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楊家
秦松回昭陽的前幾天確實很忙。
除了第一天上午帶著秦爺爺去醫院做了檢查, 又買了輪椅,當天下午開始他就在四處走動。
作為獨立作家,秦松的工作一向是自由的, 就連人際關係也簡單至極。
他曾在網上隨手回答過一個問題。
題主詢問甚麼工作能時間自由辦公地點自由, 還不用苦惱社交問題。秦松建議對方嘗試寫作。
不管是出版寫作還是網路寫作, 眨眼間你就可能發現自己距離上一次聯絡上司(編輯)已經過去幾個月甚至幾年了。
不過工作如此,不代表他就不會處理人際關係。
甚至因為他常年在外走動,遇到過很多人很多事, 處理能力更甚常人。
他不拒絕偶爾的“狐假虎威”, 既然能借到“虎威”,說明這屬於他本身擁有的能力之一,為甚麼不去用?
所以他去拜訪秦父秦母廠裡領導的時候,除了應該有的禮品誠意, 還帶著一個筆記本。
所以秦母目前是坐冷板凳,未來這份工作還能不能保住交到子女手裡,就不得而知了。
這也是為甚麼秦松明明在西南省省城大報《進步青年》上也刊登文章,在昭陽這邊卻很少被人重視,討論的都是首都的《觀時代》。
“秦山,到時候你讓你家的大作家把我也寫進去唄,到時候出版了我也去買幾本支援你弟弟!”
他想試試往下一級的修造廠走。
除了領導轉變的態度,還有車間裡其他師傅和工友,全然不見了之前隱約對他的排擠疏遠,反而在看見他的時候就很熱情地邀請他一起去食堂吃飯。
秦山也想弄明白,便也沒推辭。
年前他分明已經透過了考核,秦梅事發後他的升級證書卻遲遲沒能發下來,在車間裡也受到了冷待。
也就幾天的功夫,現在他們廠都傳遍了。說他的三弟馬上就要出版一本書了,準備寫的新故事還是跟他們這些工人有關的。
一通走下來,原本對秦家出了個勞改犯有意見的廠領導立馬錶示個人歸個人,現在是新時代,不能搞封建頑固派的那套連坐。
等打了飯一起尋了個座位,秦山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
“還需要你支援?我都特意打聽過了,聽說不少人都喜歡看秦山弟弟寫的故事,特別是首都那邊。”
這時候全國各地的人對首都都存在著一種莫名的推崇,哪怕是首都的平頭百姓,只要一說是首都來的,立馬讓人肅然起敬,再問一句潤主席他老人家身體還好嗎?
特別是秦母所在的紡織廠,因為秦梅放火燒的就是他們廠的庫房, 哪怕是廢棄庫房,也沒有造成太大損失, 可造成的影響是惡劣的。
秦父和秦松大哥是同一個修造廠,秦父是六級老鉗工,上升空間有限,秦梅的事對他的影響倒算不得大。可對秦松大哥秦山,卻是影響很大的。
既有捧人之意, 也有警醒之意。
秦山感到很困惑,不過領導主動釋放緩和的意思,他也不愚直,第二天下午就回了昭陽市區的第一修造廠。
以往他搶著外出公幹,廠里人除了背後笑話他“人往低處走”,也沒人說甚麼。
也是因此,現在都臘月二十六了,秦山都還在外面出差公幹。
這次秦山卻意外接到了廠裡領導打來的電話,電話裡領導語氣溫和,詢問他甚麼時候能回來,“秦山同志,像你這樣踏實肯幹的年輕人,正是廠裡最需要的,你這一走好幾天,車間裡都忙不過來了。”
秦梅放火的原因,又追根揭底落到了秦母身上。
“最近在和《觀時代》報刊的主編商量, 第一本小說馬上就要寫完了, 在等待出版的時間裡想要敲定下一本故事的幾個重要角色,我初步的構思是主角屬於一個工人家庭。雖然這很符合我個人的親身經歷, 多少還是有很多地方不懂,冒昧來訪, 不知道能不能耽誤您一點時間幫忙指教一二?”
吃過飯又特意打了一份紅燒肉,秦山回家的時候撞上家裡人正在吃飯。
看見他回來,家裡人都愣了,秦母趕緊起身迎了過去:“怎麼忽然回來也不打個電話?餓了沒有?趕緊坐下一起吃。”
這還是秦山第一次和三年後的三弟以及完全陌生的三弟妹見面,回來的路上因為在想其他事,竟忘了緊張。
這會兒被秦松和初雪的目光一盯,秦山耳朵紅彤彤的,拘謹地先看了下自己身上的衣服。
今天因為要回來,特意換了身乾淨的工裝。雖說不怎麼鮮亮,好歹乾淨整齊。
秦山鬆了口氣,而後板正著一張國字臉努力表現出身為大哥的穩重可靠:“三弟,三弟妹,你們甚麼時候到的?”
其實早就知道了。
可不問這個,秦山腦子又有點卡殼,不知道還能說甚麼話題。
他跟他爸一樣,一緊張就忘詞,不知道該說甚麼避免冷場。
秦松也知道大哥的性子是這樣,跟對方寒暄了幾句,又讓秦母坐下吃飯:“我去廚房給大哥舀飯。”
秦山連忙拒絕:“不用,我剛才在廠裡食堂吃過了,我還打了紅燒肉回來。”
他揭開飯盒蓋子想給他們看,手伸到一半才想起甚麼,趕緊去廚房拿了菜盤子把紅燒肉倒出來,又給端到飯桌上。 幾年不見,三弟給他的感覺變得很陌生。
之前在信裡來往還不覺得,現在猛地面對面,除了那張越發俊俏的臉,秦山竟一時之間找不出對方和自己記憶裡那個三弟相似之處。
好在這份陌生感在飯後的閒聊中很快淡去。
拜訪完了該拜訪的人,秦松才終於空閒下來。他想起要帶初雪去看日落的承諾,便尋了一個天氣好的日子帶她去了碼頭附近的一座小山丘。
海邊的風有些大,還有些冷。
可風景很好。
不管是一望無垠的碧藍大海,還是遍佈紅霞的天際,就連隨著日落緩緩歸來的船隻也成了一道動態的風景。
初雪裹著圍巾蜷縮著窩在秦松懷裡,眼睛盯著天邊的紅霞落日,一邊還有些遺憾:“這樣好看的景色,該把爺爺奶奶也帶來的。”
自從有了輪椅,秦爺爺每天都可以出門溜達。
上下樓梯有些困難,不過現在秦松在,可以連人帶椅搬上搬下,等以後了也可以等秦山秦父抽空搭把手,下樓後就可以由秦奶奶推著走動了。
秦松垂眸,把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聲音很輕:“可是我想和你一起看。”
初雪便微微紅了臉,笑得眉眼彎彎。
出來玩自然少不了照相,秦松特意租借了一部相機,買夠了好幾個膠捲,等到拍完了送去洗出來,等他們過完年離開的時候剛好能拿上。
一開始初雪還很不自在,在鏡頭前放不開,好在這一趟只有他們兩個人,玩起來更放鬆,很快就找回了狀態,拍了很多搞怪的姿勢。
看完日落秦松也沒帶她回家,而是在外面的國營飯店吃了晚飯,又去逛了會兒街看了夜景。
這會兒自然沒有甚麼夜市,可只是零星幾盞路燈,就讓初雪看得很歡喜。
他們大隊上現在都還沒通電呢。
**
楊家。
楊榮回來得很晚,身上還帶著些酒氣。
戴著眼鏡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的楊父嗅到後沉了臉色,聲音有些發冷:“你在外面跟人喝酒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楊榮心頭一跳,迅速辯解:“沒有,我請別人喝了點,自己沒沾。”
楊父沒吭聲,楊榮站在原地不敢動。
客廳角落縫紉機後的楊母踩著踏板走完兩條線,這才起身拍了拍身上沾著的線頭,走到楊榮身邊圍著他檢查一番,回頭衝楊父點了點頭。
楊父的臉色這才略有緩和,楊榮也鬆了口氣,低頭換上楊母拿出來擺到他面前的室內拖鞋。
按照平時,楊榮應該直接回自己的臥室,可想到自己打聽來的訊息,楊榮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往沙發那邊走。
到了近前,他卻沒有坐到沙發上,而是在楊父腳下的地毯上雙膝跪地,臀部置於腳踝,上身挺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恭敬地朝楊父微微躬身,而後從下往上看著他說到:“父親,秦家的三子回來了,他似乎,有些能耐。”
楊父很看不上他這種姿態,所謂的試探不過是因為存著太多猶豫和膽怯。想到這是自己的種,楊父心頭火起,一腳踢在楊榮心窩處,把人踢得蜷縮在原地,也依舊不解氣。
旁邊的楊母見狀,連忙回臥室內取了一把戒尺,而後自己恭順地跪在那裡。楊父拿著戒尺狠狠抽打楊母脊背,數十下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丟下戒尺對楊榮冷冷道:“些許小事就扭扭捏捏,養你還不如養條狗有用!”
說罷重新恢復冷漠,抖了抖手上的報紙,楊父徑直去了他的私人書房。
等人走了,楊榮才顫唞著脊樑去看楊母。
被打了一頓,楊母卻像沒事人一樣雙手撿起戒尺,重新放回臥室。出來時看了眼房門緊閉的書房,楊母面無表情的臉上這才露出些許屬於母親的動容。
她上前扶起楊榮,無聲地推搡他回房間。
等楊榮進了臥室,她才短暫地提醒道:“最近兩天你父親在報紙上看到一些訊息,你不要再去關注秦家的事了,專心為你父親解憂。”
楊榮娶了本地女人,還是一個沒甚麼特殊背景的女人,本身楊父就很不滿。
好在楊榮結婚後是搬出去單獨住的,加上那時候他也辦成了幾件事,楊父才暫時沒發作。
結果楊榮為了個背叛他的女人動了手,雖然已經很隱秘了,到底還是有可能被人看出來甚麼。現在楊榮又提起秦家,也不怪楊父忍不住動手。
楊母最後說到:“別讓你父親失望。”
她輕輕抱了抱已經長高長大的兒子,給予短暫溫情後又迅速撤離。
獨留楊榮站在原地神色複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