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阿金沒有聽過這樣的警報聲。
但這種急促的轟鳴彷彿帶著攥捏人心的聲波, 讓他的心猛然間突突跳了起來。
“是甚麼聲音。”
阿金瞪大眼睛問陳管家。
陳管家“噓”了一聲,似乎在仔細分辨甚麼,過了片刻, 他狠狠鬆了口氣,道:“是獵殺者集結警報。”
“集結警報?”阿金問。
陳管家看著遠處逐漸把天色染得一片漆黑的濃煙:“大型暴/亂,S 級別。”
他低頭看阿金:“才會發出獵殺者集結警報。”
“上校也會去麼?”
這句話明明只是普通的回答。
他長腿邁向餐桌,放下槍落座,對阿金和陳管家道了句:“坐過來。”
但阿金沒在專門的管家學院進修過, 不懂這麼規矩。
陳管家面色沉重:“不會。”
他的心裡很難過。
陳管家沒得到吩咐, 便道:“上校, 祝您順利。”
鬱宸看了阿金一眼:“過來。”
這是規矩。
不打探上校的工作,也是他們管家的規矩。
鬱宸道:“一千人以上的大型械鬥。”
這是個相當特別的日子。
卻像是把周圍的空氣都燒灼了,燙得阿金雙眸瑟縮了一下。
於是陳管家走了過去,站在了離鬱宸一米遠的地方,道了句:“上校, 有何吩咐。”
阿金就低頭看著盤子。
他顯得有些吃不下飯:“上校,S 級別的暴/亂是甚麼樣子。”
阿金看向站著的陳管家一眼,管家對他笑了笑:“坐下吧孩子。”
但再特別的日子,也不是出格的理由。
在鬱宸和陳管家看不見的桌底,他的手用力地攥住了。
陳管家忍不住道:“剛才的警報聲,是人魚向人類發起的進攻。”
猝然的涼意使阿金打了個寒顫,他抬頭望去, 就看見鬱宸站在玄關的方向望著他。
陳管家是不和鬱宸同桌吃飯的。
阿金沉默了。
“他會去。”
就在這時, 門鎖被擰動了。
阿金的眸子水亮透澈,他抬眼看著鬱宸,就見鬱宸垂眸向他望來。
他看了阿金一眼,補充了一句:“普通城鎮居民。”
阿金又小聲地問了一遍,語氣有些可憐。
不料話剛落音慘遭打臉。
於是阿金看著鬱宸的臉色,小心地坐了下去。
“一週內,不用等我。”鬱宸在滿桌菜色可人的食物裡, 夾起一片擺在角落的最不起眼的吐司。
他就站起身,走到牆角的黑色雜貨櫃上,開始在武器囊裡放裝備。
鬱宸一隻手裡拿著把鐳射槍,一隻手單手解開領口的扣子。
一縷風透過門縫吹進來。
鬱宸似乎不打算理他。
過了會兒, 他小聲地問:“那午飯他會回來吃麼?”
他只能送祝福。
他帶著阿金做事, 也教過阿金這些。
阿金嘴唇動了動:“上校。”
鬱宸其實沒有吃甚麼東西,他只是把每樣菜嚐了一口。而後喝掉餐盤旁邊的龍舌蘭酒。
但今天, 外邊的警報聲持續轟鳴, 催得人心裡發緊。
阿金瞪大眼睛:“是人類和人類麼,還是說……是人類和人魚……”
阿金看他拿了許多大小不同的子彈、微型炸藥。
——原來他是回來補充裝備的。
阿金心裡想著。
鬱宸拉開門走出去的時候,側過臉垂眸看了阿金一眼。
對陳管家道:“看好他。”
鬱宸走後阿金就走到窗臺邊,直到看見鬱宸挺拔悍利的背影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視線。
沒有陳管家擋著他,他看見了彌天而起的濃煙。
像是黑漆漆的霧霾,已經朝著獵殺者基地湧來了。
阿金聽見陳管家的聲音:“孩子,別難過,戰爭總會平息的。在古地星的歷史裡,也有過許多戰爭。但戰爭不會毀滅一切,最終都會指向和平。”
阿金輕聲問:“人魚總會攻擊人類麼?”
陳管家抱歉地道:“雖然接下來的話對你來說有些冒昧,但那是事實,我的孩子——像你這樣的人魚在陸地上沒幾條,大多數人魚到了陸地上,攻擊性極強。他們會偽裝成人類的樣子,殘殺普通居民。有一些,甚至還會吃人。”
阿金只覺得眼前越來越黑。
他聽見陳管家輕聲道:“但這和你沒有關係。你只是一條脆弱的小魚,和那些普通居民一樣,都是戰爭的受害者。你不必為了一個族群而自責,那不是你的錯。就像我也從來沒有為了人類裡也有壞人而自責,那不是我的錯。在亂世裡,能活下去已經不容易了。”
阿金在心裡難過地想,有關係……和我有關係。
他生在王族,天生就是為了守護族群而來的。他是人魚族的王子!
怎麼會和他沒有關係呢……
難道僅僅因為沒有戰鬥的能力,就可以苟且偷生置身事外嗎?
倘若他不知道,沒聽見,還可以自欺欺人,裝作若無其事地把自己縮在貝殼裡。
可是外邊直衝天際的濃煙他都看見了。
傷害過人魚的人類,和沒傷害過人魚的人類,同著他的子民葬身在槍林彈雨,死在燒破天穹的火海里。
而他躲在一角屋簷下,看著那滾燙的火焰燒到天邊,燒到了他的眼前。
——King,你還要裝作若無其事,還要欺騙自己到甚麼時候啊?到人類滅絕,到人魚族毀滅,到布萊克死在人魚的槍戟下,到哥哥揹負著族人的命運粉碎在硝煙下。
是麼?
這一天阿金神情懨懨,陳管家以為阿金是害怕。
畢竟那段警報聲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的時間呢。哪怕是後來聲音停下了,陳管家的耳朵邊還能出現幻聽。
他心想阿金還是個孩子,剛才實在不應該那麼誠實地回答他這些嚴肅的話題。
為了為自己的無心之失贖罪,陳管家又帶著阿金上了空中花園。
此時,空氣裡的硝煙味,以及夾雜著黑色粉塵的霧霾已經像毒液汙染海水一樣浸透了空氣。
陳管家道:“最近上校不回來吃飯,我們就不需要準備那麼豐盛的午飯和晚飯了。閒下來的時間我可以教你插花。”
阿金乖乖地說好,然後跟陳管家學了半天的插花。
到了晚上的時候,阿金鋪好了床,抱著人魚玩偶坐在自己的一畝二分地上。
他先是在腦海裡幻想人魚和人類打仗時候,兩敗俱傷,都很慘的景象。 想得他喘不過氣來。
然後,他就困了。
腦袋混混沌沌起來。
他兩條腿曲起來,靠在床靠上,慣性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腦袋裡竟然開始反芻一些昨夜印入他潛意識的某些朦朧記憶——
他想起來他似乎做夢夢見了老布魯斯,夢到了深藍澄澈的海底,夢到收到了哥哥寄給他的新禮物。
但一點都不開心。
因為在夢裡的時候,他竟然知道他在做夢,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所以他把自己縮起來,在這個不會被人看到的夢境裡,放任自己小聲地啜泣。
眼淚是真實的,還有些溫熱。
這種感覺像是在極深的海底,被昔日浪潮包裹。
孤寂、蒼茫,卻痛快淋漓。
似乎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感覺到一直有點冰涼的手,輕輕落在了他的眼角、臉頰。
耳邊同時傳來一個聲音——“不哭。”
像是落在荒郊野外舔舐傷口的小獸,被發現了。
然後帶著它走出了困著它的迷霧森林。
阿金怕這隻手離開自己,在夢裡緊緊貼著這隻手。
他很乖地停止了抽泣,只是眼角溫熱的液體忍不住往外流。
他又聽見那個聲音輕聲說——“別怕。”
然後,阿金覺得他縮起來,以為藏得很好的身體被甚麼東西包裹住了。
那隻手從他的臉頰上離開,放在了他的後背,輕輕地、有節奏地拍著。
那個聲音就在他的耳邊,離得極盡——“乖孩子。”
後來他的意識又模糊了。
這是他清醒的時候記不得的事。
只有在混混沌沌,再次半夢半醒時,才透過熟悉的感覺曼然憶起。
可是今夜他又入蒼茫夢境,沒有一隻手撈他出來了。
阿金自己醒來的時候,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他才發現他一夜沒有拉上窗簾,也沒有關上窗。
他像是有些著涼了,小聲打了個噴嚏,覺得冷。
於是他猶豫了會兒,最終起身——
拉開了鬱宸的衣櫃。
鬱宸的衣服他穿著都很大。
最終他把目光落在一件帶了絨的短裝外衣上。
可鬱宸的短裝外衣,穿在他的身上也堪堪蓋住了屁股。
阿金照著鏡子:“……”
他選了這件,就當他的大衣穿吧。
比從前鬱宸給他那件適合,以前那件是鬱宸的大衣,他穿著像裙子。
第一次,阿金在廚房做了早飯。
是一個人的飯量——做給陳管家的。
他披了外套,抱著人魚玩偶,出了門。
在關上門時,他又折返進來。
他想起來樓下總有守衛站得一排一排,他得拿鬱宸的信物才能同行吧?這樣的信物——也該是大家都認得的。
他在鬱宸的抽屜翻來翻去找不到。
最終一咬牙,把短外套脫了,放進衣櫃,穿起了鬱宸的制服外套。
他拿鬱宸的制服和其他人的制服做過對比的。
鬱宸的款式是獨一無二的。
看來他又要穿著鬱宸的外套,像小孩穿著大人的衣服一樣不合適地走出去狐假虎威了。
阿金覺得自己總是不辭而別很不禮貌。
他在窗臺又站了會兒,不知道怎麼就想起鬱宸給他吹頭髮的樣子。
他坐在窗臺下的桌邊,就著桌上的紙筆,寫了一行字:“上校,謝謝你,你是好人。”
他本來還想寫有緣再見的。但是這四個字,其中一個他只會念,不會寫。本來想用其他讀音一樣的字代替,但他又轉念一想——
如果有可能的話,他還想再回來……
就因為這一瞬間的念頭,他沒有繼續往下寫。
到此為止。
寫完他坐著看自己狗爬的字型看了許久。
他設想著鬱宸再一次看見他不辭而別會是甚麼表情,他心裡有古怪的感覺。
他理不清那種感覺到底是怎樣的情緒,他覺得,現在這種情緒和老布魯斯離開自己時有點像,讓心裡滯悶。
可他不得不離開。
生平第一次,他覺得自己真的開始像個王子了。
而不只是,一個稱呼。
他知道前路危險重重,也知道自己沒有作戰的武力。
但他既然流著皇室的血,就不能放任自己苟且。
他要找到對那些同樣脆弱的普通人發起無差別攻擊的人魚頭目——以人魚族王子的身份,命令他,息戰!
他能夠理解戰爭,但他無法理解向毫無還手之力的生命發起屠殺!
不論發起者是人類,還是自己的子民!
哪怕他走出獵殺者基地,也會隨著滾滾的硝煙,化成空中廢物的飛灰碎片。
——他也必須去做。
鬱宸的外套真的有用,阿金走出一樓,踏出最後一層臺階,就有守衛來攔住他。
他原本說甚麼都無用,靈機一動說鬱宸的裝甲車就在禁車區的邊緣等著他,他急著給鬱宸送外套呢。
幾個守衛似乎商量了一下,其中一個對著衣袖上的紐扣呼叫隊長,不一會兒就有執著更長槍/支的人過來。
那人又問詢了一會兒,似乎也沒拿定主意。
又呼叫來了一個上級……
就這樣,連著來了五個層層遞進的上級。
阿金冷汗都要出來了,他心想天大亮晌午的時候,陳管家就要去找他了。如果沒見到追下來,就把他抓住了。
就在這時,第五個上級看了阿金一眼,表示要向上校確認。
阿金原本覺得完了,正要拐回去。
就看見第五個上級皺著眉頭自語:“怎麼聯絡不上。”
阿金的底氣又上來了,他裝出不耐煩的急切模樣:“S 的暴/亂,上校的裝甲車等我拿外套出發。耽誤了你負責得起麼?”
那第五個上級閉眼片刻,做出了抉擇——
“放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