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1977年
初雪抱著一堆書, 腳下幾乎是懸空著被人流擠著“飄”上了公交車。
好不容易到了下車的地方,初雪扯著嗓子吆喝,才讓司機師傅不至於在她還沒成功下車的時候就重新啟動了車。
分明已經是十月下旬了, 初雪還是擠出了一身的汗。下了車, 街上到處都是湧動的人流, 幾乎每個人嘴裡都在討論在恢復高考的事。
想到時間已經不早了,初雪加快腳步,到家時剛好撞上秦松抱著一個五歲大的小姑娘從巷子另一頭回來。
“媽媽!”
剛才還揉著眼睛哈欠連天的小姑娘看見初雪, 立馬精神起來, 蹬著腿兒從秦松懷裡下了地。奔跑時兩條羊角辮撲騰撲騰的,像兩隻軟趴趴的狗耳朵。
初雪趕緊放下懷裡的書,蹲在那裡展開雙臂,笑容燦爛地把人接住:“哎!燦燦, 在奶奶家玩了些甚麼啊?”
大名秦燦陽, 小名燦燦, 爸爸專屬別稱小意外的小姑娘嬌嬌軟軟地摟著媽媽的脖子,一邊噘嘴親初雪, 一邊拉長了聲線撒嬌似的說自己今天都玩了些甚麼。
“今天上午奶奶帶著我和妹妹一起去李姥姥家摘柿子啦!媽媽,奶奶做了柿子餅哦, 等可以吃了我就拿來給媽媽吃。”
可惜沒高興多久,在家裡兩個小姑娘漸漸長大,也越來越有小心思之後的今年,秦奶奶偶然之間發現了她老伴兒可能耐了。
那會兒秦爺爺還挺憂愁的。
嘿,人家不僅能自己轉動輪椅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態的轉變,如今秦爺爺是年紀越大身體越硬朗,原本是胸部以下都沒甚麼知覺,幾年下來居然慢慢能自己用手在平坦的路段推動輪椅了。
燦燦已經提前在她奶奶那邊吃過了,秦松和初雪還沒吃,也不弄多複雜,隨便做兩碗臊子面就成。
院子更大,距離其他院落也更遠,算是獨門獨戶,主屋還是個兩扇門單開的兩居室套間平房,左右也有了單獨的廚房和廁所,這樣一來,不管是夏天沖涼還是冬天上廁所,都不用像原來那樣麻煩了。
秦松:“書全都帶回來了?不是說好先存放在書店,明天上班的時候我去拿了給王猛他們寄過去嗎?”
沒想到秦松回來了一趟,把家裡家外理清了一通後,又給他買了輪椅,另外安排了體檢,換了內服外敷的藥,他那一把老骨頭竟是不爭氣的又好了不少。
原本秦爺爺是想用自己的死找以前的某位老廠長要個人情,把兩個孩子安排回來。不拘是正式工還是臨時工。
那會兒秦山和對方姐姐還沒甚麼苗頭,誰知小半年過去了,秦松在週日帶著初雪回家吃飯的時候忽然就聽說了秦山要跟人定親的事。
秦松笑了笑,把人攏到身邊,也不親,只是身體接觸,感受彼此的存在,他就能得到滿足。
雖然已經回昭陽生活工作了這麼多年,不管是秦松還是初雪,都惦記著老家那邊。
失落了一陣,很快又徹底放鬆下來。
71年上半年,在站穩腳跟後,秦松和秦山湊錢買了一個工作崗位,秦母提前退下來,兩個工作崗位剛好把秦竹和秦蘭安排回來了。
誰知這仨湊一塊,純粹就是認錯越快犯錯也快。
秦松認為自己很有必要繼續給妻子做心理疏導工作,讓她認識到燦燦已經慢慢長大了,下半年就該是光榮的一年級小學生了。
所謂的飆車,就是飆的輪椅。
這讓他好幾年都在感慨孩子長大了,他也老了,得相信孩子們能自己撐起一片天了。
說來秦松的大哥能和妻子處上物件, 還是源於秦松帶著初雪回昭陽工作那年,因為租房的事特意邀請秦山同事以及對方姐姐一起吃了頓飯。
想到這裡,初雪都不由慶幸:“三哥,還好你這些年一直監督我每天保持學習的習慣,要不然這冷不丁的說恢復高考,我都不敢想考大學這事兒。”
人家還能膝蓋上放一個,後面再帶一個,把輪椅轉得嗖嗖的。
燦燦口中的妹妹是秦松大哥家的女兒, 比燦燦小半歲,為此燦燦還很是得意了一陣,膩膩歪歪感謝媽媽把她早生了半年。
今天是星期日,一週裡唯一的一個休息日。往常這一天該是他們全家外出集體活動的日子,可昨天剛得到高考恢復的訊息,她和秦松都忙得團團轉,不得不把孩子放到了秦母那邊。
“這小丫頭玩得何止開心,簡直就是樂不思蜀。爺爺那脾氣你也知道,越老越愛玩,都說了多少回了,今天他又偷偷帶著兩個小丫頭在家屬院後頭的那條巷子裡飆車。”
小丫頭今天瘋玩了一天,剛回來的時候還能因為初雪,精神一振撲騰一下,等秦松燒了熱水給她洗漱一番,小丫頭就重新恢復成毛毛蟲狀態,耷拉著眼皮子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嚕。
“我還想著今天沒帶燦燦出去玩,她會不會鬧小脾氣,沒想到玩得還挺開心的。”
到這時候,家裡人其實都還挺高興的。
夫妻倆這才有了時間單獨聊天。
沒想到轉眼功夫,三孫子就帶頭把剩下兩個孫子孫女也給安排妥當了。
說起這個,初雪一陣擦汗:“別說了,你是不知道恢復高考的訊息一出來,不說書店,就連廢品收購站都擠滿了人,全都是去找書的。我就怕存放在書店,這些書回頭就被人給截胡了。”
為著這事兒,家裡特意開了一次批評大會,重點批判秦燦陽小朋友,秦冬梅小朋友,以及秦富貴同志。
對此,秦松也是一陣無語,心說如果不是因為一次意外,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這小傢伙該是至少再晚一年才能出生。
像這次恢復高考的訊息一出來,兩人第一時間就給月芽公社那邊打了電話,和王猛等人聯絡上後,就主動幫助大隊裡的知青們收集課本以及資料書。
至於他們倆自己用的,早在回昭陽那年秦松就已經收集好,還按照計劃給初雪把課程安排上了。
兩人說著話,一邊準備簡單的晚飯。
燦燦唧唧呱呱說了一大堆,秦鬆手臂上掛著個小書包,一邊掏出鑰匙開啟了院門。
不得不說緣分是一種妙不可言的玄學。當然,這也只是秦松心下如此一想,也沒好拿出來說。
當時兩小一老垂頭喪氣給予保證,保證以後再也不犯錯了。
這個院子已經不再是當初他們租住的那個了,而是秦松在初雪意外懷上燦燦那年想方設法,走特殊渠道買來的。
定親物件還是曾一起吃過飯的那位。
可不是之前那個總是膩歪在她懷裡吃奶的小娃娃了。
說起這個,初雪也是既好氣又好笑,“怎麼又玩上了?奶奶不得把爺爺的輪椅車軲轆給拆咯?”
秦松失笑:“可不,我走的時候奶奶正吆喝讓老四找扳手擰螺絲呢。”
想到那個畫面,初雪再也忍不住咯咯笑起來。秦松在一旁眼眸帶笑,溫柔地看著她,在她髮絲垂落唇畔時自然地為她挽到耳後,再順手捏一捏她柔軟的耳垂。
傳來的癢意讓初雪嗔怪地睇他一眼,明明心裡甜滋滋的,嘴上卻嫌棄道:“哎呀你坐過去一點,位置這麼寬,非得每次都來擠我!”
秦松不退反進,挪了挪位置,坐得更近了,引得初雪像以前那樣捶他肩膀,卻被他抓了手捏了捏。
最後兩人膩膩歪歪地勉強吃完了面,碗筷都沒收拾就一起去了澡房裡洗了澡。等他用小傘的時候初雪眉目含春,眼尾瞥見抽屜裡又沒兩個了,嘟著嘴抱怨:“這次我可不去衛生院拿了,真是羞死人了,上次人家還說這東西不能給孩子當氣球玩”
因為拿得勤,醫生都懷疑她拿了另有他用,所以委婉提醒呢。
秦松額角帶汗,含糊地“嗯”了兩聲,也不知道到底聽清沒有,很快就做好了防護,重新帶著初雪沉入跌宕的海潮中。
做完後秦松抱著她喘氣時,初雪忽然想到燦燦,冷不丁冒出一句:“三哥,你說要是咱們又遇到個壞了的小傘.”
沉浸在餘味中的秦松猛然打了個寒戰,斷然道:“不會,我每次都檢查過了!”
當初計劃的是初雪二十二歲以後才懷孕,沒想到在她二十歲那年就因為經驗不足,用了個漏氣的小傘,意外懷上了燦燦。
秦松雖然不是個絕對計劃者,可好好的二人世界忽然多出來一個,這讓他難受了好久。偏偏還不能表現出來,因為他害怕初雪誤以為他不喜歡他們倆的孩子。
——雖然事實確實是不怎麼喜歡。 哪怕計劃裡也有孩子,可在秦松的認知裡,他想要的人始終只有初雪,他們彼此才是人生唯一的羈絆。
只要想一想等有了孩子,初雪身為母親的愛意就會覺醒,然後全然投注到孩子身上。
甚至在她的生命裡,他不再是最重要。
秦松整個人都陷入了難以言喻的負面情緒裡。
明知道是錯的偏偏又剋制不住內心的晦暗,不斷冒出各種不好的想法,同時還要偽裝好,照顧孕初期就反應有些大的初雪。
那時候秦松都懷疑自己會不會有一天真的得了精神病。
好在初雪對他的依賴讓秦松重新抓住了支點,慢慢調整好了心態。
那段時間大概對他們兩人來說,都是一段不太美好的回憶。
好在最後的結果是美好的。
秦松也比自己預想中的更愛這個意外得來的孩子,特別是在她一天天長大,眉眼神態越發像她媽媽之後。
孩子某些地方像初雪,眉眼臉蛋,以及高興時燦爛的笑容,撒嬌時軟乎乎的語調。
某些地方又像他,年紀不大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很講究獨立自主。
這樣既甜又軟還不會跟他搶妻子關注的孩子,毫無疑問是秦松最滿意的孩子模樣。
如此穩固安全的家庭結構是秦松能想到的最完美的樣子,所以如果再來一次意外?絕對不要!
初雪也就是隨口一說,很快就睡著了。而秦松卻莫名陷入一陣焦慮中,彷彿又回到了初雪意外懷孕那段昏暗的日子裡。
第二天,秦松抽空去把書寄出去後,回來的路上特意繞道去了一趟醫院,拿小傘的時候諮詢了醫生一些事。
等到第二次週日休息的時候,秦松就去做了個小手術,回家時哪怕身體還有點不適,心情卻好極了。
又一次沒能在週日舉行家庭活動,在奶奶家還因為祖母的嚴格監督而沒能飆到車,燦燦委屈極了,看到爸爸就雙手叉腰大聲宣佈自己的第N個夢想:“以後我要給姥爺造最堅固的輪椅!小叔用再大的扳手都拆不掉軲轆的那種!”
一旁接她回來的初雪撲哧一聲,笑得捂著肚子直不起腰。
秦松:“.”
西南省。
月芽公社。
王猛和劉凱旋蹬著腳踏車帶著取到的書,吭哧吭哧往家裡趕。
除了秦松這邊寄來的書和資料,已經回燕京的魏嵐也寄來了不少東西,這麼多書也不單王猛和劉凱旋用,附近幾個知青點的知青,只要是有需要的都可以過來借用或者一起交換著學習。
高考恢復的訊息一出來,王猛他們就第一時間得到通知。不過從確定高考到高考時間,中間攏共也不剩多少時間了,大家都陷入了亢奮和緊張中。
公社領導也知道了這個情況,特意讓大隊長們來開了個會,闡明中心思想,那就是儘量支援這些娃子參加高考。
好在這會兒秋收已經結束,地裡也沒甚麼非要忙活的農活,知青們以及村裡的學生們都有機會留在家裡好好複習,全力以赴備戰高考。
知青點裡。
早就得到訊息的附近知青紛湧而來,對王猛和劉凱旋翹首以盼。兩人的腳踏車剛蹬到村口,就有人吆喝著邊跑邊喊:“回來了!他們倆回來了!帶了好多書!”
於是等著的人就呼啦啦全湧了上來。
王猛和劉凱旋也不藏私,把書該分的全分了,自己這邊就留了兩套,一套給知青點裡的人,一套他們倆一起用。
等兩人走了,已經和葉知青結了婚的老吳才默不作聲地湊過來,其他人見狀也沒說甚麼,每個人都在奮筆疾書,抓緊時間想要抄寫一遍課本和資料書,這就算是第一遍的溫習了。
一邊寫,還有人一邊感慨:“咱們這裡離開的知青可都是重情重義的,今天這些書聽說是66屆的那個大作家給寄回來的,過幾天還有70屆的老知青寄來一批。”
“可不是!其他大隊的知青點哪有咱們這個待遇!”
“是啊是啊,訊息出來的第一時間人家就給打電話回來通知的。”
現在村裡已經通了電,還安了喇叭,可電話依舊很稀罕,只有公社才有。
來回這麼久的時間,人家真就不嫌麻煩地主動和王猛他們聯絡了。
可見對方心裡一直惦記著這裡。
現在坐在這裡的知青,很多都是70年以後才來的,王猛和劉凱旋都算是老前輩了。更別提老吳這樣的。
然而言談之間,大家對老吳卻沒太多想法,甚至還有人私底下對老吳很是不齒,因為老吳在大隊裡的名聲已經因為一次的偷看女同志洗澡而搞臭了。
要不是後來葉知青哭著說自己相信老吳,兩人後面還很快結了婚,老吳怕是能被紅袖章直接抓去立典型。
老吳這麼一抄寫就到了大半夜,回去的時候已經能隱約聽到不知誰家的公雞在打鳴了。
到了家他也沒敢發出太大動靜,躡手躡腳摸上了床,還是在躺下的時候因為竹床晃動的吱嘎聲,引來他妻子的抱怨:“吵死了,這麼晚才回來,不知道就在外面找個地方睡嗎?我這麼辛苦是為了誰?要不是因為你太沒用了,我能剛懷孕就見紅了嗎?”
老吳沒敢吱聲,抱著懷裡借來的書,滿心都是掙脫這種日子的期待。
等到第二天他醒來時,就見他妻子葉知青正對著他帶回來的書和資料愣愣出神。這樣安靜的葉知青,老吳已經很久沒見了,一時間竟有些晃神。
等回過神來時,葉知青已經起身,一手撫著還沒顯懷的肚子,一手撐著桌子站起了身,頭也沒回地讓他趕緊起來去做早飯。
這樣的事老吳已經習慣了,畢竟當初這個婚是他求來的。哪怕葉知青在婚後變了很多,不再是他當初憐惜的那個年輕小姑娘了,老吳還是秉持著自以為的責任感,憋屈地承擔著這些本不該是他一個大男人承擔的活。
老吳沒看見的是,在他身後,葉知青眸光閃爍著,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放在桌上的書,彷彿在下甚麼決心。
一個多月後。
77年這一場倉促的高考終於結束。
又過了一個來月,錄取通知書陸續發出,在秦松和初雪都拿到了燕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正辭去圖書館的工作,收拾行囊,準備帶著燦燦北上時,五星大隊也鑼鼓喧天喜慶洋洋歡送考上大學的娃子們。
王猛和劉凱旋當然考上了大學,而且還是燕京的大學,這可是首都,多少人嚮往的地方啊。
知青點裡另外還考上了好幾個,一個個胸`前帶著大隊長和老支書不知道打哪弄來的大紅花,喜氣洋洋拎著行李離開了大隊。
隊上另外還有兩人考上了大學,不過值得意外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一起參加高考的老吳和葉知青這對夫婦,一天天最努力的老吳沒考上,反而是不顯山不露水的葉知青考上了。
雖然不是甚麼好大學,可這年頭也是十分金貴的。
之所以說意外,也不止如此。
更是因為葉知青考上大學後沒跟任何人告別,夜裡就拎著包袱走了,據說還給老吳留下了一封信。
信裡說她肚子裡的孩子早就流了,兩人也沒扯結婚證,家裡那些積蓄就當是老吳補償給她的健康損失費,讓老吳以後別去找她了。
這事兒雖然在隊上一下子出了這麼多大學生,大隊長和老支書去公社和縣裡領回來表揚的紅旗之下,看起來像是沒太大影響。
可等大學生們陸續離開後,留在隊上的老吳就不得不面對更多的議論和指指點點。
這年頭,被男人拋棄的女人不少見,被女人拋棄的男人,嘿,還真是挺稀罕的。
也不知道這男人得窩囊到甚麼程度,才這麼不招家裡婆娘待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