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還書
林卓綿再開口時,嗓音裡帶上了小小的懊惱成分:“師兄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是你。”
甚麼找不到女朋友甚麼孤獨終老,她都說了些甚麼亂七八糟的。
與此同時,她心裡還升起一些若隱若現的悸動。
在這個下著雨的下午,陳野望陪她一起看過遙遠歷史時空中的一場感情如何發端,如何決堤。
林卓綿想到影片中的大尺度戲份,她已經滿十九歲了,到了可以不被禁止看這些的年紀,但一想到螢幕對面坐著的是陳野望,他同她一起聽著那些難以自持的喘熄,看著那些愛意漫卷的眼神,她的耳朵就忍不住燒得通紅。
陳野望清冽的聲音經過電腦音響的過濾,泛著帶淡淡顆粒的磁性:“一開始確實也不是我。”
林卓綿聽他說,這才知道原來跟範範一組的是喻騰。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室友她說話有點兒厲害,喻騰師兄沒被嚇著吧。”
陳野望一瞥喻騰去買飯留下的空蕩蕩座位,語調尾端噙著點好笑道:“嚇著了。”
停一停,又說:“你也不差。”
儘管天氣預報信誓旦旦說今日是豔陽天,林卓綿出門去圖書館替範範做義工的時候,還是帶了把傘。
她小聲說:“都忘了。”
很低,像念情詩。
對方在聊天框裡打字催他們結束:“不知道兩位同學聊得怎麼樣?我們的活動到此結束了,請大家退出會議室,在活動的微信群裡為彼此打分。”
他說英語用的仍舊是上次在學術論壇上她聽過的地道英音,只不過因為是平常說話,不像發言時那樣字正腔圓,而是帶著天然的懶音,能想象到那些單詞如何蹭過兩片薄唇送到她耳邊。
被範範避之不及的管理員阿姨其實不怎麼兇,不過也可能是因為她不像範範想得出用門口的體溫槍騙帥哥聯絡方式的天才主意。
他這樣一提,林卓綿又想起了自己說的那些話,她忍著臉熱道:“師兄你把我說的都忘了,行不行。”
陳野望從容不迫地問:“想讓師兄忘哪句,是容易惹女生生氣,還是找不到女朋友會孤獨終老。”
林卓綿:“……”
範範回來的時候往她桌上扔了包零食,坐下之後說:“剛才在路上我給那男的打了個大差評,沒想到他給我的評價還行。”
陳野望放緩了聲調:“那還有do you always talk like that呢?”
範範一瞟她:“你要說我倆沒對上頻道的話,我可覺得有點兒後悔。”
林卓綿覺得喻騰人還不錯,想開解開解兩個人的誤會:“我後來發現我認識那個師兄,他還挺熱心的,可能你倆就是那一陣兒話趕話的沒對上頻道。”
P城少見這樣的潮溼,彷彿連天氣也喜歡上甚麼人,心思綿纏,恨不能在這座北方城市生造出一季暗戀的梅雨,暗暗溼透他衣衫,變化無息。
他還重複一遍。
忽然會議里加入了第三個人,是電影活動的工作人員。
雨一直下到週一才見停,雲收天晴,空氣卻仍舊溼漉漉的,好像攥一把在手裡可以擠得出水。
她搭在胳膊上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林卓綿一面慶幸工作人員替她解了圍,一面又覺得遺憾,不能繼續這樣近距離地聽他的聲音,他的話只說給她一個人,而她可以放縱自己的喜歡,不必遮掩。
範範慢悠悠道:“是甚麼是,我是後悔當時懟他發揮得不好,沒把他氣死。”
林卓綿說:“是吧,你其實當時可以再跟他多聊聊。”
林卓綿上午掛著工牌巡視了一遍有誰用書包占著座位人卻沒來,清理了水杯架上無人認領的過期食物,最後一項任務是坐在一樓大廳的櫃檯裡,給借書逾期一個月的同學打電話催還。
她按照管理員給她的名單一位位聯絡過去,名單是從系統裡匯出來的表格,文字印得密密匝匝,她要用手一個個指著才不會遺漏。
到達某一個名字的時候,她指尖停留的時間變長了一些。
陳野望。
在座機上按他電話號碼時也格外認真,每一位數字都按得很清晰,等待撥通的時候,似乎心跳聲也變得鄭重其事。
陳野望接陌生號碼電話的時候也會很禮貌,說您好的時候,語氣很沉穩。
她還是習慣性地喊他“師兄”。
“師兄,你借的書很久沒還了,記得今天來還一下。”
陳野望那邊有一個停頓。
林卓綿不知道是他忘了還有書沒還,還是沒聽出自己是誰。
害怕是後者,她先補上一句:“我是林卓綿。”
陳野望應當在忙甚麼,她聽到他那邊有打字的聲音,還有紙張翻動的輕微雜音。
“我知道。”他說。
語速比平常稍緩,能聽出是從正全神貫注做著的事情中分出來一些注意力給她。
但沒有不耐煩。
林卓綿怕耽誤他正事:“那師兄你先忙,記得抽空還書。”
他“嗯”了一聲,等她先掛。 這天喻騰跟陳野望一起被叫去院樓給一場學術會議做準備工作,他看陳野望接完電話之後順手在電腦上登入了學校的統一門戶,便問:“剛才接那電話是學校給打的?有急事兒?”
“圖書館,說有書沒還。”陳野望說。
喻騰一拍腦袋:“哎,我想起來了,上學期快放假那會兒我不是有一回找不到校園卡了,尋思著下學期再補辦,拿你的借過一次書嗎,那書我忘還了,估計已經超期好久了,我正準備過兩天還去呢。”
“給我吧,”陳野望關掉網頁,語氣平淡,“我下午順路去。”
中午林卓綿吃過飯之後,在自己值班的櫃檯上趴著玩手機。
玩了一會兒,微信上進來一條訊息。
是她哥哥林洛發來的。
“下週我在P城轉機,順路去看看你吃沒吃成肥豬。”
林卓綿問:“你這次去哪兒?”
林洛比她大四歲,學的是地理專業,唸書的時候跟一幫朋友組織了一支探險隊,透過自媒體積累了一些名氣,畢業後有一家地理雜誌向他發出邀請,他就去當了專欄記者,偶爾也給一些地方政府做做旅遊規劃,常年長途奔波、四處探險,有時候過年也不回家。
林洛:“哈拉湖無人區。”
林洛:“從德令哈去,德令哈聽過嗎,就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關心你的那個德令哈。”
林卓綿嘆了口氣:“甚麼時候我也能不學無術地到處玩。”
林洛不屑道:“就你不是不學無術,你連車都不會開,等你甚麼時候能跟你哥我倒手開車,我就帶你一塊兒去。”
林卓綿不服氣:“我上個假期考過科一了,很快就能拿駕照。”
林洛一本正經道:“考過科一了是吧,那我考考你,假如你開車的時候,前面有一個人和一條狗,你碾人還是碾狗。”
林卓綿打了哈欠:“不是,你這甚麼鬼問題,我不碾狗就得碾人啊。”
“屁,你應該剎車。”林洛洋洋得意地說。
無聊。林卓綿隔著手機都想得出林洛那張臉上自以為是的表情,手機一關,不搭理他了。
她揉了揉眼睛,覺出困來,看這會兒大廳裡的人流稀稀落落的,不像會有人來找她還書的樣子,管理員也不在,便一邊臉枕著胳膊,迷糊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恍恍惚惚聽見近處有甚麼東西被挪動的聲音,掙扎著睜開眼睛,先看見一隻骨節清晰的手正將一本書放到桌面上。
視線再向上移,便對上了陳野望清俊的眉眼。
一瞬間清醒了不少。
“……師兄。”
聲音裡還帶著未甦醒的睡意。
陳野望有些意外,似乎是沒想到她會醒,挑了下眉問:“吵醒你了?”
林卓綿摸魚睡覺被抓包,尷尬道:“該醒了。”
她從桌上爬起來,感覺意識還有些昏沉,便輕輕晃了晃腦袋,隨手拿起陳野望還回來的書說:“師兄,你校園卡給我,我給你走一下逾期還書的流程。”
修長的手指將薄薄的卡片遞給她。
她伸手去接,陳野望卻將手抬高了一個角度,讓她接了個空。
林卓綿一愣,渙散的眼神比剛才聚焦了一點:“師兄?”
“我還以為眼睛沒睜開。”陳野望說。
林卓綿嘀咕了一句:“我看著有那麼困嗎。”
陳野望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眉骨輕抬道:“嗯。”
好吧。
林卓綿接過他的校園卡,一邊操作,一邊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下他的證件照。
雖然不如本人,可還是很好看。
是沒有P圖痕跡,看得清面部輪廓走向的那種好看。
不過陳野望就連拍照也不怎麼笑,神態散淡地看向鏡頭,深眸如墨,不曾顯露半分情緒。
桌上型電腦上顯示出陳野望借走的書名。
林卓綿多看了幾秒,想知道被他借走這麼久不還的,是一本甚麼書。
《人類性學》?
她眨了眨眼,當場沒說甚麼,等陳野望離開以後,看看四周沒人,才悄悄地開啟了這本《人類性學》。
每一章的標題都很直白。
性研究、性生理、性的反應和激發、成年人的性、強迫性行為。
嗯,怎麼說呢,就是沒想到陳野望,金融系的高嶺之花,看著清清冷冷的,原來私底下喜歡看這種書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