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VIP] 就範
晚上六點。
派出所外面的巷子裡已經沒了甚麼車流, 來往的人很少,暮色暗垂,冷瑟的風無聲流動。
周嶼安坐在車裡, 耳邊反覆迴盪傅修承說的那句話——
“你才是後來的那個人”
這個時候再去回憶三個人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 曾經忽略的細節都變得清晰而諷刺起來。
難怪那次去傅家大宅吃飯, 孟染會那樣不自在,傅修承會說那些意味不明的話。
後來在畫展現場,問他是不是要跟自己搶,他說是又怎麼樣。
周嶼安突然笑了。
自己問的是畫, 殊不知傅修承回的應該是人。
從初次在訂婚宴現場遇見開始, 他就起了掠奪的心思。
但可惜不是。
不多時,突兀的手機鈴聲打破了這種窒息沉悶。
他坐正,拉下手剎,將車緩緩開了出去。
這一段羈絆將會永遠刻在他們心裡, 周嶼安要怎麼去贏。
從傅修承的角度,自己才是那個多出來的人。
但那天之後, 他知道自己已經墜入地獄,永遠都不可能再回到過去。
周嶼安緩緩低頭, 趴在方向盤上,這種無助感讓他好像又回到了高二那年,他無意中翻到母親周小清日記的那天。
“你救人是好事。”
“……”
車廂裡靜謐得針落可聞。
“你有甚麼想知道的,想了解的,都可以問我。”
“那晚因為一些原因,我們住在一個房間。”
兩分鐘後,他平靜地掛了電話,“知道了,我待會就過來。”
哦,不。
“嗯。”
“……”
“我知道。”
孟染已經做好了被周嶼安質問,甚至是責怪的準備。
周嶼安抬頭,看到螢幕上的號碼,接起來,“喂。”
如果主角不是孟染——
“……”
傅修承這次用的是最狠的攻心。
天色已經完全暗沉下來,即便是坐在車裡,周嶼安都好像能感受到外面冰冷的溫度。
周嶼安眸色很深,轉身指著車裡,“進來說吧。”
孟染從派出所回來後就知道,今天會是所有事情都有個了斷的時候。
所以周嶼安的電話她一點都不意外。
她好像在和一個沒有情感的AI說話,她根本聽不到他真實的內心。
好像連天都想要讓他們在一起。
一刻鐘後,周嶼安的車停在孟染的小區樓下。他給孟染打了電話,說在樓下等她。
周嶼安剛剛甚至在想,哪怕他們是之前談過一場戀愛,也許都比眼下的情況要好得多。
她也累了。
可週嶼安卻淡淡回覆她:“我沒甚麼要問的。”
周嶼安也許都會驚歎生命中這樣奇特浪漫的緣分。
孟染不懂為甚麼到了這個時候周嶼安還要這樣,她很輕地呼了口氣,平靜陳述道:“在江城那個電話是他接的。”
孟染微頓,拉開車門坐到副駕位置上。
當時他才17歲,年輕陽光, 意氣風發,是學校的天之驕子。
他們之間有過這樣難忘的一段羈絆,她從死神手裡拼盡全力拉回他,之後又在茫茫人海中重遇。
更何況,
他從來就沒得到過。
孟染下樓,看到周嶼安站在車旁,平靜地走過去,“不上去坐嗎?”
孟染忽然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今天在辦公室時, 周嶼安一直不知道傅修承還能有甚麼招數去阻止自己和孟染, 到這一刻他才明白——
明明那麼介意,卻表現得這樣風平浪靜。
孟染不明白周嶼安到底在想甚麼,她沉默幾秒,正想主動提出結束這段關係時,周嶼安突然開了口。
“可以先陪我去個地方嗎?”
孟染微怔,“哪裡。”
周嶼安發動汽車:“醫院。”
“……”
-
市醫院,不久前關紹遠才從這裡出院,如今孟染又踏了進來。
“誰住院了?”孟染問周嶼安。
周嶼安領著孟染到住院部,上樓,最後停在一間單獨的病房門口。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這扇門,“我媽在裡面。”
孟染:“……?”
孟染不可置信,“阿姨生病了?甚麼時候的事?你怎麼沒告訴我?她怎麼了?”
正說著,有護士從裡面出來,看到周嶼安說:“周先生你來了?剛剛你媽眼睛眨了下,應該是個向好的跡象,多在她耳邊說些開心的事,也許能幫助她儘快甦醒。”
周嶼安點頭,“謝謝。”
孟染看到了躺在病床上好像陷入昏睡狀態的周小清,待護士離開後問周嶼安,“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你可以告訴我嗎?”
周嶼安轉身靠在牆面,低了低頭,“她前天吞了兩百片抗抑鬱的藥。”
“……”孟染瞪大眼睛,唇囁喏兩下,卻震驚地說不出半個字,好半天才回過神,“為甚麼?”
明明之前她還覺得周小清的生活狀態很好。
可很快孟染又想起了甚麼,難以理解地看著周嶼安,“所以阿姨都這樣了,你昨天還要去參加沈榕的晚宴?”
周嶼安目光垂在地面上,良久才沒有情感地說:“為甚麼不去。”
不知是不是孟染的錯覺,她聽出了一種反常的冷漠。
但這樣的表情只在周嶼安臉上停頓了半秒,他很快就抬起頭,恢復往常的樣子,牽起孟染的手,“所以小染,我們結婚吧,醫生說我媽也許會醒來,也許會一直這樣沉睡,就當是給我一個希望,也給她一個希望。”
孟染:“……”
“求你。”
孟染第一次從周嶼安眼裡看到了軟弱和乞求。
的確如周嶼安所說,孟染是個善良的人,因為從小失去父母,她對每一種情感都格外珍惜珍重。
雖然對周嶼安至今沒有產生愛慕的感情,但她一直感激他在關紹遠病重時,毫不猶豫地接納了自己。
他曾經扮演了那個令大家圓滿的角色。
如今情況互換——
孟染有甚麼理由去拒絕。
孟染想不到。
她是一個很單純很純粹的人,真誠待人,知恩圖報,在這種個人情感和道德倫理兩難的抉擇時,她做不到自私。
周小清現在的情況比當時關紹遠還要嚴重,周嶼安曾經給了她希望,她現在又要怎麼將“不”字說出口。
這是一道無解的是非題。
孟染的心開始一點點碎裂。
她想,這也許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
她不該去做一場危險又昳麗的夢。
從一開始,
就不應該。
*
那之後安靜了幾天。
霍抉沒有去找孟染。
他深知自己親手撕開了真相,孟染和周嶼安之間一定會有不小的衝擊。
而一段感情的分開,必然需要一些時間去處理。
所以霍抉耐心地讓自己變成空氣,沒有在這個時候去打擾孟染。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
他沒等來他們分手的訊息。
等來的,是一張結婚請帖。
分別寄到了公司,和酒店。
對方好像生怕他會收不到這張紅色的喜慶請帖。
左洋拿給霍抉的時候,甚至都不敢太大聲地說話。
漆東昇年齡大點,面對這種事時反而會更加理智,勸霍抉:“這裡本來就不是我們的家,我們遲早會離開,別留情對你也是件好事。”
而霍抉看著喜帖上刺眼的字,久久不能相信。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他們怎麼可能還是要結婚?
霍抉無法理解,也不能接受。
他給孟染打電話。
晚上8點的時間,電話卻顯示暫時無法接通。 過去兩分鐘再打,還是一樣冰冷的自動女聲。
十分鐘,二十分鐘……在反覆嘗試還是不能聯絡上孟染後,霍抉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故意不想見自己。
好像感知到主人此刻的心情,咪咪從旁處跳到霍抉懷裡,安靜地躺著。
霍抉低頭凝視著橘貓,思緒因為這個無法接通的電話短暫地混亂幾秒後,冷靜下來。
他修長的手指在橘貓身上撫動,似是自言自語,“你也支援我是嗎。”
“瞄~”咪咪舔了舔舌,很乖地叫了聲。
霍抉眼底緩緩聚起暗色,微頓,拿起那張紅色的請帖,最後看了一眼,冷冷丟到了垃圾桶裡。
他起身,拿起車鑰匙。
*
今晚的夜漆黑得好像沒有任何顏色。
霍抉花了很短的時間到了孟染小區樓下。
他坐在車裡,微微開啟一點窗戶縫隙,手撐在車窗上,就那樣看著小區的大門。
霍抉想起最初重遇孟染時,他也是像這樣停在這裡,好奇地觀察她的生活,走進她的世界。
知道她每天幾點出門,幾點下班,幾點關燈睡覺,知道她喜歡光顧門口這家米線店,還知道她喜歡那隻橘貓。
兩千多萬人口的城市都能重新遇見她,霍抉那時候就在想,如果不是上天的安排,還會是甚麼。
正如漆東昇總說的,他的生活裡需要一點溫暖的東西。
孟染就是他的光源。
是《chaos》裡天空破開的那道光。
可現在光要離他而去。
他怎麼可能,也絕不可能允許。
直到晚上11點,霍抉才終於等到了晚歸的孟染,只不過,是從周嶼安的白色奧迪上下來。
他們好像剛從哪裡回來。
已經很晚了,小區門口偶爾有人進出,他們也沒有例外,鎖了車後就一起進入了小區。
霍抉胸口有起伏,但還是細微地壓了下去。
他抬起頭,看向某個方向。
孟染住的那棟樓臨街,在車裡就可以看到她的房間。
果然,沒到五分鐘,房間的燈亮了。
霍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甚麼,或者說,想驗證甚麼,看到甚麼。
他目光沉沉地繼續看著孟染亮著燈的房間,一分一秒過去,他並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好像很長,又好像只有短短几分鐘——
房間的燈熄了。
伴著沉沉寂靜的夜色,陷入了一片黑暗。
霍抉腦中崩到極致的那根弦瞬間斷了。
成年人都會明白,這個時間點,兩個即將結婚的人一起回到住的地方,再熄了燈,意味著甚麼。
霍抉死死地盯著房間,指尖停在方向盤上,偶爾無意識地動一下。
漆黑的夜,月光隱進雲層裡。
霍抉知道,自己是在剋制。
可火在灼燒他渾身每一處,只要一想到他們現在可能在做甚麼,一想到周嶼安會觸碰孟染的身體,在她身上留下痕跡,他整個人便像撕裂了般,在黑暗中露出無法控制的戾氣。
他控制不住,想要去做一些事。
握著方向盤的骨節因為極力的剋制而開始泛白。
這種念頭近乎瘋狂,且越壓制,越洶湧,越要將他吞噬。
幾分鐘後,霍抉倏地開啟車門下了車。
同一時間的樓上——
孟染今晚去看了周小清,因為時間待得有點久,周嶼安不放心她一個人打車回來,就送她回了家。
“謝謝你去看我媽。”進門後,周嶼安說。
孟染給他倒了杯水,“你一晚上也沒吃甚麼東西,我這裡有你之前買來的水餃,要不要下一點給你?”
周嶼安搖頭,看了眼時間,順手把手機放在茶几上,“不了,我待會還要回律所。”
“噢。”孟染垂下頭,忽然沒了話題,便起身道,“那你等等,我去找下那本書。”
今天在醫院孟染才知道周小清是因為長期的抑鬱症導致的輕生,可前幾次的見面,她完全沒有感覺出來對方有這樣的心理障礙。
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孟染後知後覺上次在周小清手腕上看到的傷疤,在心裡猜測,她的自殺應該不是第一次。
所以從醫院回來的路上,孟染想起家裡有本心理學方面的書,跟周嶼安說可以借給他看一看,更好地瞭解抑鬱症。
其實周嶼安不需要那本書,他非常明白母親的心結。
但他還是同意了。
他希望能和孟染有多一點的相處時間。
畢竟,前幾天他再次提結婚後,孟染遲遲沒有回覆。
但對他來說,沒有像第一次那樣直接拒絕,就代表孟染已經動搖了。
現在他需要的,只是再多一點的時間。
以及,讓傅修承先死心。
周嶼安故意提前寄出那封請帖,是算準了以傅修承的性格,肯定會來找孟染問清楚。
孟染雖然還沒有鬆口答應自己,但周嶼安知道,重感情的她也不會對傅修承否認。
不否認,這就夠了。
對傅修承來說,只要不否認,就已經足夠打擊。
孟染從房間裡兩手空空地出來,“對不起,家裡沒找到,不過有次我帶到樓下畫室去看過,可能落在了那,我們下去吧。”
周嶼安微微意外,“你樓下還有畫室?”
孟染點頭,拿上鑰匙,“要去看看嗎。”
關門的那一刻,她順手也熄了燈。
孟染在畫室的書架上很順利地找到了那本心理學的書,把書給了周嶼安後又帶他參觀了下自己的畫室,待了差不多十分鐘才跟他道別,重新回樓上。
她沒坐電梯,直接從樓梯上來,開啟通道的門卻突然看到——
自己家門口多了個身影。
他抬著手,好像正要按門鈴,聽到聲響後轉過頭,剛好和她視線對上。
孟染莫名心一跳。
他眼神沉得厲害,雖然還沒有開口說任何話,卻已經能感覺到他身上幾乎要傾瀉過來的壓迫感。
霍抉也不知道為甚麼孟染會突然從樓梯間冒出來。
但這並不能緩解他此刻已經瘋到無法控制的心情。
他剛剛聽到了房裡傳出來的陌生鈴聲。
不是孟染的手機。
兩人只隔了兩三米,就這樣對望著。
半晌——
“他在裡面?”開口才發現,聲音已經剋制到沙透。
孟染不知道霍抉在說甚麼,低頭走過去開門,“你來幹甚麼。”
卻被霍抉忽地翻轉過來按在門上。
孟染措手不及,抬頭看著他。
四目對視,孟染清楚地看到了他眼裡不再遮掩的慾望,以及一種極差的,接近失控的情緒。
孟染不明白他這樣的情緒從何而來,想去掙脫,卻冷不丁聽到他問:“你們要結婚?”
孟染動作頓住。
她眼睫顫了兩下,躲開他的視線,卻不知該看哪裡。
她沒有辦法直視他。
“告訴我,是不是要跟他結婚。”這種不否認的回應讓霍抉發瘋的心到達頂點。
孟染欲言又止,想說自己還沒有考慮好,又覺得說出口沒有任何意義。
她當時沒有拒絕周嶼安,不過是想用些時間來緩衝,來說服自己去接受這個結果。
面對霍抉此刻的追問,孟染只能無力地解釋,“有些事你不明白。”
“不明白甚麼。”
孟染覺得他這會兒不太理智,微微提了口氣,“你別這樣,先放開我。”
霍抉眼眸深深地黯下去,看著近在咫尺的紅唇,嫉妒、壓抑的情感爆發成一片火海,他非但沒有鬆手,反而一把把她拉到懷裡,“我的確不明白。”
他聲音沙啞:“也不想明白了。”
話落,還未等孟染反應,便失去理智地吻了下去。
這個吻帶著十分強烈的侵略性,孟染措手不及,在昏暗中睜大了眼,下意識伸手去推,可每推一次,霍抉便會更加用力地扣緊她。
也是在這個推拉的過程裡,孟染突然可恥地發現,她身體在變得酥軟,大腦空白又激烈地運轉,整個人好像被捲進了一場海嘯裡,心跳跟著浪潮翻滾,她忍不住想要抓緊他。
灼熱凌亂的呼吸,分不清是誰的氣息,又或者早已經不分彼此。
整個人快要淹沒在裡面,直到耳邊突然傳來“叮”的一聲——
電梯門開了。
猜測可能是同層樓的鄰居回家,孟染從渾噩中驚醒,隱約覺得有人影從電梯裡出來,她急切地想要打斷霍抉,同時餘光緊張地朝旁邊瞥了一眼。
只那一眼。
她血液停止了流動。
周嶼安就站在離他們不遠處的電梯門口,看著他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