她不太高興,正好我想看這部電影,就過來替她看了。”
沒有回應。
林卓綿覺得他可能受了打擊,趕緊安慰道:“你別難過,人跟人不對付很正常,要是你有甚麼想傾訴的,可以跟我說。”
對方也開了麥,但沒出聲。
林卓綿覺得自己應當是戳中了那人的心事,惻隱之餘又多了幾分內疚:“沒事的,反正我也不認識你,你跟我說甚麼都行,而且說實話,你也沒甚麼大缺點,就是說話不太好聽,容易惹女生生氣就是了,你千萬不要因為這件事覺得自卑,或者懷疑自己找不到女朋友會孤獨終老甚麼的。”
她覺得自己說得足夠誠懇,便停下來等對方反應。
一片沉靜中,揚聲器裡忽然傳出了一聲低笑。
帶一點淡淡的鼻腔音,和著綿密的雨聲,聽得人心頭髮酥。
林卓綿剛覺得對方的音色有些熟悉,緊接著就聽見了第二句話。
“好,我不自卑。”
語氣中含著不明顯的戲謔。
林卓綿渾身一震。
陳野望。
怎麼會是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