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瓊恩心裡很著急。
如果此時能給他找到阿金, 他一定疾言厲色地質問他:“知不知道現在的時局有多危險!為甚麼要在這樣的時候亂跑!”
他又急又怒,因為他認為阿金有很大的機率是他的弟弟。
別說想象的點那麼多,哪怕是隻有萬分之一的機率, 瓊恩也不會對阿金的處境坐視不理。
鬱宸在跟陳管家通訊的時候,瓊恩一直看著鬱宸。
切斷通訊後,鬱宸走到書桌前坐下, 他翻開一本棕黃表皮被標記為“深淵X計劃”的檔案翻了起來。
瓊恩原本以為鬱宸在翻甚麼和阿金相關的東西, 可是等了大概五分鐘,瓊恩覺出不對勁來。
他提醒鬱宸:““不管怎麼說, 他也是元首府的小管家,元首府的人丟了,就是展開地毯式搜捕也不為過。知道您近日繁忙,這件事, 可以由我全權負責。”
鬱宸轉過臉, 視線落在瓊恩的臉上, 他的聲音有些暗啞:“不必。”
瓊恩沉默片刻,沒有再說話。
瓊恩知道鬱宸被精神汙染的暴戾病真的又犯了。
瓊恩抬眼。
瓊恩生怕鬱宸不答應似的,繼續出謀劃策:“您甚至可以貼出公告,就說您的助理丟了,撿到者提供資訊或者無傷送還都會有豐厚的賞金。我保證您今天發,明天就能找到人。”
鬱宸沉默地看著瓊恩,忽然喚了一聲他的名字:“瓊恩。”
他就這樣側著臉看鬱宸修長的五指在臉上搓了會兒,然後抬頭看向鏡子。
他只是站在隔間外的水池前,擰開水龍頭洗臉。
鬱宸兩步走到瓊恩面前,仗著比瓊恩略高的優勢,垂眸冷漠地看著他:“如果違揹我的命令,你知道後果。”
在鬱宸的水龍頭停下,沒有大水沖刷的時候,瓊恩才看到鬱宸的手在流血。
“老/子不幹了!”
鬱宸道:“不必搜捕。”
可現在,瓊恩只想裝作沒看見。
他心裡甚至覺得有些解恨。
他於是和鬱宸並排站在一起,也擰開了一個水龍頭。
他甚至想要告訴鬱宸——
那時他以為鬱宸是在擔心那孩子。
鬱宸道:“我會安排。”
水柱衝得他不太睜得開眼,他有一種回到大海被洋流衝卷的感覺。
說完,鬱宸移開視線,長腿邁向了衛生間。
他跟著鬱宸去了衛生間。
瓊恩這才意識到手心已經出了冷汗,剛才說話的語氣也有些急促。
他低頭開始衝臉。
瓊恩攥了攥拳頭:“甚麼不必?”
明明在知道阿金出走時, 瓊恩也感受到了鬱宸眼底驟降的溫度,以及他隱忍不發的暴戾。
覆蓋在舊傷之上,刀痕整齊利落,像是新的。
瓊恩皺起眉頭。
瓊恩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懷疑鬱宸。
瓊恩看著鬱宸,一下子呆立在原地,他眯起眼睛,眼底有怒氣翻滾的暗湧:“您說甚麼。”
左手,手心有一道極深的割傷。
還想追問甚麼,就看見鬱宸並沒有進入隔間。
鬱宸看了瓊恩三秒鐘:“他是我手下的人,你緊張甚麼。”
瓊恩忍了忍,終於還是沒忍住,有些咬牙切齒:“我可以為您的安排負責,您知道的,我的小隊平時負責的就是防爆/破和廢墟搜尋。找人的事,比廢墟搜尋容易得多。”
鬱宸這是甚麼意思?!
瓊恩走到他身側,感覺到濺出的水滴冰冷刺骨,似乎很能讓人清醒。
可是理智還是佔了上風,他的指甲嵌進了肉裡。
即使是跟在身邊的一隻貓一隻狗,丟了這麼久,也會著急慌忙地出去尋找了吧!
瓊恩胸膛起伏,他緊緊攥著拳頭,他不理解,他錯愕,他猶疑。
現在他改變了想法,他心裡憤懣地想:難道鬱宸生氣並非出自擔心,而是別的甚麼?
瓊恩不由自主捏住拳, 揣測著鬱宸的想法, 迂迴地請求找人:“他不懂事去了外邊, 是有些自討苦吃。可他還是個孩子,不懂事, 外邊的動亂隨時能要了他的命!對,您收留了他,是他不知好歹怠工逃走,理應承擔一切責任……可是我猜您不會真的忍心吧?哪怕他工作笨手笨腳,卻還是十分用心地把一種壽司做出了十道花樣討好您。您忍心他死在外邊麼?”
瓊恩閉了閉眼,戳著鬱宸的痛楚加了一句:“就像您在火海里捧著的那個孩子……死的時候一堆焦骨……”
如果是平時,瓊恩一定手忙腳亂地找了藥水和紗布去處理。
鬱宸道:“這件事,我命令你不能插手。”
但他心裡已經做出了決定——他要尋找阿金。
哪怕鬱宸會以違抗命令的罪名處決他。
所以,看著鬱宸出了衛生間,瓊恩沒有再跟。
他只是目送著鬱宸的背影。
在心裡說了一句抱歉了。
瓊恩並不知道,鬱宸方才在左手劃下深痕,對著大開的水龍頭沖刷汙血的時候,周身沸騰著的黑氣有多駭人。
那是他動了極大情緒的證明。
瓊恩沒有讀心術,自然也看不透鬱宸何以“不關心”阿金。
礙於一個S級的秘密,鬱宸也不可能跟他解釋——
他不可能派獵殺者搜捕阿金的。
也不可能把阿金已經離開他羽翼之下的事情公之於眾。
從阿金在療養院暴露精神力治療天賦的那一刻,不論是獵殺者還是療養院,對他來說都不再安全。偌大的白星,如果還有一個能夠保證阿金安全的地方,那就是他的身邊。
倘若他派獵殺者搜人,無異於昭告天下:全白星唯一精神力治癒系人魚,已經脫離上校保護,可以任人宰割了。
心不在焉地翻了幾頁深淵X計劃,鬱宸到裝甲車中控臺對所有獵殺者發出了一道指令——“反殺計劃,限時三天執行完畢,各隊賞金加碼。如逾期不達,以罪論處。”
切斷通訊後,瓊恩小聲喃喃:“瘋了……”
三天有可能嗎?
加碼的賞金固然動人,但能完成的都是佼佼者,更多的獵殺者平庸普通,如果達不到各隊預設的執行逾期,還要罰罪的話,鬱宸將會成為無數獵殺者痛恨的物件!
瓊恩看著鬱宸的目光開始變得複雜——他覺得鬱宸的暴戾程度,從某方面來講,和西爾德沒有兩樣!
他覺得他現在有些討厭鬱宸了。
*
阿金是在兩天之後摸到布萊克的廉租房的。
在此之前他去了街頭霓虹閃爍的休閒會所、去了麻將館、去了檯球室…… 他把所有目之所及的門外設有安保專員的熱鬧場所都走了一遍。
得到的訊息很統一:
這一次的大動盪,源自於人魚族的“屠城計劃”。
他還得到了屠城計劃在人魚嘴裡美麗的名字——“滅罪計劃”。
他還在街頭巷尾的牆壁上,見到呼籲獵殺者復仇的受害者親人貼的各種殘忍照片。
最後,他在人群裡得到了確切的訊息——帶頭的是五條藍色人魚。
他們悍猛、彪悍、孔武有力,在殺人的時候兩側的牙齒會變長,變得像狼牙,像吸血鬼,像可怕的野獸。
阿金起初還會難過的渾身發抖。
但聽見多了,反而鎮定了。
自從轉化成人以來,他第一次迫切地希望自己的尾巴快點變回來。
戰火硝煙瀰漫很快。
他兜了一天半的時候,發現這片郊區的人們也開始陷入一種恐慌的情緒裡。街上的人都少了。
據說是獵殺者開始控制重災區,一些人魚就從重災區逃到了這裡,開始繼續作亂,試圖把這片郊區也變成重災區。
阿金心裡咯噔一下。
他當即在布萊克說過的街區巷道摸索,最終在指定的地點找到了開啟廉租房門的鑰匙。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水把自己好好地泡了泡。
在浴缸睡了一覺,發現還沒有轉化,他肚子開始餓了。
他就到布萊克的廚房翻吃的。
本來沒抱希望。
畢竟長期不住人的話,廚房的菜都該餿了。
他本只是想翻翻冰箱冷凍層找點能長期儲存的食物。
可是進了廚房阿金有些錯愕。
因為廚房裡竟然還有新鮮的蔬菜。
甚至還留有飯菜的香味。
他遲疑地開啟了廚房裡唯一的大鍋,發現裡邊果然有食物。
是小半鍋剩餘的蔬菜蝦米湯。
他試探著嚐了一口,味道有些發餿,但食物還沒太變質。
根據他現在的做飯經驗來看,鍋裡的殘羹剩飯頂多不超過三天。
說明這套廉租房在三天左右的時間段裡,有別的人來過。
是布萊克,還是其他和自己一樣的被收留者?
幾乎是在這個疑問產生的同時,一個讓阿金心頭滯悶喘不過氣的念頭閃現在腦海——
“滅罪計劃”。
“藍色的雄性人魚”。
藍色的人魚是在白色皇室繼承者之後,最珍貴的塞壬族正統人魚。
很少的。
原本在全白星的海域裡,藍色人魚就不會超過三百條。
在戰火燃起之後,消亡了一大半!
如果殘存著的還有一百條,那麼這其中能夠出現在忒修斯城,同時對人類抱有極大敵意和無差別攻擊欲/望的……
阿金能想到的彷彿就那麼幾個。
“布萊克……”阿金嘴唇有些微微顫唞,他輕聲念道:“是你麼……布萊克……”
他想起他在船上的時光。
他想起那天夜裡機械船如撞冰山般的地動山搖,以及門外獵殺者們嚷著的“人魚來犯”。
阿金一邊整理著廚房裡的蔬菜和冰箱裡的凍肉,一邊時不時抹一抹眼睛,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布萊克,你糊塗。”
阿金在廉租房裡又待了兩天。
他找了紙筆,寫了一個草稿。
他在整理邏輯——試圖說服那些屠城的藍色人魚。
是布萊克也好,不是布萊克也好。
他都得肩負起結束這場鬧劇的責任。
這個時候,阿金心裡對鬱宸有些莫名地感激。
如果沒有見過鬱宸如何御下,他大概連如何說、說甚麼的思路都沒有。
就這麼苦心積慮地不斷排除廢話抓核心地改草稿,終於在第三天的時候,他感覺到身體發生了變化。
那是轉變形態的訊號!
他早已經在魚缸裡放滿了水,此時迫不及待地脫/光了衣服朝著魚缸裡躺去。
這次轉換身體他覺得很不舒服。
昏昏然地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撬門聲吵醒的。
朦朦朧朧劍,他聽到門外竟然有十幾個男人粗嘎的聲音。
有哈哈笑著的,有大聲說髒話的,還有講黃色段子的。
還有彷彿喝醉了酒踹門的,但被人拉住了。
在一片亂糟糟的嘈雜裡,撬門的聲音還在繼續。
天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黑了,阿金都沒來得及開燈。
現在他剛剛轉化完形體,躺在浴缸裡還很虛弱。
燈離他很遠。
可即便離他近他此時也不敢開。
在“吱呀”的一聲開門聲裡,阿金沒忍住輕輕把剛轉化出來的魚尾巴縮排了浴池,他整個人也緩緩地,往浴池的水裡縮了進去。
然後他聽到有一個很聒噪的大嗓門嘴裡一邊說著“草啊靠啊”的髒話,一邊說:“急死了急死了,我先上個廁所!”
接著,小浴室外的第一道衛生間木板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