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結局(1)
前夜遲睡, 翌日,施綿醒的很晚,是被外面“梆梆”的砍樹聲吵醒的。
迷糊睜眼打了個哈欠, 紗簾被從外掀開, 嚴夢舟衣衫整齊地湊來摸她的臉。
施綿感受到他身上的水汽, 睡眼朦朧地推開他,問:“……甚麼聲音?”
嚴夢舟是早就醒了的,醒了沒打算起,原本抱著施綿在給她暖床,也是聽見外面的聲音才起來更衣洗漱的, 答道:“是十三,菁娘已經唸叨過他了,不聽,非要把那棵杏樹給砍了。你繼續睡, 我去讓他晚點再砍。”
他欲出去,被施綿拉住了手。
外面的雨聲小了很多, 轉為清脆的滴答聲, 風聲依舊很急, 呼嘯著晃動著街巷裡的梧桐樹, 發出悠長悲涼的嗚嗚聲。
這樣的日子最適合相擁著窩在榻上了, 施綿不想起, 眯著眼又打了個哈欠, 眼角帶上了幾點溼潤,道:“你去問問十三他到底是怎麼了,與他談一談。”
打目睹兩人親吻至今, 十三每日都在發瘋, 尤其不能看見他倆有肢體碰觸。
此時房門帶暴躁的砍樹聲, 多少就帶著些洩憤和惡意騷擾的味道。
“不用理他,瘋上幾個月他就自己痊癒了。”
施綿耐不住睏乏閉上了眼,白瓷般的面龐在昏暗的床帳中暈染上氤氳的柔色,半睡半醒道:“……不論哪種感情,都要認真對待的。”
他那一張嘴鮮少有乾淨的時候,這麼多年來,只要在嚴夢舟手上吃了虧就破口大罵,從爹孃罵到祖輩,他習慣了,嚴夢舟也習慣了。
“不會你老子!”十三的暴躁一如既往,不待他說完就咒罵了回來。
聽見旁邊黃狗撲騰,嚴夢舟特意打補丁,“我是說和姑娘,不是和小狗。”
這情景乍一看,恍惚有些小疊池的平靜感覺。
他略思索後,問:“你就沒想過成親嗎?”
嚴夢舟眉頭沉下,撿起斧子,發現那是一把鏽跡斑斑的斧頭。
說完翻著白眼,極具嘲諷意味地“呵呵”了一下。
難怪老半天了,一顆半枯萎的杏樹都沒砍下來。
發出的聲響把簷下臥著的黃狗嚇得一個激靈飛躥出去,又被繩子扯住,伏地悽聲地嚎叫起來。
十三看著他不為所動的神情就來氣,撿起生鏽的斧子繼續剁著杏樹根撒氣。
嚴夢舟一想也是,十三就是嘴上說的難聽,治病救人這些與醫德相關的,他從來不含糊。——除了對如施家老夫人與大老爺那般作怪的惡人。
“你有病啊!”十三看他的眼神滿是嫌棄,“我是大夫!不是發倩的野豬!”
頭頂的四方天空灰濛濛的,空氣中瀰漫著薄薄的水汽,時有雨水沿著碧瓦屋簷啪嗒低落,在潮溼的庭院中多添一分嘈雜。
“梆梆”砍剁了幾下,聲聲震耳。
嚴夢舟決心對他好一些,撩袍抬腿,長腿聚上五分勁兒一踹,樹幹“咔”的一聲脆響,從他落腳處下方半尺的位置斷開。
嚴夢舟聽得心中一熱,立即答應了下來。他滿懷柔情,俯身親親施綿的臉頰,掩好簾帳出了房門。
“成親幹甚麼?那些姑娘都嬌滴滴的,一點都不爽利,還愛生氣!娶回來伺候她嗎?老子又不犯賤!”
菁孃的人影消失,失了斧頭的十三開始徒手掰樹枝,一番操作下來,枯枝沒掰斷幾截,外衣反被枝葉上的露水打溼。
“要問清楚的。”施綿道。
嚴夢舟徹底無話可說。
嚴夢舟掂著斧子遞還給十三,道:“你對小九沒有男女之情,有必要因為我倆的事這樣生氣嗎?”
“……不夾帶私貨罵我,你是會死嗎?”
到年後,施綿與嚴夢舟成親就快三年了,以前從沒見過十三有甚麼不滿,施綿不明白他現在氣憤甚麼?
她都不懂,嚴夢舟就更不懂了。
十三翻著眼皮道:“不會死,但會不高興!”
他咒罵著,抬起腿就往枯樹上踹,連踹幾下,矮矮的樹幹搖搖晃晃,就是不倒。
十三聲調一揚,陰陽怪氣道:“你堂堂王爺,我真對你下了毒,你那些銀甲侍衛立馬就能把我與師父砍成碎泥,誰敢啊。”
這也證實十三砍樹是假,就是在故意尋摸事端,不讓人清淨。
嚴夢舟:“說了那麼多年,沒見過你真的下毒手。”
嚴夢舟答過,十三惡狠狠地一瞪眼,掄斧子的動作更兇猛,“砰”的一聲,斧子脫手而出砸到空地上,滾動了幾下。
嚴夢舟皺眉,問:“你這麼多年來,你常常外出看診,就沒碰到一個喜歡的姑娘嗎?”
“醒了,在賴床。”
她嘗試過問十三的,每次一開口,就被擠兌回來,這才差使嚴夢舟去問。
嚴夢舟道:“你明知不……”
“小九估摸著睡不久了,菁娘,先給她準備吃的。”
樹幹墜地,在溼漉漉的院子裡濺起星點水花。
“哎!”菁娘是與十三說不通的,就把人交給嚴夢舟,自己轉去了後廚。
“你他孃的!習武了不起嗎?老子還用做毒藥呢!馬上就給你下毒,把你毒成個廢人!”
“……怎麼說都不聽……”菁娘嘮叨著十三,聽見響動轉身,連步走近問,“我家小姐醒了嗎?”
十三接過斧子粗魯地扔掉,飛給他一個眼刀,道:“老子高興!”
施綿讓她來問十三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不出來,十三也不樂意說。這是多年玩伴,還不能用武力逼問。
嚴夢舟心思轉了一圈,懶得再繞彎子,直言道:“要怎麼樣,你才能恢復成以前那樣?”
十三氣呼呼地停住斧頭,脫口而出道:“你倆不成親了,小疊池那回作廢,我就不氣了!”
“可以。”嚴夢舟道。
聽了這個回答,十三呆住,雙手提著沉甸甸的斧頭驚訝地望著嚴夢舟,見他神情嚴正,不是在說玩笑話,十三心底的怒火蹭的躥了上來。
他可以這麼問,嚴夢舟是不能這麼答的,否則施綿成了甚麼?
“你說可以把小疊池那次的婚事作廢?你倆不做夫妻了?”他又慎重的與嚴夢舟確認了一遍。
嚴夢舟道:“是。”
十三深吸一口氣,扔了斧頭跨步上前,兩手抓住嚴夢舟衣襟,怒吼道:“可以你祖宗十八代!你個王八犢子!你、你都……”
他怒到牙齒打顫,空出一隻手指向施綿的房門,磨牙低吼道:“你他孃的真是個畜生!老子真是瞎了眼,早知如今,就該早早把你毒死了!省得你現在……”
“我與小九恩愛你要生氣,我與她分開你也不高興,你到底要怎麼樣?”嚴夢舟平靜發問。
十三一愣,頓時思緒卡殼,罵不出來,也答不上來。
嚴夢舟撥開他的手,任由他發了會兒呆。 算著他該冷靜夠了,嚴夢舟撿起地上的斧頭對著杏樹根比劃了下,道:“砍成這樣就夠了,真想把它移走,得連根拔起才行。醫館裡有侍衛,你大可以吩咐他們來做。”
十三瞪他一眼,不顧地面潮溼,喪氣地坐了下來。
嚴夢舟待會兒還得回屋,不能髒了衣裳,收緊眉頭望望四周,牽強地蹲在他面前,說道:“方才那都是假話,我與小九是實實在在的夫妻,要過一輩子的,不會分開。你是我與她最好的朋友,也是最能信任的人,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與小九的感情產生隔閡。”
十三:“你噁心不噁心?”
嚴夢舟就沒這樣心平氣和地與十三說過話,自己也覺得有點酸,聽出他心態轉平,迅速站起來道:“是噁心了些,沒辦法,小九非要我與你說清楚。你能恢復正常了嗎?”
又得了個白眼,十三不說話了。
嚴夢舟預設他想通了,繞著杏樹轉了一圈,自顧自地將京中形勢說與十三聽。
十三知道的不如施綿多,聽得怔愣了許久,等嚴夢舟說完後,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愣愣道:“這麼說,你也是有機會做皇帝的啊?”
“我不想。”嚴夢舟道,“我與你說這些,是想與你商量一下,是不是要把小九、你師父等人送出京去……”
“拉倒吧!”十三不耐地譏諷,“我師父見過的世面不比你小,能怕這個?再說你問小九了嗎?她能答應離開嗎?你說話真是好笑!”
嚴夢舟就是知道施綿不會答應,才沒與她商量。
會為難施綿的只有皇帝皇后與嚴侯三人,而這三人在他心中,無論如何,都是要死的。
只要著幾人死了,屆時太子或者錦川王誰登基都行,有黔安王夫婦照應,施綿不會遭受多少為難,離京與否,其實關係不大。
十三見他閉嘴就知道是沒說,嘴一撇,涼涼道:“你和小九還真是天生一對,家裡都是一攤子爛事。”
“是啊。”嚴夢舟道。
該說的他都說完了,聽見房中傳來動靜,料想是施綿醒了,道:“你自己慢慢想吧,我去看看小九。”
剛轉身走了幾步,身後十三喊道:“等等……”
嚴夢舟轉過來,見支支吾吾,眼神躲閃。
忸怩好一會兒,十三都看不下去自己這模樣了,心一橫,道:“你倆別太早、咳!別太早生小孩……我還沒完全接受呢……”
嚴夢舟先是怔住,再緩緩變了臉色,他與施綿還沒圓房呢,上哪兒生小孩?他也從來沒想過這茬,被十三這麼一提,心中瞬間怪異起來。
說不出的怪異感。
聽著院中枝葉的嘩嘩聲,嚴夢舟心裡又熱又緊,臉上卻不做表情,冷淡回頭,字正腔圓道:“滾。”
走到簷下,將推開房門,他還是覺得心中古怪,轉回頭對著十三道:“你最好這一輩子都不要有喜歡的姑娘,一輩子都不對任何姑娘低聲下氣、不犯賤、不甘心為奴,否則你看我如何嘲笑你。”
十三不屑地撇嘴:“你當人人是你啊!”
嚴夢舟手腕一抬,念著才讓他轉變了態度,勉強收起動手毆打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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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雨天持續數日,嚴夢舟藉著手臂上的傷勢,連日待在醫館中,王府都懶得回了。
到嚴狄下葬的前一日,施綿還在猶豫是否要去探望嚴少夫人,被嚴夢舟不容反駁地駁回。
都要動手鬥個你死我活了,還管甚麼禮數與臉面,沒必要登門答謝或者弔唁。
沒想到次日,京中又出變故,嚴家半身癱廢的嚴大公子也出了意外,在自己府中亡故。
訊息是嚴夢舟手下侍衛送來的,施綿聽後驚詫不已,連忙向嚴夢舟看去。
可這事也不是嚴夢舟做的,他想過用這法子刺激嚴侯,但自嚴狄死後,嚴侯悲痛中加重了警惕,侯府固若金湯,嚴夢舟插不進人手。
這事的出手之人,嚴夢舟第一個懷疑的人是錦川王。
嚴侯在這時候發瘋,最大的獲益人就是他。
他能有這麼大的能耐混入嚴侯府嗎?
這個時候還能在嚴侯府動手的人,應該是對嚴侯府很熟悉、深得嚴侯信任的人。
嚴夢舟揣摩半晌,與施綿道:“好好待在醫館,我去趟太子府。”
“太子府?”施綿愕然,“你是說嚴奇的事情是太子命人下的手?”
嚴夢舟未回答,抓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囑:“萬事當心,察覺不對立即讓侍衛動手,還要儘快通知我。”
他留了大批侍衛守在醫館周圍,離開前再次找到十三。
不用他開口,十三就知道是甚麼事了,沒好氣道:“得了,我能不知道要護住這一幫子老弱婦孺嗎?別以為就你是男人!”
嚴夢舟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帶著侍衛策馬離去。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十三已經將醫館關閉了,這一日午後,陰翳的天空低沉沉的,寒風襲人,空氣中滿是山雨欲來的沉悶。
一列威風凜凜的侍衛踏著塵泥尋上門來。
宮人捏著尖細的嗓音道:“皇后娘娘久不見施姑娘,心中甚是想念,宣施姑娘即刻入宮覲見。”
於情於理,施綿都無法拒絕。勉強鎮定後,她藉口梳妝回到後院,心中既驚且亂。
嚴皇后不可能想念她的,要見她只會有一個目的,不是為難她,就是用她來折磨嚴夢舟。
偏生皇權與孝道重重壓在頭上,她不能抗旨,未來婆婆召見兒媳,也是天經地義。
“這、這怎麼辦?”菁娘慌神,她入過最低賤的奴籍,來請施綿的宮人提早查過的,說她沒資格跟著入宮。
就算能,她也幫不上甚麼忙。
而醫館中除了她,只有兩個掃灑用的小丫鬟,更沒膽量陪施綿入宮去的。
“要不讓人去請黔安王妃與明珠?”菁娘覺得這是最好的主意,“有黔安王妃護著,皇后顧著臉面也不能為難你的!”
“不。”施綿拒絕。
黔安王一家三口的安寧得之不易,施綿不想拖他們下水。從上次明珠傳信起,她就打定了主意,如非必要,不能再尋求明珠的幫助。
她定神沉思,命侍衛去通知嚴夢舟,又找出許多防身藥帶著,鎮定道:“無妨,倘若她有意為難我,我就對她用藥,先讓她昏睡過去拖延時間,十四很快就會去找我的。”
事到如今,這是最好的辦法,菁娘只得答應。
施綿做好了準備,推門出去,看見房門口有個乾瘦的粉衫姑娘,背對著他們立著。姑娘很高,衣裳稍微不合身,露著一雙大腳。
別說醫館中的小丫鬟,就是外面的尋常女子,也少見這麼高的。
菁娘大驚,護著施綿問道:“你是哪裡來的姑娘?怎麼進來的!”
正要高呼侍衛,姑娘回了頭,施了薄妝的清秀面龐上掛著紅暈,眼睛一眯,暴躁的聲音響起,“老子是你家小姐的貼身丫鬟,要隨你家小姐入宮去的!”
施綿目瞪口呆。
菁娘不遑多讓,“十、十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