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回到昭陽
到達昭陽市的時候正好是清晨, 念及家裡上班的上班年邁的年邁,也不好過來火車站接他們,秦松並沒有想到會有人來火車站接他們。
沒想到剛出站口就看見一名神態拘謹的中年男人朝他們揮手, 臉上的笑容格外傻氣, 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
“老三, 這就是你媳婦初雪吧?”
中年男人搓著手眼神有些窘迫地看看大變樣的兒子,又看看完全陌生的兒媳婦,一時間竟緊張得不知道自己該幹甚麼。
秦松認出對方就是自己的父親秦東來, 五十出頭的年紀, 卻已經兩鬢花白,背脊微蜷,有一種被雙肩無形重擔壓得隨時可能摔一跤的疲態。
在文學創作中,這是一種厚重。在現實生活中, 這是一種苦難。
秦松心頭微微一酸, 上前給了對方一個擁抱:“爸, 我回來了。”
不知為甚麼,秦父眼眶一熱, 差點哭出來,瞥見旁邊還有三兒媳婦在看著, 趕緊埋頭抱了抱兒子, 趁機擦去眼角的溼意,笨拙地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哪怕誰都知道這樣的相聚只是短暫的,可有總是比沒有好。
有時候失去得多了,一點點得到就能讓人小心翼翼捧在手裡心滿足許久。
秦家所住的家屬院距離火車站不算太遠, 不過秦父還是託關係弄了輛腳蹬的三輪車,平時都是用來運煤拉菜的。
“今年老四老五不在家過年,你們回來了家裡才多些熱乎氣兒。”
秦松很配合地予以回應,說一些家常瑣碎。這樣溫馨的氛圍顯然很能讓人放鬆神經愉悅心情,等到了家屬樓的時候秦父和初雪已經度過了最尷尬的見面期。
“收到你們要回來過年的信,你們爺爺奶奶翻來覆去把信看了好幾十遍,你們媽也早就備上了不少好菜好肉。”
初雪來之前就找她媽討教了許多新媳婦第一次上門該注意的事,可惜到了秦家卻一個都沒能用上。
秦松注意到路過空無一人的天井時很秦父很是鬆了口氣。
臘月裡頭時間過得最快,忙忙碌碌間轉眼就到過年,現在可得抓緊時間備齊各種年貨。
可見最近秦家人沒少吃被人非議的苦頭。
才剛到家,初雪受到了秦家四位大家長的熱烈歡迎,反倒是秦松一時半刻沒能得到他們更多的關懷。
說起來他們秦家這麼幾個孩子,除了秦梅那缺德黑心的,剩下四個孩子竟是隻有秦松結了婚。
所以即便是第一次見到初雪,秦家眾人對這個三兒媳的好感度就已經高到驚人。
幾乎是立時的,秦奶奶就露出熱情的笑來。
老人麼,總是盼望自己能見到小輩們娶妻生子。
一路進了樓道,上了三樓就看見秦家大門敞開著,滿頭銀髮身材瘦小的秦奶奶正翹首以盼。看見三人上來了,第一眼就落在秦松身上,而後就是跟在秦松身後的初雪。
秦父特意把後車兜擦洗乾淨, 再擺上兩把小凳子,還能把秦松他們帶回來的行李一塊兒拉著走,省事。
要勤快吧,秦奶奶和秦母,乃至能動的秦父都是勤快的人,家裡家外收拾得十分妥帖。
早晨最是一座城市忙碌的時候,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就連閒在家的老頭老太太們也得趕早去供應點,或是搶稀缺貨,或是買糧買菜。
這孩子眼神清正氣質純善,長得也乖乖巧巧的,打眼一瞧就知道這孩子該是他們秦家的人!
若是秦梅還在這裡,怕是要酸成青檸,因為相比起在她面前時的模樣,秦奶奶現在熱情慈祥得簡直不像一個人。
稍微熟悉後,秦父就放鬆多了,笑容雖然依舊透著拘謹笨拙,卻也能時不時乾巴巴說兩句話出來。
做飯的時候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去廚房幫忙,結果秦奶奶和秦母把她當小孩子寵著,給她擺個小凳子再拿個碗拿頭蒜,讓她坐在那裡慢慢剝蒜就算幫忙了。
再加上秦松去了西南省插隊後變化這麼大,秦家人一致認為是因為遇到的另一半太好了,才把美好的品德影響到了他身上。
吃過了飯總能搶到收拾碗筷清理廚房的活吧?
結果秦爺爺讓她和三哥一起去屋裡陪他說話。
等說完話出來時,別說碗筷了,水果都洗洗切好了擺在茶几上,就等著她出來和秦奶奶一邊聊天一邊吃水果,一邊聽收音機。
倒也還有嘴甜這一門功夫讓初雪還有發揮的餘地。
可面對秦奶奶拉著她從眉毛誇到腳稍,初雪覺得自己大概也能暫時放棄這一點了,比不過,真的比不過。
等晚上暈暈乎乎躺在床上,初雪說起這些的時候,秦松笑了好半晌才說了一句:“果然真誠是人類永恆不變的大殺器。”
看得出來秦奶奶他們對初雪是真喜歡。
其中原因秦松也大概能猜到,卻也不說破,只哄著初雪讓她早些睡覺:“奶奶不是說明天還要帶你一起去買海鮮麼?”
昭陽市不算大,卻是個重工化城市,東南邊臨著內陸海。
初雪還從來沒見過大海,更沒吃過海鮮,秦奶奶知道後特意表示明天要帶她去碼頭轉轉。
初雪既期待又有點害怕,纏著秦松想要他也一起去。
秦松把人往懷裡壓了壓,聲音低沉溫柔:“明天我還有點事要辦,乖,你先跟奶奶去一趟,等忙空了我帶你去海邊看日落。”
雖然秦松沒有明說,初雪也知道他這次回來不僅僅是為了陪家人過年,想想秦奶奶對她挺好的,也就不強求了,轉而嘀咕起明天在碼頭能看到哪些海鮮的話。
第二天天不亮,初雪就和秦奶奶一起出門了。
秦奶奶特意沒讓她在家吃早餐,而是帶著初雪去了外頭一處深巷子裡吃了昭陽這邊的特色早點。初雪不挑食,對甚麼新鮮事物都充滿了好奇心,這次早餐吃得心滿意足。
一路上秦奶奶還跟她說了不少昭陽好吃的好玩的,兩人相處得格外和諧。
秦家這邊,秦松稍微起晚了一些,倒不是故意睡懶覺,而是在房間裡寫了些東西。
等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出來,在廚房找到溫在鍋裡的早飯,吃過以後就進了秦爺爺的房間。
三孫子帶著媳婦回家過年,這是這幾個月以來他們秦家最大的喜事。人逢喜事精神爽,秦爺爺也精神了不少,早上起來就讓秦奶奶把收音機提進來,這會兒正聽著晨間新聞。
看見秦松進來,秦爺爺笑著讓他過來坐床邊。 秦松卻不坐,而是彎腰為秦爺爺捏了捏身上的肌肉骨頭,“爺爺,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帶你去醫院做一下系統的檢查,你現在身上還有哪些地方不舒服?”
秦爺爺一愣,而後下意識拒絕:“不用不用,我身體也就這樣了,大夫來看過的。”
秦松一語道破:“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秦爺爺沒話說了,秦松又給他做了一下簡單的檢查,確定骨頭沒問題,不至於不能挪動,便去秦爺爺衣櫃裡翻找出厚實的衣裳,“爺,你穿這件軍大衣行不?”
北方的屋子裡都有暖氣,自打躺在床上以後,秦爺爺都多少年沒穿過這些外出的衣裳了,一時間怔愣得不知如何言語。
秦松也就不多詢問,估摸著給他穿上厚實衣裳,再給他套上個狗皮帽子,確定不會凍到,這才將人背到背上帶出了家門。
趴伏在孫子寬厚有力的肩背上,看著屋外許多年沒見的風景,秦爺爺眨了眨眼,悄悄流下渾濁的熱淚。
一路上偶爾有認識的人瞧見了,也是驚訝一瞬,很快就好奇地打聽起來。
“喲,秦老爺子?”
“今天這是出門曬曬太陽?”
“這是你家的孫子?老幾啊,怎麼好像沒見過?”
對此,秦爺爺都樂呵呵地回了幾句,也不管對方是單純好奇還是心裡憋著甚麼陰陽氣兒。
反正他心裡高興著就行!
秦松年輕力壯,帶著秦爺爺到了醫院又跑上跑下,等做好了檢查,他有拿票去買了架輪椅。
這年頭的輪椅還是稀罕貨,比腳踏車都還難買,不僅要票要錢,還要有特殊的證明以及某些關係。
這些都是秦鬆透過首都《觀時代》主編那裡弄到的,為此也費了不少錢和人情。
不過當看到秦爺爺坐在輪椅上被推著出去,轉著腦袋左看右看,怎麼也看不夠的樣子,秦松覺得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
先前秦爺爺剛中風癱瘓的時候,秦父也想給親爹弄個輪椅,可惜他就是個普通工人,尋摸了這麼些年都沒弄到。
秦爺爺之前總覺得自己壽數將盡,現在寒冬臘月地在街頭坐著輪椅走了這麼一遭,忽然就感覺自己精神煥發,又能多活幾個年頭了。
興奮過後,卻又陷入了又一個情緒低谷。
若是他多活幾年,他又怎麼能在臨死前把楊家弄下馬,讓老四老五從雲省那邊順利回城呢?
所以啊,還是甭活那麼久了。
人老了活得越久,那就是折後輩的福氣。
眼看剛才還興致勃勃的老頭子轉眼就低落地垂著腦袋,秦松覺得奇怪,不過也沒在外面追問,只是在問得秦爺爺想回家的意見後先帶人回去了。
出門的時候家屬樓外面沒甚麼人,回去的時候大門口天井院裡卻坐了不少人,都是些老頭老太太,還有放假回家的小孩兒跑來跑去嬉戲打鬧。
看見秦松推著秦爺爺回來,眾人驚奇不已,紛紛湧上來搭話。
“喲,秦老頭,你都多少年沒出門了。”
“這是你家秦松?咋變了這許多,要不是你說我都不敢認。”
“這是你家秦松給你買的輪椅?忒稀罕了,以後可好了,都能下樓走走了。”
甭管背後怎麼說,當面還是基本沒人撕破臉說甚麼難聽話的。
頂多也就是好奇秦松這些年在鄉下的事,以及他對家裡出了個勞改犯有啥想法。
尋常年輕人怕是要被後一個問題問得臊得慌了,可惜秦松不是普通人,問就說相信國家相信黨,做了錯事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秦松在首都報紙上發表文章的事,秦家雖然沒有大肆宣揚,家屬樓裡本就沒甚麼秘密,在秦松第一次給家裡寄錢開始,到現在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雖然這會兒還說文化人是“臭老九”,可能靠筆桿子掙錢的文化人,還是很受人羨慕推崇的,秦松再不是以前那個沒存在感,偶爾還用不討喜的眼神陰陰鬱鬱看人的那個少年了。
他這樣說,其他人自然不好意思再多說甚麼。
能說甚麼呢?說秦家出了秦梅這種勞改犯,全家都不是好東西?可不是好東西的秦家卻出了個能把文章發表到首都大報紙上去的秦松。
說秦家也該跟著秦梅一樣被批評被遊街?還是那句話,秦松可是連首都大報紙都認可的文化人,你批評他甚麼?
批評他思想有問題?那不是順帶說大報紙裡那些領導思想也有問題嗎?要不然咋就讓秦松的文章發表到報紙上了?
等秦松和秦爺爺走了,大門口邊其他人才議論起來。
“秦家還真是運氣好,要不是出了個拿筆桿子的秦老三,這會兒就該被紅袖章盯上一塊兒抓去掃大街了。”
“可不,人家可是首都大報紙都承認的大文化人。”
“啥文化人啊,人家這叫大作家,那可是出書的!”
“也不知道秦家咋教育的,壞的壞得腳底流膿,好的吧又好得那麼些看報紙的人都認可。”
在秦松寫文章的事讓秦家人知道後,秦爺爺就讓兒子把刊登了秦松文章的報紙拿去給廠裡街道辦的領導們看了看,名頭當然是感謝廠領導感謝街道辦領導們這些年的照顧和培養,實際上是讓這些能拿捏到他們家命門的人知道,他們家出了個拿筆桿子的大作家。
這時候的社會主流是矛盾的多變的,他們一邊舉/報/打/壓臭老九,一邊卻又對能在主流大報上刊登文章的文人推崇備至。
秦松的出頭,確實穩住了秦家搖搖欲墜的局勢。
——沒人不怕秦松在首都有個甚麼門路,直接把信寫到首都領導們面前。
再不濟,到時候對方在投稿的文章裡寫上一點抹黑汙衊他們的言語,也夠嗆讓人憋屈難受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