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夜話
嚴夢舟側躺著, 施綿從他背後抱著他,手臂搭在他腰上。
早前嚴夢舟經常這樣抱她,宛若一座小山將她完全護在懷中, 現在兩人角色顛倒, 施綿沒有那樣寬闊的肩膀, 抱著嚴夢舟的模樣,猶若一株攀爬在岩石上的藤蔓。
岩石傾倒,就能將嬌弱的藤蔓扯斷壓住,他卻靜立無聲,任由藤蔓在身上作威作福。
施綿的臉貼著嚴夢舟後背, 手掌按在他心口感受了會兒,話音隨著心跳聲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你不必把自己說得那麼不堪,我有眼睛, 我會自己評判。”
她的話未能得到嚴夢舟的回應,換位思考, 假使她是嚴夢舟, 這會兒也不會想說甚麼。
於是施綿自顧自道:“你所說的幼時過往, 可以是所有人的錯, 唯獨不能是你的。所以你因為那些遭遇產生的嫉恨、憎惡, 都是理所應當的。只要是人, 都避免不了這樣的想法。我也有過……”
施綿停了一下, 道:“我想過把你迷暈了綁在樹上,拿竹條抽打你的。”
嚴夢舟就像睡著了,始終沒有聲音。
施綿不信他這時能入睡, 臉在他背上蹭了蹭, 覆在他胸口的手掌往下移動, 從緊緻的胸肌摸到上腹部時,嚴夢舟動了,扣住她的手,重新移回到自己心口處。
施綿如意了,道:“那時候我還小呢,你總欺負我,太討人厭了!我想把你打哭,讓你喊姐姐饒命。”
“……砸到了嗎?”是菁孃的聲音。
難以言喻的感受充斥著嚴夢舟的心房,這感受壓過了他肩頸處與胳膊上的疼痛,也將他心底那種無法表述、更不願暴露出來的自憐、怨恨驅散。
對施綿來說,他有甚麼卑劣的想法、想做出甚麼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可以,唯有這份環繞著兩人的純淨情愫,即便是他本人做出了於之有損的事情,也是要被施綿懲罰的。
可她選擇親自動口,兇狠又親密,是獨屬於他們小夫妻的懲罰。
嚴夢舟語氣平淡道:“你是與小時候不一樣了,小時候的你還有點硬脾氣,現在是一點兒也沒……”
施綿“呀”了一聲,道:“一定是院子裡那棵矮杏樹,十三非要把狗窩搭在杏樹邊上,那棵小樹被狗狗折磨了好久,前兩日就差點斷了。”
貴叔也啞了聲,過了會兒,菁娘道:“行了,回屋吧。”
此時此刻,他那些醜惡的心思恍若暴露在陽光下,施綿一眼掃去,質問道:“你要為了這些東西,傷害我們之間的感情嗎?”
被紅唇貝齒貼著的肩頸處倏然傳來痛覺,是施綿合緊牙關,兇狠地咬了下去。
正說著,擱在胸口的手用力撐起,施綿在他身後抬起了上半身,幾乎壓到他身上來。
有點痛,但嚴夢舟甘之如飴。
他才清楚意識到,他的血脈親情被至親之人無情地踩在腳下碾壓,而這一捧不知何時滋生的情痴,從始至終都被施綿用心地呵護著。
大概是不行的,她還在生氣,不讓碰。
那些東西怎麼配與兩人的感情相提並論?
他做錯了,所以施綿咬得再狠,也是他應得的。
菁娘嘆了聲氣,道:“今夜雨大風急,不知小姐冷不冷,有沒有踢褥子……”
嚴夢舟在那處摸了一下,指腹觸及一道深深的牙印,還有一點溫熱的黏液,是牙印中滲出的血水。施綿的確是下了大力氣的。
“你是在嘲笑我痴心妄想讓你叫姐姐,還在是笑求饒?”施綿問完,嚴夢舟又沒了聲。
口中嚐到淡淡的血腥味道,施綿鬆了勁兒,重新躺回去,也推著嚴夢舟躺好,道:“現在的我可是想到就去做的,很兇的,你再因為情緒不好影響到我們的感情,我會咬得更狠!”
貴叔問:“怎麼了?”
“樹幹斷了,狗窩不會被砸到了吧?”施綿憂心小狗,抬起上半身,推著嚴夢舟想出去看看。
菁娘與貴叔確認了黃狗無礙,腳步聲向著隔壁廂房走去,拖沓幾聲,停在了施綿的房門口。
有點像調笑,還有摻雜著些不屑的意味。
嚴夢舟僅在初識那幾日欺負過她,那會兒她還是個嬌生慣養、招人煩的小丫頭。
嚴夢舟握著施綿的手抓揉,很想問她自己能不能像以前那樣去抱她。
嚴夢舟心中思緒翻騰著,聽見外面的風聲忽地轉急,驟雨急墜在簷上發出噼啪聲響,“咔擦”一聲,有甚麼東西斷裂了,小狗的嗚咽聲緊跟著傳來。
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嚴夢舟想要親近的衝動,他心中驀地生出詭異的嫉妒,明明是他與施綿成親,怎麼與施綿朝夕相處的人卻是十三……
貴叔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有十四在嗎……”
幸好十三脾性差。
今日他在施綿的逼問下兇戾地吐露了心聲,施綿不滿的是他試圖逃避的態度,而非他卑劣的內心。
嚴夢舟下意識地屈起腿,想偏過身子接住她,可施綿撐在他胸口的手忽然扯鬆了他的衣襟,緊接著,嚴夢舟肩頸交界處傳來溼潤的觸覺,他轉頭,看見了施綿埋在那裡的腦袋。
貴叔回道:“砸到了,好在十三搭狗窩時很用心,狗窩很結實,沒傷著狗……”
這時外面的風雨中多了道腳步聲與對話聲。
提及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與陰暗的心理,嚴夢舟不想說話,但是提到小疊池的往事,他就不沒那麼牴觸了。
肩頸處又溼又熱,女孩子身上特有的馨香氣息縈繞在嚴夢舟脖頸與胸`前,使他血液中好不容易沉澱下去的燥熱重新燃起。
“我知道,我就是心裡不踏實……”菁孃的聲音含糊不清,並不明說為甚麼不踏實。
外面的聲響使得內室中的小夫妻不約而同地噤了聲,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其實施綿要懲罰他有更容易的法子,只要在他胳膊上的傷口一壓,就能滲出血水來。
嚴夢舟急喘一聲,險些沒控制住將她掀翻過去。
憶起舊日不合的時光,嚴夢舟輕嗤了聲。
得不到答案,她輕哼一聲,道:“我不介意你有狠毒的想法,因為我也有。你想了那麼多,並沒有主動去做,都是別人先招惹你,你才出手的。我不一樣,我已經不是小時候只會想的我了。”
他想接住施綿與她相擁,胳膊方動了一下,再次被按住。
二人的腳步聲從房門口離開,直到隔壁傳來房門合上的聲響,內室仍靜悄悄的。
好半晌,施綿與嚴夢舟均未出聲。
這一意外讓嚴夢舟心頭浮動著的燥熱褪下了幾分,他沉下心來,去揣測菁娘所說的不踏實。
菁孃的不踏實全部來源於施綿,是今夜他與施綿同榻,使得菁娘不踏實了。因為兩人的婚事尚未能得到他血親的認可,一旦事情有變,吃虧的人只能是施綿。
嚴夢舟欲轉身面向施綿,施綿的手緊壓在他心口,不讓他轉身。
“你對皇帝皇后的感情,是你的私人事情,我不會插手。但你要做甚麼事情總要讓我知道的,我不想再從別人口中得知我夫婿受傷了。”
嚴夢舟理虧,輕“嗯”一聲。
施綿臉貼著他的背,又問:“你確定嚴侯倒戈後,錦川王會動手嗎?” 嚴夢舟隔了會兒才沉聲道:“老道士十多年前是辰王麾下的謀士,燕王於行宮避暑、先帝突發重病,都是他的謀劃,就連串通賊寇攔截燕王都在他的計劃之中。辰王逼宮,派他來率領賊寇阻攔燕王,不料燕王拋棄了妻兒直奔京去,賊寇見識短淺,擒住我這個皇孫後再聽令於他,錯失活捉燕王妃與皇長孫的最佳時機。”
後面就沒甚麼可說的了,辰王伏誅,老道士於心不忍,將年幼的嚴夢舟從賊寇中偷偷帶走了。
施綿聽得怔怔的,一面想著曾經的燕王、燕王妃的確不配為人父母,另一面驚詫於老道士的身份。
原來將嚴夢舟養大的人,也可以說是害他淪落至此的禍首。
“他勸我爭搶皇位,我讓他去找葉承雲。”其中多少爭執與分歧,被嚴夢舟一句話概括,他接著道,“他已經謀反過一次了,會幫助葉承雲復刻一次更完美的謀反,你我只需要等待時機。”
施綿在心中將這些事梳理清楚後,輕攏眉心,毅然道:“等雨停了,我去嚴侯府弔唁嚴狄。”
察覺到嚴夢舟身軀繃緊,她解釋道:“去弔唁的人很多,我跟著黔安王妃和明珠一起,再帶著十三與貴叔,不會給嚴侯動手的機會。直接激怒了他,讓他儘快投靠錦川王。”
嚴侯越早與錦川王合作,京中越早變天,他們才能更快地脫離景明帝與嚴皇后的控制,早日離京。
“不必,他已經忍無可忍了。”嚴夢舟在黑夜中凝眸,緩緩沉吟道,“至多一個月京中必有變故……三個月內,我必帶你以楚湘王妃的身份回封地。”
“好。”施綿回答得很輕鬆,實則心中仍有許多疑慮。
錦川王在嚴侯的配合下逼宮,嚴夢舟是站在錦川王這邊,還是站在太子那邊?最後登基的人能安心放他們離開嗎?
諸如此類的問題還有很多,光靠想,是得不到回答的。
也許嚴夢舟自己也在思考這些問題呢?
說完這些,兩人都很久未再出聲。
雨聲響在屋頂,響在窗外,也響在施綿的枕下,她睡不著,感覺後背涼颼颼的,開始想念嚴夢舟的懷抱。他身上熱,能把自己抱得嚴嚴實實,一點不受涼氣侵擾。
可她又決心要給嚴夢舟一個教訓,不准他來碰自己的。
施綿默默摟緊嚴夢舟,身軀貼得更緊,察覺到嚴夢舟也未睡著,她悄聲問:“你在想甚麼?”
“在……”嚴夢舟稍微停頓,道,“在唸詩。”
沒辦法,嚴肅的氣氛消散,四下無人的深夜,背後玲瓏的身軀緊貼上來,他沒辦法不生出旖旎的心思。
“甚麼詩?”施綿稀奇了,她想正經事睡不著,嚴夢舟竟然在心中唸詩?
“打油詩。”
“念給我聽聽。”施綿說完,帳中就只剩下外面蕭瑟的風雨聲了,聽著有點悽清。
她等了會兒,催道:“唸啊。”
嚴夢舟道:“你不讓抱,又不讓親,我沒法念。”
“不讓你碰你就不念了?小氣鬼!不念就不念,反正今日不要你碰我。”
未能與嚴夢舟談妥,施綿也不能想正經事,越想越睡不著,就尋思給自己找點兒別的事是來分散注意力。
她身邊存在感最強的就是嚴夢舟了,摟著他的腰,施綿的下巴正好在嚴夢舟後肩處,鬼使神差的,她用下巴在那上面點了點,道:“乘風。”
“甚麼乘風?”
“穴位啊。”
嚴夢舟記起來了,這是曾經東林大夫讓施綿在他身上找的穴位,他臨陣逃脫,沒讓施綿上手。
施綿的手往回抽,想去摸嚴夢舟後腰上的氣海俞,手剛離了他心口,被嚴夢舟抓住按了回去。
所有沉悶與憂慮煙消雲散,施綿偷笑著,道:“捨不得我鬆手呢?”見嚴夢舟無聲,她又笑道,“我不收手了就是。還有一個天樞穴,你不知道在哪兒吧?你鬆手,我來找給你看。”
她的手從嚴夢舟掌中滑落,順著寢衣往下移,嚴夢舟眉頭突地一跳,用力抓緊了她,道:“讓我親和抱嗎?或者上回那樣……”
“不。”施綿臉紅,但答得依然很是絕決。
“那就別亂摸。”
施綿不聽他的,被抓住手就使勁掙扎,拉扯中帶動嚴夢舟胳膊上的傷口,他道:“不是要聽我念詩嗎?我把詩中寫的東西說與你聽,你若猜中詩裡寫的是甚麼了,我就給你念。”
施綿想了一想,真摸出個好歹來驚動隔壁的菁娘他們,就太尷尬了,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他。
“是哪種物品?”
“吃的。”
施綿喜歡小夫妻的雨夜夜話,話音融入風雨聲中,悄悄摸摸的,溫馨甜蜜,哪怕前半段並不愉快。
她就當這是嚴夢舟在哄她睡覺了,貼著他問:“是甚麼顏色的?”
嚴夢舟被問住了,思索了下,從她手背撫摸到手臂內側的軟肉,抓揉了幾下,道:“這個顏色。”
施綿慵懶地開口:“酥山乳酪嗎?”
“不是。”
“只有這一種顏色嗎?吃起來是軟的還是硬的?”
嚴夢舟繼續揉捏她手臂軟肉,忽略了前一個問題,喑啞回道:“軟的,軟綿綿的。”
“元宵吃的浮元子?”
“不是。”
“那還能是甚麼?”夜已經很深了,散漫地說了幾句不用動腦子的話,睏意湧了上來,施綿打了個睏倦的哈欠,懶洋洋問,“是甜的還是鹹的?我喜歡吃嗎?”
不知哪一句引得嚴夢舟發笑,他低聲道:“甜的,你見過無數次,但從來沒吃過。”
“有這種東西嗎?”
嚴夢舟道:“有的,你再想想,今日你還見著了。”
施綿由著他的指引回溯起今日所見,晨起吃了蓮子燕窩粥和春捲,午時吃的是菜餚,喝的是乳鴿湯,沒有軟綿綿的糕點,晚間……
她越想眼皮越重,喃喃道:“讓我再想想,我馬上就想起來了……”
半刻鐘後,她腦袋一沉,抵著嚴夢舟的後肩不動了。
嚴夢舟聽見她平緩的呼吸聲,輕輕拿開她摟在自己腰上的手,翻身面對著她摸黑親吻起來,吻到嘴角時,施綿突然動了一下,嚴夢舟立即停住。
只見施綿往他懷中蹭了蹭,重新陷入沉睡。
嚴夢舟怕驚醒了她,不再亂動,輕手輕腳地抱住她,與她依偎著閉上了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