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趕夜路看電影
人是最大的矛盾體, 在遭遇某些事情時,總會產生明顯的割裂感。
理智上清醒是一回事,但真觸及渴慕已久的存在, 感情上又會忍不住一再沉迷其中。
或許是因為親媽的那番話, 或許是擔心自己的拒絕讓秦松生氣, 也或許只是在害羞過後下定決心要和秦松更進一步,在秦松熬好了藥又晾涼後端進來要給她擦藥時,初雪沒有再像第一次秦松要給她脫衣服時那樣後退了。
乖乖仰著臉讓秦松輕柔地擦拭了傷口後, 還紅著臉主動說自己腰上背上還有大腿上都有淤青。
秦松深深地看了初雪一眼, 直把人看得臉紅到眼睛都水潤潤的,這才收回目光,遲疑道:“媽現在應該還在井邊,我去找她來……”
初雪一把拉住秦鬆手腕, 含含糊糊道:“之後有許多事我一個手都不太方便, 難道還能次次都麻煩媽呀?”
而後自下而上含羞帶怯地飛快瞥了他一眼, 聲音更小了,“再說了, 我們都是兩口子了。”
別說看了,就算是摸一摸, 那也是應該的。
最後一句初雪自然沒敢說出口, 她既害臊又怕說了秦松誤以為她是那種不正經的人。
秦松垂眸安靜地站了一會兒,才又重新放下裝藥的碗,輕聲道:“你說得對,如果痛就記得告訴我,我會輕一點。”
橘黃暗淡的光籠罩在從未見過陽光的嬌軟軀體上,彷彿也為那雪白的肌膚打上了一層朦朧而誘人的光。
細軟的髮絲穿過指縫,留下溫涼光滑的觸感。
初雨糾結極了。
秦松對看電影沒甚麼興趣,況且烏鴉山很大,翻過去就需要走一個多小時的小路,紅日大隊更是距離他們這裡有兩個多小時的腳程。
秦松加快了動作,三兩下清完最後一次,用乾毛巾給初雪擦了擦頭髮,扶著人坐起來。
秦松一邊動作輕柔地給初雪紮好兩條麻花辮,用紅頭繩綁好髮尾,站在初雪身後說:“今天太陽不錯,午後洗個頭吧。”
初雨走進來,隨便拉了個木頭墩子當凳子坐下,“這不是剛聽說烏鴉山那邊的紅日大隊今晚要放電影嘛,想來問問你們要不要去看。”
等初雨興沖沖跑過來找妹妹妹夫的時候,初雪正躺在兩條長凳拼寬的凳子上洗頭髮。
臥室裡因為窗戶不大, 又拉上了竹篾片穿線編織而成的簾子,門也關得嚴嚴實實, 儘管是白天,也依舊需要點上油燈。
初雪愛乾淨,就算是農忙的時候再累都要堅持至少兩天洗一次頭,所以在絕大部分人頭上都長蝨子的年代,初雪的頭髮不僅光澤順滑,還乾淨得很。
初雪羞得厲害,根本沒敢抬頭去看秦松,自然也不知道秦松如今的臉上充滿了剋制,幽深的眸子被燭光照映得明明滅滅,彷彿裡面也正有一簇火苗掙扎著想要破籠而出,肆無忌憚地燃盡一切理智賦予的禁錮。
於是她就會感覺那隻手停留的地方會一陣陣發燙,燙得心尖尖都在顫唞,燙得她手指腳趾都忍不住悄悄蜷縮起來。
初雪只覺得氣氛怪怪的,特別是她因為疼痛而忍不住從咬緊的唇瓣間洩出幾聲哀吟,落在她身上的那隻手就總會有或長或短的停頓。
他連弄好自己的事都覺得挺累的了,還要這麼照顧媳婦?
現在秦松主動提,初雪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愛潔的習慣壓過了羞澀。
初雨見秦松坐在小凳子上低頭含笑一邊跟他妹子說話,一邊細心地給他妹子洗頭,當即就“哎喲”了一聲:“還要這樣?!”還要給媳婦洗頭髮?
初雨想想都覺得好累,一直堅持要向秦松學習如何談好物件的決心,這一刻可恥地動搖了。
初雪聽到他的聲音,下意識想要扭頭去看,被一隻溼漉漉的手輕輕扶了下額頭,就乖乖仰面躺好,“二哥,你怎麼過來了?”
——反正身子都摸了,洗頭的話三哥不覺得麻煩就行啦。
然而當初雪乖乖坐在那裡等著他幫忙穿衣梳頭時,秦松就立時忘了此前一再下定的決心。
未見初雪時,想得很好,下次一定。
她當然也想洗頭髮的,可已經很麻煩秦鬆了,她也不好意思提。
誰沒事走那麼遠的夜路,就為了看電影?
然而初雪卻一下子來了精神,連忙道:“去去去!大哥爸媽他們去嗎?二哥,你到時候記得過來叫上我們一起!”
說完了才想起來秦松似乎不太熱衷於這些熱鬧,初雪回頭,眼巴巴問:“三哥,你要去嘛?”
手裡的乾毛巾擦溼了,秦松在一旁拉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換了一條幹的,一邊給初雪繼續擦頭髮一邊笑道:“確實好久沒看電影了,反正也沒事,一起去吧。”
這個年代的人娛樂活動十分稀少,像是這種大半夜打著火把走上三四個小時去其他大隊看電影的事也是常有的。
既然他陰差陽錯到了這個年代,總不能錯過這麼具有年代特色的活動。
此時年輕人們的精力之充沛,是後世人無法想象的。
明明路途遙遠,放的電影還是往年重複看過許多回的,他們大隊上還是有許多年輕人太陽還沒落山就扛著板凳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從秦松他們家附近路過,穿過馬路踏上翻閱烏鴉山的山路。
初雪有些著急,總在院子裡轉來轉去往路過的人群裡瞅。
遇到交情不錯的,就站在籬笆邊扯著嗓子跟矮坡下經過的人聊上幾句。
“初雪,你要不要去紅日大隊看電影啊!”
“要去要去,不過我們還沒吃晚飯呢!”
“那你們可快點,我們去早點給你們佔兩條凳子的位置!”
“好啊,記得位置往前點!”
聊完了就回廚房,看見秦松把作為晚飯的麵條撈起來了,初雪趕緊一起端碗。
這大概是初雪這幾天吃秦松做的飯吃得最不走心的一次,秦松卻只覺得這樣急著出去玩的初雪像個小孩兒一樣可愛。
也不為難她,等人吃了麵條又乖乖進屋找了件晚上禦寒的單衣外套,初雪再出來時,秦松已經收拾好碗筷拎著個繡了紅色五角星的黃布挎包招呼初雪:“走吧,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說完就隨手往身上一掛,也不管這個包與他的長相氣質符合與否,一手扛了長凳一手牽著初雪。
初雨早就在附近河邊等著了,看見妹妹妹夫可算出來了,趕緊招呼聊天的小夥伴們一起趕路。
剛走沒幾步,又遇上了從另一條小路穿過來的王猛劉凱旋魏嵐三人,再走一段路,又追上了手牽著手慢悠悠走著的金旺和王璐。 大家都是一個大隊的,平時關係還不錯,乾脆就一塊兒走。
一時間,呼朋喚友,吹牛侃大山,歡聲笑語,和山頭半墜的紅日落下的餘暉一起灑滿了烏鴉山的崎嶇山路。
秦松雖然對初雪有隱約克制不住的掌控欲,但並不阻止對方作為自由人與其他人說笑來往。一行人走著走著就三兩湊堆地說起話來。
王猛自然是湊到秦松身邊,興致勃勃分享起自己最新得到的八卦訊息:“老秦,你肯定想不到之前被大隊長攆出去的知青錢寶珠現在在哪。”
秦松看著前面和王璐等幾個年輕女子說說笑笑的模樣,心情不錯,也樂得配合:“在哪?”
王猛嘿嘿一笑:“就在隔壁勝利大隊!”
秦松是真驚訝了:“怎麼會去那邊?”
王猛的傾訴欲頓時被徹底激發,咭咭呱呱說了來龍去脈。
原來在錢寶珠被送回公社知青辦後,得知錢寶珠居然是因為破壞寶貴的紅薯種子才被攆回來的,公社知青辦既是氣惱又是心虛。
如此之下,對待錢寶珠這個到了如今地步還在叫囂著自己家裡有人的女知青,知青辦也不心軟,把人往縣城知青辦一丟,隨便那邊怎麼處理。
按理來說這種情況,要麼是批評教育一番重新送到更艱苦的地方去插隊,要麼就是問責到錢寶珠家所在的知青辦。
無論前後哪種,錢寶珠都是要吃大苦頭的。
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大概錢寶珠真的沒說謊,她家裡確實有人。
最後錢寶珠被關了幾天,批評教育後又往月牙公社放了,月牙公社這邊也算是明白了怎麼回事,雖然心裡不舒坦,還是睜隻眼閉隻眼,隨便一劃拉,就把錢寶珠劃拉到了勝利大隊。
秦松若有所思:“說起來,月牙公社管理的生產大隊裡,要論條件還可以的,除了我們這邊,勝利大隊也能排得上號。”
王猛一聽,撓撓頭:“所以這個錢寶珠家裡還真聽牛氣的?”
這不都成了現成的官/僚/那個主義了嗎?外頭鬧得那麼兇,錢寶珠家裡到底是甚麼來頭,在這樣的狂風暴雨中也能明目張膽地犯這樣的錯?
劉凱旋走在旁邊,他一向是聽多過於說的,此時也懵懵懂懂跟著生出些義憤填膺來。
唯獨一路磕瓜子的魏嵐撇撇嘴,呸出幾片瓜子皮道:“要是真牛氣,錢寶珠還能被送下來避風頭?”
熟悉一些後,雖然談不上多深的交情,魏嵐還是算跟他們三個玩到了一起,說起話來也願意透露更多不可對外人道來的資訊了。
當然,這也是因為魏嵐摸清了這個類似小團伙的三人品行都很好,這才漸漸願意透露的。
王猛一聽就知道其中有自己那群兄弟都打談不到的內情,一伸手就把魏嵐勾著脖子拽過來問:“你知道些啥?還不快快如實招來,否則別怪我等大刑伺候!”
劉凱旋跟著傻樂,隨手拽了路邊一根狗尾巴草十分“威武”地衝魏嵐甩了甩:“大刑在此!”
秦松:“.”
魏嵐:“.”
莫名的,兩人在此時對視了一眼,彷彿無形中又靠近了一些。
既然開了口,魏嵐就沒有賣關子的意思,大致地就把情況給說了。
“其實這一批往西南省來的,其他地方的我不知道,但和我,錢寶珠,蔣涵一樣從京城來的,很大一部分都是為了避禍.”
西南省自古就有“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平蜀難平”的說法,放在現在其實也還算通用。
一來,這邊天然的地勢地貌本身就與外界有一定的阻斷或滯後性。
二來,民風如此,短時間內是無法徹底改變的。
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除了藏省新省等邊遠地區,西南省就是很好的避禍選擇。
與前兩個地方相比,西南省還更適宜人生活居住,所以三者之中,又以西南省為首選。
“可惜錢寶珠那人腦子不好使,當然,也可能是她家裡人太忙或太粗心,都沒跟她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到了這裡後就高調行事不說,還動不動就吵嚷著說自己家裡有人。
在魏嵐看來,真就是個隨時可能炸的地/雷。而且還是個可能會炸傷身邊其他人的那種。
可是有甚麼辦法呢,她自己作死,都差點弄走了,又被她那個大伯給按了回來。
魏嵐嗑著瓜子想,算了,放在附近好歹還能盯著點,萬一真被安排到窮山惡水之處,這錢寶珠啥都往外說,指不定又要掀起甚麼針對他們這些人的波浪。
就在王猛和劉凱旋都恍然大悟若有所思時,魏嵐察覺到秦松看他時的欲言又止。
魏嵐對秦松這個人還是挺佩服的,除了這傢伙不願意給他講故事後續,其他的哪怕是放在京城他認識的那個圈子也稱得上優秀。
所以魏嵐還以為他是有甚麼高見,很是大方地主動詢問:“秦松同志是有甚麼想說的嗎?”
秦松咳嗽一聲,又看了看魏嵐說話時都沒停下的磕瓜子行為,還是忍不住提醒:“你這樣磕瓜子,以後門牙上下的牙齒都會裂開。”
既會參差不齊,還會裂開一個“八”字縫。
好好一個年輕俊朗的小夥子,一張嘴就是個滑稽的“八字牙”,秦松總覺得那樣的畫面有些遺憾。
魏嵐嗑瓜子的動作一僵,過了一會兒,偷偷用手指頭去摸自己大門牙。
發現真有點凹凸不平的意思了。
嚇得他趕緊把瓜子重新揣回兜裡。
後來甚至還全部分給了其他人,自己是再沒嗑過一顆瓜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