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奇怪的鄭麗娟
勝利大隊知青點。
大家都去看電影去了, 只剩下小貓三兩隻留在家裡。若是以往這樣熱鬧的時候，袁慧蘭必定是一群知青裡的焦點，呼朋喚友高聲談笑, 好不春風得意。
可惜那是之前了。
現在的袁慧蘭, 走出去倒也依舊是焦點, 卻是他人指指點點談論是非的焦點。
饒是自持心智堅毅，在一連串的打擊中，袁慧蘭現在還是沒能調節過來。
剛才其他人商量去看電影的時候, 袁慧蘭就在房間裡豎著耳朵聽。
一邊不屑於這些人的無聊, 誰都知道春耕過後這段時間下來放電影的放映員都不會帶新片子，一邊又暗自渴望這些人能記得來問問她要不要一起去。
按理來說不管是面子問題還是大家一起相處了這麼多年的情誼，怎麼都該來問一問。
然而袁慧蘭等了又等，直到院子裡沒了動靜, 都沒等來問她的人。
這個年齡的女孩子麼，不管甚麼年代，總歸是對“愛情”生出好奇和嚮往的時候。
袁慧蘭笑容一僵，也不氣惱，就選了個距離錢寶珠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也看著遠方。
勝利大隊的知青點比起五星大隊的知青點, 雖然不是青磚青瓦房，而是泥牆瓦頂。可勝在造價便宜, 每次來新知青, 隊裡都會抽空糊幾間新房。
所以他們這邊的知青每個人都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十來平米的小單間。對其他知青來說，不管適不適應這樣的房子，總歸有自己的空間，住起來也覺得冬暖夏涼，挺不錯的。
那時候真覺得自己是掉進了苦水泡過的泥窩窩裡，一邊埋怨家裡人說都不說一聲就突然把她丟到這麼遠的農村裡，一邊是對家裡的思念以及對陌生環境的牴觸。
這會兒錢寶珠坐在院子裡的石條上，望著五星大隊的方向想著能不能再調回那邊。
房間裡每天都有一層厚厚的灰塵不說, 晚上睡覺的時候還時不時有蟲子從屋頂上掉下來。
人一安靜下來，就忍不住想七想八，錢寶珠最近就總是想起自己在五星大隊的那段時間。
過了一會兒，確定錢寶珠沒有對她的靠近表現出進一步的牴觸，袁慧蘭才彷彿自言自語一般輕聲道：“我知道其他人是怎麼說我的，可是我不在乎，人怎麼能因為別人的閒言碎語就動搖自己的人生態度呢？”
錢寶珠回頭看了她一眼，皺眉挪了挪屁股，絲毫委婉都沒有地硬邦邦道：“你離我遠點。”
可剛來的錢寶珠卻很不喜歡呆在房間裡, 除了晚上睡覺的時候不得不進屋，其他時候都在外面磨蹭。
錢寶珠覺得很委屈，可想著她哥急匆匆趕來對她說的那番話，錢寶珠扁扁嘴，只能強忍著眼淚努力不再鬧出甚麼動靜。
可現在錢寶珠才覺出五星大隊的好。
直到過了許久, 外面天色開始暗淡下來, 袁慧蘭才氣惱地摔了手裡的書，站起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錢寶珠也不例外。
難道是像吸血蟲一樣吸別人的血來養自己的態度？見她做出一副傾聽的樣子，袁慧蘭心下一喜，繼續她的表演。
袁慧蘭看見錢寶珠，眸子閃了閃，猶豫了一下，還是調整好神態朝對方走了過去：“錢寶珠同志，你是在想家嗎？其實剛來的時候大家都……”
到這裡的第一個晚上錢寶珠嚇得叫了大半夜，吵醒了知青點所有人，還說了一些不怎麼好聽的話。
錢寶珠正無聊得緊，忍不住就扭頭看向袁慧蘭，有些好奇這種到處跟人借錢要東西的人能有甚麼人生態度。
“我和沈如玉同志是在我下鄉那一年在縣城認識的，那時候我剛到這裡，成天裡就想念家裡人，時不時就去縣城給家裡寄信.”
也因此，知青點的其他人對錢寶珠都很沒有好感，平時連面子功夫都懶得費。
她一邊鄙視袁慧蘭的不正經，一邊卻又情不自禁地被袁慧蘭所描述的與沈如玉之間發生的事所吸引。
特別是袁慧蘭和沈如玉是因為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結緣，之後袁慧蘭想方設法報答對方，沈如玉卻像錢寶珠偷偷看的某些國外愛情小說裡的男主人公那樣紳士有禮。
這簡直就是錢寶珠幻想中的羅曼蒂克。
不知不覺，兩人說了許久的話，最後分別的時候錢寶珠還挺捨不得的。
袁慧蘭心下滿意，卻不會真的順了對方的意繼續說甚麼，她是最懂得如何放鉤子的，男男女女都一樣，只要引起了對方的好奇和注意，後面再要進一步，就容易多了。
“一會兒其他人該回來了，如果他們看見我和你走得近，說不定會對你也產生不好的觀感。”袁慧蘭說著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錢寶珠嘟囔：“反正他們也不喜歡我。”說是這麼說，卻到底沒有再纏著袁慧蘭說話了。
院子裡已經黑下來了，外面也有了不少蚊蟲，錢寶珠再不想回屋都得回了。
在床上坐了一會兒，錢寶珠忽然聽見有人輕輕敲門。
她嚇了一跳，反應過來琢磨難道是袁慧蘭？
開了門一看，卻是院子裡很沒有存在感的一個老三屆女知青，好像叫甚麼孫海燕。大家都說這人成分不好，根本沒人和她玩。
錢寶珠雖然覺得孤單寂寞，渴望有個伴，可也很瞧不上這種成分不好的人。
“怎麼是你？”錢寶珠撇撇嘴，就要把門關上。孫海燕抿了抿唇，只輕聲說了一句：“你自己注意點，別上了袁慧蘭的當。”
錢寶珠心裡一突，也有了些警覺，不過對孫海燕還是沒甚麼好感，隨口敷衍了一句“要你管”，也不等對方反應，果斷拍上了門。
孫海燕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進屋。大概又過了兩個多小時，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孫海燕又悄無聲息地出了院子，一路往五星大隊那邊走。
五星大隊知青點。
蔣涵等人都沒去看電影。
自從錢寶珠鬧事真被大隊長弄走後，剩下的新知青頓時老實了。就連宋朝鮮也只在知青點裡逼逼幾句，可不敢再招惹隊上的社員。
如今他們知青點人不算多，小團體卻不少。 以蔣涵為首的有宋朝鮮曹立國，這三人一個高冷矜持，一個嘴上把不住門，一個愛給人上綱上線打小報告，也不知道怎麼就湊到一堆的。
因為宿芳明顯對蔣涵有意思，吳紅秀也就順帶勉強算他們一夥的。也是因為有了吳紅秀，蔣涵等人幹活時都能分到略微輕鬆的活，時不時還能有人幫忙，如今過得還算輕鬆。
以老吳為首的則是葉文以及另外兩個平平無奇的同屆知青。老吳到底是點長，要偏心誰，確實也能給葉文三人帶來一些便利和好處。
剩下的就是沒有帶頭人的王猛劉凱旋魏嵐三人了。
至於老知青鄭麗娟？自從王璐突然跟老支書的大孫子結婚後，鄭麗娟倒是比起以前更有存在感了。可也只是時不時去找王璐，和知青點其他人依舊不怎麼親近。
最近五星大隊知青點雖然沒發生甚麼大事，可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會兒彼此之間都憋著一口氣，就看甚麼時候誰觸了黴頭讓這口氣爆發出來。
今晚，除了王猛三人，其他人都在家裡，分了團伙嘮嗑一陣，等天黑了大家就都回房休息去了。
這時候的人都睡得早，晚上七八點就睡熟了，十點左右，聽見一陣鳥叫聲的鄭麗娟動了動身子。確定屋裡其他女知青都睡著了，這才輕手輕腳地出了屋子，腳步嫻熟地拐去了屋後。
就在知青點的青磚青瓦房後，有一座不知道哪個年頭的大墓，墓門早就被人砸開了，裡頭隱約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玩意兒把墳給掏了。
老支書帶著人拾掇了幾回，都是沒多久就被不知道是人還是野狗重新掏開個洞，之後就沒人再管了。
第二天，秦松和初雪醒得比平時晚。
昨晚在看電影那邊，初雨原本還想哄著他們一起去紅日大隊隔壁投奔他未來丈母孃家借宿一晚，可秦松和初雪堅決要回家，初雨也只好遺憾地和同樣去紅日大隊看電影的物件道了別，蔫蔫兒地踏著月色回了家。
才收拾好，早飯剛上桌，郵差老韓的聲音就在院外響起。
原本睡眼惺忪的初雪一聽，頓時一個激靈，精神奕奕地跑了出去。就一眨眼的功夫，外面就響起初雪和老韓寒暄的聲音。
秦鬆放下涼拌泡菜，搖頭失笑，擦著手也出去了。
老韓見到秦松，臉上的笑更燦爛了，從包裡掏出報紙和信封：“秦松同志，報社又給你來信了！”
秦松上前接了，“謝謝，老韓同志吃早飯了嗎？家裡剛備上早飯，進來一起吃一點吧。”
初雪墊著腳去瞅他手上那份報紙，秦松乾脆把報紙和信都給了她，像哄小孩兒一樣摸摸她的頭：“回屋看去。”
初雪甜甜應了一聲，又跟老韓道了別，歡歡喜喜蹦躂著回屋了。
老韓看得可樂，忍不住多了句嘴：“你媳婦胳膊怎麼了？上次來看著還好好的，這次怎麼就吊脖子上了？”這小兩口子的感情現在是越來越好了。
秦松簡單說了一句，說是上山摔的，老韓也就沒說甚麼了。兩人又聊了兩句，老韓還趕著去送其他地方的信，沒耽誤多久就踏著晨光腳步匆匆地走了。
回屋的時候，看見初雪不吃飯，光看報紙，秦松一把將報紙收了：“先吃飯，吃完了再看。”
初雪鼓鼓腮幫子，哼了他一聲，埋頭呼啦啦吃稀飯。
現在兩人相處得越發融洽，大概人真的很容易被寵壞，初雪有時候都覺得自己脾氣沒以前好了。以前她哪裡想得到，自己能在家白吃白喝甚麼都不幹，還能理直氣壯地哼哼秦松啊。
可是怎麼辦，就是想這樣呀。
吃過飯，眼看著秦松收拾好家裡的一切，挽著衣袖一手盆子一手捅地離開了院子，往水井方向洗衣服去了，初雪坐在院子裡一邊曬著暖烘烘的太陽，一邊花了三秒鐘自我唾棄一番，然後美滋滋地塞了塊蜜餞到嘴裡，拿起報紙重新看起她家三哥寫的文章。
明明都是她親眼看著寫出來的，寫完後她也是第一個讀的。可是印刷到報紙上後，初雪就是覺得更好看了。
太陽有些曬人的時候，初雪就把椅子挪了挪，挪到曬不到太陽的屋簷下。
就在這時，王璐和鄭麗娟端著小簸箕爬上矮坡來找初雪玩。
還沒進院子，王璐就爽朗地笑起來：“哎喲喲，我還以為某些人呆在家裡得無聊成甚麼樣，結果啊，原來過得這麼有滋有味啊！”
初雪連忙起身迎了出去，紅著臉生硬地轉移話題：“王璐，鄭麗娟，你們怎麼來了。”
初雪是透過王璐的那場婚禮後才和鄭麗娟認識的，接觸以後發現這人還不錯。加上對方和王璐關係越走越近，初雪就也跟這人玩上了。
鄭麗娟聞言，笑著說：“這幾天不是都沒上工嘛，眼看明天就要重新忙起來了，我想學做布鞋，就去找王璐，她說要過來看看你，就一起來了。”
初雪覺得這解釋也太詳細了吧，不過鄭麗娟可能就是這麼個認真仔細的性子，也沒多想，趕緊邀請兩人進屋，又是倒水又是拿零食的，王璐看不過去，趕緊把人按著坐下，“又不是小孩兒，哪還至於吃這些東西，我們就坐下聊聊天。”
鄭麗娟不動聲色在屋子裡掃了一圈，很快就加入了王璐和初雪的話題。
過了一會兒，像是很口渴，鄭麗娟把自己竹杯裡的水喝完了，很不好意思地起身詢問：“初雪同志，請問你家的暖水壺在哪？這兩天我不能喝冷水。”
王璐和初雪頓時明白甚麼情況，初雪要起身去幫她倒水，鄭麗娟卻一再堅持自己去。初雪也不勉強，往屋裡一指：“就在裡頭櫃子上，今早才燒的開水，你注意點別燙著。”
鄭麗娟進了屋，也沒動手做甚麼，只是打量了一番，倒完水很快就出去了。
外面，王璐還在跟初雪說她家金旺每天起早去公社糧倉上班，晚上又跑回來的事：“我就說讓他住在那邊，他非不聽，前陣子下那麼大的雨，哎喲我這心裡啊，真是早也擔心晚也擔心”
金旺是在公社糧倉那邊做登記員，平時也要負責看守糧倉安全，算是大隊上很體面的年輕人了。
先前就有不少人給他說親，可金旺死腦筋，就偷偷喜歡王璐，卻又幾年都不吭聲。
為此，老支書沒少罵他榆木腦袋，好在最後兩人陰差陽錯還是有了好結果，現在結了婚，金旺可不得天天往家裡趕麼。
這事兒王璐也就跟初雪說，跟其他大姑娘小媳婦說，人家還以為她在得瑟炫耀。
初雪就不一樣了，因為同樣幸福的婚姻，兩人一說起這個就有說不完的話題，旁邊鄭麗娟幾次想要開口把話題引到秦松身上，都被王璐無意中打了岔子，偏偏還不能表現出甚麼。
於是花費了一上午，愣是甚麼都沒做成，就聽了滿耳朵兩個蠢女人的自吹自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