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倒V 結束
出了禁車區, 阿金看見了陸陸續續發車出去的裝甲車。
他觀察了一下,這裡的守衛只對進入的人和車嚴格,對於外出的人並不阻攔, 只做了簡潔的盤查和登記。
阿金悄悄看了會兒,也潛進了行人裡。
他聽到周圍的人說話的聲音,判斷他們都是獵殺者, 都在出城。
這次他們的任務很統一。
但饒是任務統一, 這些獵殺者們相互之間竟然拉幫結派,不同隊伍之間也敵意重重。
阿金和他們保持距離, 學著他們連過了兩個關卡後,忽然有人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獵殺者吧。”一個有些粗糲的聲音同時從身後傳來。
阿金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鬱宸給他的黑蜂鳥壯膽。他知道對於這個問題如果說謊,太容易被拆穿, 他鎮定道:“我不是。”
身後傳來吐氣的聲音, 和著一股濃烈的煙味, 阿金又聽見那個人道:“你是透過甚麼門路接近上校的?”
他已經得不到任何保護了。
他進入基地時是坐著不透風的重型裝甲車,看不到外邊景色。
那人被問得愣住了。
阿金脊背一寒,他下意識扭過頭,看見身後的人身材很高,體型壯實, 滿臉胡茬,毛髮很旺。
確定好之後,阿金把鬱宸的大衣領子豎起來當做圍巾,頂著風開始前行。
原來忒修斯城的城市腹地,是曠野裡的孤島。
阿金這才意識到,出了基地的大門——
他說完趁著那人猶疑不定,裝作自己很有底氣的模樣,狠狠瞪了他一眼,轉過身快步走進最外一層的關卡里。
並非他想象得繁華熱鬧。
似乎是沒想到這個小胳膊小腿看上去軟軟糯糯很好欺負的玩意兒,會拿出這種表情說話。
阿金喉頭微微動了動,他沒再理會。
阿金攥著黑蜂鳥,扭過頭,學著鬱宸的冰塊臉冷聲反問他:“你的代號是幾。”
阿金緊了緊身上的衣服沒說話。
連續走了一里地,阿金腳尖和後跟都有些不舒服。
寒流無處不在,被肆虐的風裹挾著在他露出來的面板上肆虐侵襲。
而他已是牆外之人了。
阿金的心砰砰直跳,像是擂鼓,他強迫自己直視比自己高了一頭的男人,一字一句道:“我還會再見到上校的。如果你再跟我一步,我就讓上校殺了你。”
——在他面前竟然是一望無際的曠野!
寒風如刀,天地渺然,他這條孤單單的人魚已經離開了城堡。
入眼所見,荒蕪、蒼涼。
向前快速走了幾步拉開距離。
可現在,他站在基地長而厚的重金屬門外,那連綿如長城的黑色高牆仍在他身後綿展。
“我不知道。這個問題您得問上校。先生。”
“熟人介紹?還是你自己處心積慮?”
身後的聲音又笑了笑:“上校給的多麼?能說說麼?除了這件質地不凡又能穿出去賣弄的衣服,他還給了你甚麼?”
直到出了獵殺者基地,阿金手心裡還是冷汗津津。
阿金本來一臉茫然,但聽到“初夜”兩字他就懂了。
那人挑了挑眉沒有回答。
身邊不斷有裝甲車、貨車、越野車在身邊匆匆掠過。
“我不知道您在說甚麼,先生。”
站在低處的時候他才發現,那滾滾濃煙其實來自地平線的另一端。
到了曠野上,他幾乎沒有看見有和他一樣獨行的人。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冰冷的寒流。
他轉過頭。
忒修斯城的地圖早已經爛熟於心,他現在要做的只是辨認方向。
他就是對這方面的知識再空缺,也不可能不知道這個詞的意思。
不過阿金並不會覺得迷茫。
身後的聲音跟上來,笑聲痞氣十足:“說說嘛。都是為了錢,裝甚麼矜持。像你這樣的小娼貨我見多了,也睡過幾個,別人可能不識貨,我卻一眼就能認得。這樣吧,你告訴我上校有沒有一些小癖好,或者你是怎樣引起上校注意的,我付你一筆資訊費。”
“我是在問,你是怎麼爬到上校大人房間的。據我所知, 色膽包天攀附權威的人有很多, 但從來沒有人得到過上校大人一顧。你是憑甚麼得到他的青睞, 竟連他的衣服都敢穿的?”
他覺得被冒犯了,他不想這個人繼續和他說話,徒惹事端,於是小聲道:“那就祝您好運吧。”
那人彈了彈菸灰,笑了笑:“我有個弟弟, 姿色也很好。普通的執行官可配不上他,他的初夜得賣給大人物才行。我苦於沒有門路。”
這片曠野並非平地,更像是戈壁,砂礫滿地,怪石嶙峋。比礁石還難走。
阿金鞋子裡好像還進了沙子。
他坐在地上清沙子的時候,一輛半封閉的貨車在他身後停下來。
“需要幫助嗎?”一個扛著槍的青年朝他喊了一聲。
阿金看著他,搖搖頭。
不知道是因為青年對阿金展露了友好,還是因為青年也是細胳膊細腿,跟他的體型有些相像。
阿金覺得青年給他的第一印象很舒服。
那扛著槍的青年,以及趴在車沿邊的三個中年人都在看著他。
確切來說,是看著他身上的大衣。
青年勒令車停下,他翻過車沿跳下來,站到阿金面前做出邀請的手勢:“上車吧!徒步走不出這片曠野。尤其是你們這些普通人。”
阿金看了看遠處硝煙的源頭。
他心裡知道,青年男人說的是實話。
他走了恐怕不到千分之一的路,腳就受不了。要是就這樣走到源頭處,恐怕還沒見著暴/亂的場面,他的腳就斷在曠野了。
而且——
他算著日子,他這一次變成人形的持久度,差不多也快過了吧。
如果在轉化人魚形態時,腿腳受傷嚴重。那麼很可能會出現詩安轉那種轉化失敗的情況。
阿金摸了摸鬱宸的袋子,裡邊沒裝錢。
他自己也沒有。
他這才想起,由於一直處在兵荒馬亂的狀況,他打的幾份工都沒落著工錢……
唯一拿過的酬勞就是鬱宸給他的黑蜂鳥了。
在療養院時,阿金聽克莉絲說過,在這個時代,槍和子彈最值錢。
阿金摸出一顆11mm的子彈:“抱歉我沒有帶現金,我可以用一顆子彈換您一些錢,順便抵消我的車費麼?”
那青年看著那顆11mm的子彈張大了下巴。 他身後那些中年男人們竟然也不由自主縮了縮瞳孔。
青年四下望了望,捏住那顆11mm的子彈,他像是攥著甚麼了不得的秘密似地,把他包裹在自己手裡重新放心阿金的手心。
他小聲說:“收起來。你的子彈,還有你的槍。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拿出來的。”
阿金想起老唐從前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道:“可是我沒有車費。”
“不要錢,不差你一個。”青年笑了笑,一臉好奇地打量著阿金,他的目光從阿金身上的大衣挪開,又附在阿金耳畔小聲道:“待會兒到了城鎮裡,要把上校的衣服脫下來,太惹眼了。”
阿金下意識問:“為甚麼?”
青年道:“上校入駐元首府後,對主戰派的獵殺者大肆打壓懲戒,基地的地下黑獄裡收押的全是從前的主戰派中高層!現在主戰派的獵殺者們雖然成了一盤散沙,但他們的信念出奇地頑固,他們恨死上校了。他們沒有能力攻擊上校,卻能輕易送你見上帝。”
阿金承認自己被嚇到了。
青年道:“你穿著上校的衣服,在基地裡大家可能會忌憚你,對你照顧幾分。但出了基地,除非上校就在你的身後,否則你越是給人家看出來你跟上校有關係,死的越快!”
阿金喉頭動了動,也不管寒風如刀吹得他痛。
趨利避害的本能使他脫下鬱宸的衣服,打了個調。他把大衣裡邊掏出來,反著穿在身上——這樣,就沒人能看出來這是上校的衣服了。
青年顯然沒想到這個好方法,他給阿金豎了個大拇指,又道:“槍和子彈的事,記住了麼?等上了車,你就站在我的身邊。”
他背對著車上的三個男人,朝阿金使了個眼色:“別和他們多說話,他們是危險人物。”
阿金跟著青年上了車,青年把阿金帶到一角,自己則擋在阿金外邊。
那三個中年男人試探著在角落邊來來去去了好幾次,和阿金搭不上話,終於在一次裡,青年怒聲道:“滾!”
三個終年男人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阿金看了眼瘦弱的青年,又看了看三個壯漢,道:“他們害怕你麼?”
青年苦笑一聲:“害怕我哥。”
阿金問:“你哥哥很厲害麼?”
“很厲害。但和上校差得遠。”
“外邊這麼亂,你為甚麼沒有和哥哥在一起?”阿金這麼問的時候,也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青年沉默了一下:“道不同。”
阿金覺得這個氣氛不適合問下去,就道:“……嗯。”
但青年自己繼續往下說了:“他希望我放下槍,依附位高權重的男人而活。”
他嘆了口氣:“哎……他討厭我拿槍。可是他自己也拿。”
阿金就問:“他也是獵殺者?”
青年道:“嗯,主戰派。而我是主和派。有時候在家裡吵起來,他恨不得殺了我。但是他沒有一次捨得。”
正午的陽光逐漸照下來,阿金看了看天:“我想你也很愛你的哥哥。”
青年笑了笑:“幸福和煩惱並存吧。”
他說完,扭過頭愛憐地摸了摸阿金柔軟的頭髮,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一個人在外漂泊很辛苦吧……”
“還好。”
“你覺得上校怎麼樣,他是個好人麼?外邊把他傳的很兇。”
“我覺得他是個好人。”
“我想也是。雖然他還是沒有留下你,但我猜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他一定很疼你。”
“為甚麼這麼想?”
“你身上沒有傷。”
青年說:“哥哥曾經想讓我入這一行,帶我去看過。那些漂亮的男孩跟人走了之後,很少有被長久留下的……或早或晚,都會被遣返。大多數都不成人樣了,少數好著的身上的傷也很恐怖需要休養很久。但是你……穿著上校的衣服,還拿著那麼珍貴的槍。他一定很溫柔吧?”
阿金忍不住小幅度撓了撓頭:“為甚麼你也會覺得,我是一個小娼貨?”
青年:“?”
青年:“這個詞,是上校教你的麼。‘小娼貨’?”
阿金:“……不是。”
青年:“不要這麼說自己,那是罵人的話。我哥哥就很喜歡這麼罵別人。”
阿金:“為甚麼你也會覺得,我是……”
阿金支吾半天找不到詞來形容。
青年笑了笑:“這個世界對漂亮的人很不友好,尤其是又漂亮,身體又不夠強壯的。在這個群狼遍地的叢林裡,無異於招搖的獵物。這種人要活下去只有兩個選擇:一,把自己賣給卡諾斯谷地下黑市,成為黑市‘私有貨物’,黑市會保護你,但這種保護不是平白無故,你得不斷犧牲自己的色相為黑市賺錢;二,像我一樣,拿起長槍,成為戰士’。你顯然不像第二種。”
阿金沉默片刻,扭過頭看著青年,鄭重其事地道:“那你看錯了。我是第二種。”
青年愣了半晌。
原本他只是覺得這個少年孤單單坐在荒涼的曠野很可憐,像極了曾經迷茫無邪的他自己。
他才叫停了車。
但沒想到,在針對怎麼活下去這一困擾他許久的問題上——
他做出了和自己同樣的選擇!
青年試探著道:“哪個派?”
阿金輕聲道:“主和派。”
不知怎地,青年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伸出手重重地握住阿金:“那我們就是同志了!我叫江躍,以後你就叫我江哥哥,我罩著你!”
阿金知道通往理想鄉的路上困難重重,但他不知道,這條路上竟然還可以伸出手來,和人同行。
哪怕阿金知道,他們的相伴僅限於這一程。
到了城鎮,阿金就和江躍告別了。
江躍顯得很焦慮:“沒有人會單獨行動的阿金,你得和我們在一起。城市北邊的暴/亂還在不斷蔓延,每天大街上都有人死於人魚偽裝成人的無差別攻擊。你不跟著我,我不能保證你的安全!”
阿金就欺騙江躍,說其實自己在忒修斯城還有認識的人在等自己。
江躍還是不放心這個一見如故、看上去還這麼脆弱一戳就碎的朋友。說要送阿金到他和人約定的地點。
被阿金拒絕了。
阿金有自己的打算。
他想要去往布萊克的廉租房,在那兒先落個腳,然後朝周圍的飯館、公眾區等危險指數不高的地方先了解了解情況。
然後把布萊克浴室的浴缸放滿水,等待自己持久度過了之後轉化魚身。
他現在是人形,即便是見到了那些在忒修斯城作亂的人魚頭目,單憑一個名字和頭髮的顏色,那些人魚頭目未必就認得他,肯聽他說話。
但倘若他轉化了人魚形態,那麼,所有的人魚都能看見他獨一無二的、金燦燦的魚尾!
人魚族透過尾巴的顏色辨別身份。
白色人魚是王室繼承者,其次是藍色、再其次是紫色,最後是最普通的灰色。
而金色,是最珍稀的、塞壬王族、傳說級亞雄性人魚!
整個麥哲倫星系,天上地下,金色尾巴的人魚只有一條——
那就是塞壬王族的人魚王子,King。
他出生的那天,萬海沸騰。
人魚族群,哪怕是最普通訊息最閉塞的灰色人魚,都沒有一條是不認得他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