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新生活
跟著郵差老韓一起去體驗一下七十年代西南山區收發信件, 是秦松去年剛穿過來沒多久,第一次接觸到老韓時就生出的想法。
未曾想一拖再拖,就一直拖到了現在。
馬上就要回昭陽了, 再拖下去怕是就沒機會了, 所以在即將離開五星大隊的前一天, 秦松特意提前和老韓說了這件事,尋求對方同意後,在早上時就收拾妥當。
等老韓按照往常習慣那樣途徑五星大隊時, 秦松就揹著土黃色斜挎布包揣上乾糧和水壺, 就這樣跟著老韓走了。
在外人看來,秦松這樣的做法完全沒必要,明明自己的日子過得好好的,既有賺錢的本事, 又馬上要回城裡當工人了, 何必跟著老韓這麼辛苦地跑一趟呢?
這不是自己找罪受麼?
即便是老韓本人也是受寵若驚兼難以理解, 不過秦松說自己想要到處走走看看,瞭解一下他這樣的郵差如何工作, 老韓也就隨他的意了。
原本老韓還想著一路上多照顧一下這個年輕後生,沒想到對方看起來文文弱弱, 體質卻很好, 上山下坡蹚水過河完全不在話下,最後反倒是他被對方照顧居多。
老韓最後一點顧慮也放下了,開啟了話匣子和秦松聊天。
也不拘聊甚麼,想到甚麼就說甚麼。
“剛才我跟人打聽過了,咱們行李多,可以叫個人力三輪兒,是不是就是那邊那種?哎喲,看起來就是三個軲轆的腳踏車嘛。”
不得不說丈母孃的適應能力太強了,用她本人的話就是:現在是新華國,咱們是地地道道的貧農,走到哪都挺起胸脯不帶怕的。
上一次更多的是忐忑和新奇,這次同樣也有這樣的情緒,可更多的卻是:這裡就是她和三哥要生活很長一段時間的地方了啊。
上次秦松回去的時候就和家裡約定好了,估摸著時間,大哥秦山早就請了假還從廠裡借了上次那個拖斗三輪車在外頭等著。
像老韓這樣的鄉村郵差如今都配備了腳踏車,不過正所謂有得必有失,平坦寬敞的路段當然輕鬆了,可陡峭泥濘的路段就更累了。
這心態挺好的。
很多事秦松以前都是聽老人講古,單用耳朵聽。現在卻能親身經歷,感觸自然又有不同。
“今年剛開春的時候,這邊就開始拉線立木杆子了,鄉下也終於要通電了,現在國家發展得好啊,城裡都說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咱們這些地方還沒那麼快,不過電燈喇叭還是很快就能有了。”
“咱們這邊少有下雪, 上一次下還是七、八年前了,下得還小,不過我以前在北方生活過幾年”
一天下來,等回到村裡的時候已經是天邊擦黑。秦松邀請老韓留在村裡住一宿,老韓卻笑呵呵地拒絕了:“我還要回去把收上來的信整理分類,明天一早好發往縣城。”
“信件來往多半是上山下鄉的知青,除此之外就是有娃子在外頭當兵的”
因為他不僅要帶著信件包裹,還要扛著腳踏車趕路。
張淑芬雖說是第一次走這麼遠,來到和西南省完全不同的北方城市,可她穿著一身樸素的衣裳站在人來人往的火車站,卻一點不發慫,表現得比女兒女婿還積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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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踏上昭陽市的土地,初雪的感覺和上一次有了很大不同。
感染得初雪都對即將到來的新工作沒那麼忐忑惶然了。
要是他貪圖安逸,在這裡耽誤一晚上,期盼著收到信的人家就得多等一天了。
也不知道是因為他特意如此,還是因為平時一個人到處跑,好不容易有個人陪著,就忍不住話多了起來。
等到送信的時候,遇到特殊的情況,老韓也會和秦松說。
就著五月初夜空中零碎的星光,老韓把手電筒往腳踏車車把上一掛,蹬著車伴隨著鏈條吱嘎的輕響漸行漸遠。
要不是秦松及時拉住人,解釋說他大哥已經在車站外等著了,張淑芬能直接去叫個三輪車立馬就走。
“翻過前面的山坳有一大片李子林,現在路過還能看到花, 吹個風那花瓣就白花花地往下落,跟下雪一樣。”
剛一見面,秦山就沉穩大方地和張淑芬寒暄客套,看得秦松還有些驚訝。等無意中瞥見秦山藉著側身低頭的機會偷偷看手心裡的小抄,秦松啞然失笑,心裡也有些感動。
倒沒想到秦家其他人對他岳母的到來如此鄭重。
在秦家熱鬧地聚了半天,家裡雖然也能住下,到底人太多了,住在一起太擁擠嘈雜。
加上秦松拜託秦山找的住處已經落實好了,秦家人還抽空過去打掃過了,秦家這邊也不強留,吃過晚飯就由秦山和秦母一起把秦松三人送了過去。
“這裡是我一個同事姐姐的同學家,他們家分到了職工房,搬走後這裡就空下來了。”
出租的房子少,要租房的人其實也不多,現在大家都緊巴巴的,能寬鬆到考慮用租房來解決住房問題的人很少。 這個院子不算大,院牆還是用黃泥和大小不一的石頭堆砌而成的,勝在打理得乾淨,院子裡地面夯實平坦,角落還有兩窪菜畦,沒有樹木,只有一叢佛手瓜。
這玩意兒一旦長起來,結的瓜能多到嚇人,即便是在缺吃少穿的年代,除非是實在沒得吃了,要不然也算不上多受歡迎。
院子裡一共有三間正屋,都是單間,門朝外開著,左邊是院牆,右邊用木板搭了個簡易的廚房。
至於上廁所,就只能去外頭巷尾的公共廁所上了。
總體來說不算多好,也不算多壞。
秦松知道短短几天就能找到這樣的住處,秦山肯定是費了不少人情和精力的:“辛苦大哥了,等明天你幫忙搭個線,請你同事和他姐姐一起出來吃個飯。”
秦山想說不用,轉念一想,人情世故上還是老三更懂,於是也就沒有說甚麼了,只點頭應了。
屋裡屋外都已經收拾過了,張淑芬又是雷厲風行的性子,剛一到院子,知道他們以後就暫且住在這裡,包裹一落地,她人就已經忙活開了。
等晚上燒了熱水洗了澡,躺在從老家帶來的熟悉的床單被褥裡,初雪那一顆心忽然就落定了:“三哥,明天我們就去單位報道嗎?”
秦松“嗯”了一聲,知道她還在擔心工作的事,哪怕同樣的一番勸慰的話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了,這會兒依舊又說了一回:“單位裡沒甚麼人,冷冷清清的,加起來總共也就五六個人,平時也不湊在一起.”
秦松往楊家走了那麼一趟,看起來輕輕鬆鬆,對農伯他們而言卻是幫了大忙。在安排工作上,他們也很願意多給秦松賣個好,因此是特意詢問過他對工作有沒有甚麼要求。
秦松的要求也很簡單。
清閒,方便找書看。
於是昭陽市的市圖書館管理員之職就這樣敲定了。
初雪也跟著得了個整理書籍的工作。
工資不算高,還沒有往上升的機會,幹一輩子都是這麼個工資水平,但凡有點門路的人都不會往這裡來。
因為沒有升職加薪的希望,自然也就沒有甚麼辦公室內鬥,零星幾個員工之間關係閒散得很,秦松和初雪都入職快一個星期後,才把最後一位因公出差的同事認識完。
張淑芬在半個月後堅決離開了昭陽,不管秦松和初雪怎麼留,她都要回去。
而且還不是嘴上說說,行動力依舊剽悍,都沒等秦松和初雪請假抽空陪她一起,張淑芬就已經和新認識的左鄰右舍一起去買了不少昭陽這邊特有的好東西,該寄的寄,該打包的打包。
到最後秦松這個當女婿的居然只來得及給她弄了張臥鋪火車票,再給老家公社那邊打了個電話,讓人幫忙通知了老家的初雷等人。
火車站。
目送載著張淑芬的火車漸行漸遠,初雪眼眶紅紅,心裡堵得慌。
秦松摟著她肩膀低頭輕哄:“等以後有機會了要麼我們回去,要麼請爸媽大哥二哥他們過來玩,現在交通這麼發達,要見面也沒那麼難了。”
比起讓初雪忍受遠嫁他鄉的憂愁難過,秦松本心裡是更願意自己跟著她走的。奈何如今形勢不好,他們倆的情況又特殊,如果繼續留在大隊上,初雪作為女人,少不得又要被議論肚子的問題。
今年上半年過完,初雪才十九歲,等到明年才二十。
秦松心裡計劃的生育年齡在初雪二十二以後,今年是1971年,到時候也才74年,等77年恢復高考的時候,孩子已經脫離哺乳階段,不至於耽誤初雪選擇更好的路繼續走下去。
如此一想,竟一時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又彷彿過得很快,秦松心底一股莫名的不安油然而生,他下意識摟緊初雪。
感受到初雪嬌氣地往他懷裡蹭了蹭臉上的眼淚,秦松才鬆了口氣。
不管時間過得快或是慢,總歸身邊有她陪著。
晚上。
伴隨著暖黃的燈光,秦松拿起因為搬家,又因為適應新生活而擱置許久的筆,在稿紙上鄭重寫下早已打好腹稿的新書。
《春日重生》
“昨夜剛下了一場雪雨,冰片子化作雨水自兩千米外的高空落下,又在樹葉上重新凝結成霜.”
名為春日重生,開端卻是一個刺骨冰寒,帶著飢寒交迫掙扎絕望的寒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