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阿金和江躍是在忒修斯城郊分開的, 江躍努力爭取送阿金遞到終點,但阿金不答應。
阿金不希望江躍知道他的落腳點,他就快要變成人魚了, 他不希望有人能夠找到他,徒惹事端。
最終兩人在一個破落的咖啡館分的手。
阿金手上沒錢,是江躍請的客。
咖啡館裡全是廉價的速溶咖啡, 江躍請阿金喝的是他最喜歡的堅果味。
臨走的時候, 江躍給阿金留了五十塊錢。
那時候他手裡把玩著長長的步/槍,笑著跟阿金說:“就當時你欠我的, 你以後一定得找我連本帶利地還。”
他在吧檯要了紙筆,給阿金寫了一串數字:“現在滿城風雨,人人自保困難,你遇到事情……可以找公共通訊點聯絡這串數字。這是通訊號, 是我哥哥的, 我現在還沒有資格擁有自己的通訊號, 三芒星獵殺者才可以申購。但是你放心,我和哥哥最低三天就會在家裡見一次面。你只要告訴他是我的朋友,他就會把你的需求轉達給我!”
阿金看著江躍,心頭熱熱地道:“謝謝你。”
江躍和阿金告別後, 都已經走到咖啡館的門外了,又折轉回來,他注視著阿金認認真真地道:“一定要活著。”
使他們心驚的是人魚展露出的恐怖獸性——他們這次重點針對的目標,竟然是學校。
鬱宸臉色很黑。
火光沖天,卻找不亮鬱宸眼底的暗沉。
*
與此同時,在城市滾滾濃煙的最深處,一輛裝甲車穿破黑壓壓的濃霧緩緩而出,鬱宸拿著已打空子彈的鐳射槍,戴著防毒面具站在裝甲車的車尾,濃煙包裹著他似要將他吞噬,他巋然不動。
讓阿金驚訝的是,在這樣人人自危的動盪時期,去酒吧買醉的人不降反增,酒吧的生意竟比從前更好。
在火海里,鬱宸看見一個三四歲小孩的身影,他渾身已經被燒焦了,渾身的火光如附骨之疽蠶食著他。
執行官們肅然頓足,齊聲道:“得令!”
哪怕此刻,無數獵殺者內心為鬱宸的決策叫好,但他們仍覺唏噓。
他看見老唐站在吧檯,正在和小強說著話。老唐低著頭,頭髮更見花白了些許,小強的臉低垂著看不清表情,正忙著搖酒。
鬱宸衝進火光裡把人抱出來,小孩已經死了。
直到極限的最高等級,才是“反殺”。
獵殺者有一套比較系統的任務執行守則。
阿金答應他:“好。”
他拉了拉故意穿反的鬱宸的大衣, 把領子豎到最高,遮擋住他整整半張臉, 只露出一雙眼睛。
忒修斯城的人類校園,在同一時間慘遭投毒放火。死傷慘重。
是個骨骼瘦弱不堪的女孩。
反殺,是獵殺者最慎用的計劃。因為其暗含了一層“無差別”的攻擊因素在裡邊。即——“全面大肆的以殺止殺,所有從疑的制暴者,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即便是主戰派,也極少使用如此暴戾的手段。
而後,他在咖啡館問女店員要了根橡皮筋,把自己的散發在後腦紮了個小撮。
他粗糙地把自己打扮成不一樣的風格。
她在他眼前化成了灰。
裝甲車來來去去,救人的救人,救火的救火,追截滅殺人魚來犯者的也在洶湧的火潮裡持/槍對弈。
鬱宸的鐳射槍沒了子彈,從裝甲車上拿出一把衝鋒式□□,槍殺了一個混跡在惶恐人群裡鬼鬼祟祟的人形。
人群裡有人開始尖叫,叫著“獵殺者殺人”。
沒有人敢和他搭話。
在同一條街的盡頭,是阿金十分熟悉的所在——老唐的酒吧旅館。
而後走往唐氏旅館方向。
他沒有進去,只是隔著惶惶然亂糟糟的人來人往,朝裡邊張望了幾眼。
阿金深深地看了老唐一眼,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轉身離開了。
如果有人下達“反殺”的命令,他必然會揹負戰後“暴君”、“反人性”的罪名。
可見人魚主戰派這次進攻的規模之大,用心之深。
轉過身時,人人臉色慘白。
初級是“壓制”,向上一級是“繳禁”,再上一級是“罰監”……根據任務緊急和嚴重程度層層遞進。
阿金出了咖啡館本想直接去往布萊克的居住點, 忍了忍, 沒有忍住。
鬱宸眼睜睜看著自己抱過她的地方,折斷、腐朽、化成灰寸寸碎在地上。
除此之外,鬱宸的反應也讓他們震撼。
他站在幕天席地的火光前,對候命的執行官們道:“執行反殺。”
這片郊區離布萊克的居住點不是很遠。
太陽還沒有落山,但天已經被濃煙燻黑了。
他們心驚這一次人魚來犯的手段兇狠,簡直是推土機式的屠殺無辜城民。倘若只是城民,他們見多了也不覺心驚。
她其實已經被燒焦了,根本就碰不得。
地上火光蔓延,火海里偶爾竄起幾個掙扎扭曲的人影,他們淒厲的尖叫使前來搜尋生還者的獵殺者們都起了心悸。
鬱宸開槍連那人一起擊斃。
在哭聲和詛咒聲裡,鬱宸轉身上了裝甲車。
匆匆來到重災區和鬱宸接應的瓊恩剛好看見了這一幕。
他跟進裝甲車的時候,看見鬱宸坐在鐵板床沿一言不發。 瓊恩走過去,他的臉也好看不到哪去:“這一次的確棘手,但您剛才槍殺的兩人,又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是太沖動了麼?”
鬱宸道:“沒有衝動。”
鬱宸沒有跟人解釋的習慣。
反正也沒有人能理解他堪稱可怕的洞悉力。
七芒星的洞悉力,他沒有出過錯。
剛才他殺的兩個人形,都是作亂的制暴者。
一個目光猶疑,在慌亂的人群裡尋找受害物件。
而剩下的一個,把手插在口袋裡護著一根足以使人發瘋的針管。
不論他們是人類,還是人魚。
身為製造□□的一份子,都不該在他的面前活下去。
瓊恩顯然沒有思考到這一層。
他說話的聲音帶著安撫,他以為鬱宸是壓抑精神力汙染壓抑了太久太辛苦,終於在被外界刺激到時又發作了暴戾病。
瓊恩道:“您的精神力,需要找個地方釋放釋放麼?這場災禍沒有結束之前,我怕對您產生較為嚴重的影響……”
鬱宸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於是瓊恩知道自己的提議被拒絕了。
瓊恩直起腰:“除了這裡的重災區外,還有兩個地方我們需要去監察一下。這一次任務目標統一,主戰派和主和派撞在一起很容易擦槍走火。我擔心反殺計劃還沒落地,那兩個區域先內亂了。”
鬱宸點了點頭。
瓊恩又道:“您是切斷了通訊麼?我想也是,這麼亂糟糟地,如果甚麼事都不自己動腦解決來請示您……的確會給您帶來困擾。”
鬱宸眉峰微微一皺:“沒有切斷。”
他低頭,去看他食指上的青金色指環。
那枚指環是身為元首的通訊器。
他替代西爾德的那一天,從前的袖口通訊器就被他丟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印刻著暗紋的指環。
鬱宸看了一眼,淡聲道:“火場燒壞了。”
他伸手按了一個隱形的微小機關,指環的卡口處掉出一個很小的晶片。
他遞給瓊恩:“借用一下。”
意思很明顯,借用一下瓊恩的通訊器。
瓊恩只好取出自己紐扣上的晶片,插/入鬱宸的。
他手指按在紐扣上,切換了幾個指令,聽語音播報了十幾個未接的通訊,有的通訊沒有接到就不再呼叫了,有一些則留下了留言。
瓊恩點開留言,大都是高層任務彙報,以及請示。
他看鬱宸微皺眉頭聽了會兒,似乎在對這些高層的能力表示質疑。
瓊恩就打算關閉留言。
手指剛覆蓋到按鈕,就聽到一個粗嘎的聲音傳來——
“元首府一級守護長呼叫……”
瓊恩手指一頓,放任那個聲音繼續下去——
“元首府一級守護長呼叫上校:今日清晨,一年輕男子離開元首府,聲稱是履行任務給您送制服。因聯絡不上您,又恐對其進行遣返,誤了您的行程安排,故對其放行。彙報完畢。”
瓊恩心尖一緊,下意識去看鬱宸。
就看見鬱宸的眉心皺起,面色陰鬱。
鬱宸問:“未接通記錄裡,是否存在同一號碼多次呼叫。”
瓊恩嘴唇緊抿翻了翻:“有!”
鬱宸道:“回撥。”
片刻後,陳管家接起通訊,瓊恩聽到陳管家慌亂的聲音:“可算連上通訊了,上校,我每隔半小時就打您一次電話!”
“找到了麼。”鬱宸沉聲問。
陳管家那邊微愣片刻,似乎正要緊急彙報的話都已被鬱宸知曉,他知道鬱宸已經瞭解到了情況,便不再贅述,直接道:“我是十點半開啟門的,那孩子已經離開了,我派人找了整整一天沒有收穫,他沒有再回來。還留了一句話給您。”
鬱宸的聲音壓得很低,陳管家隔著通訊器都感覺到他的低氣壓。
而瓊恩在他身邊,看見他沉著的臉,和周身越漸暴戾的氣息,也有些暗自心驚。
他看見鬱宸晦暗不明的眸子微微眯起。
瓊恩覺得此刻在鬱宸身邊,比在火海里還要危險。
他忍不住放慢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後,他聽到鬱宸聲音沉冷地問:“說了甚麼。”
通訊器裡傳來陳管家遲疑的聲音:“說您……是個好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