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結局(2)
宮人來時得了嚴皇后的吩咐, 務必要將施綿請入宮中,恐出意外失職,只等了不到一盞茶的時辰, 就出聲催促。
奉茶的丫鬟被驚嚇到, 哆哆嗦嗦地出了待客廳。
未久, 施綿款步而來,身後跟著一個高個子的丫鬟。
宮人沒聽說過醫館有這樣的丫鬟,盯著十三審視起來,就見這丫鬟個頭高,身材細, 胳膊上搭著施綿待用的披風,頭垂得很低,臉頸被頭髮遮了小半。
彷彿是被審視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丫鬟往施綿身後挪動了下。
挪動時, 宮人在丫鬟臉上看見個通紅的巴掌印。
宮中每日都有下人受罰,挨嘴巴算是輕的, 有些臉皮薄的, 或是要面子的, 被打後便是這樣遮遮掩掩不敢讓人看見。
“民女沒甚麼拿得出手的薄禮, 想親自為娘娘備上一些糕點, 可否請大人稍等半個時辰再出發?”
施綿適時發問, 將宮人放在十三身上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一行人出了醫館,施綿被十三攙扶著上了車攆,掀開小窗與菁娘等人道別:“風大,師父、菁娘,你們快回屋去吧。”
有一道端詳的視線隨著她的開口落在身上,施綿低著頭一動不動,心高高地提起。
施綿福身,借起身的動作抬眼,看見金殿玉階上,嚴皇后勾著嘴角打量自己。
出了鳳儀宮往後,穿過片奇花異草的花圃與景觀池,有一棵巨大的銀杏樹。銀杏矗立在紅牆碧瓦的宏偉宮殿中,金燦燦的樹葉在枝頭搖曳,發出陣陣輕快的颯颯聲響。
這麼一說,景明帝就知道了,同時心中憶起出自袁正庭之手的那冊婚書。
紗簾落下的最後一瞬,她終是沒忍住,往施綿身旁低眉順眼的“丫鬟”身上多瞟了一眼,眼皮又是一抽,趕緊低頭。
這態度讓施綿記起施老夫人,初回施府,施老夫人是端莊威嚴地正坐著端詳她的,與此時的嚴皇后是不同的姿勢,兩人高高在上的姿態卻不謀而同。
“王爺性情坦蕩,溫柔體貼,能得之高看,是民女之福。”施綿細聲說道。
施綿因此多看了幾眼,就這一分神的功夫,前方另一側出現了一角明黃的顏色。
“上回見你,本宮只覺得你貌美,今日看,你不僅容貌上乘,性情也是極穩重的。難怪皇兒性子疏淡,卻對你痴纏不休。”
滿城皆知楚湘王對施家姑娘情有獨鍾, 聽聞訊息怕是會立刻趕來, 宮人不敢再耽誤時辰, 道:“這便啟程吧,莫要讓娘娘久等。”
“安排在哪個宮殿了?”“回陛下,施姑娘暫住映月宮。”
這個好皇帝,或許並非那麼貨真價實。
“溫柔體貼?”嚴皇后恍如聽見甚麼笑話,聲音微揚。
心中的感受也大相徑庭,那時這是不能直視的尊貴的一國之母,如今再看,她只是個平凡的、未能盡責的母親。
聽見太監恭敬的行禮聲,施綿才知道這是碰上了景明帝,心中一悸,頭往下低了幾分。
“這是何人?”這聲音很是沉重威嚴,偏偏中間夾雜著輕微的虛浮氣息,導致聲調忽高忽低。
他隨口問道:“叫施甚麼?”
她身邊的人不說都會用薰香,至少都是乾淨沒異味的,怎麼這個皇帝身上帶著味道?
施綿邁出一小步行禮,“民女施綿拜見陛下。”
她與景明帝登基前就情分散盡,這麼多年還不是扮演著相敬如賓的帝后?
放下茶盞,嚴皇后道:“本宮近日總覺空寂,左右你與皇兒婚期還有段時日,就暫留在宮中陪本宮解悶吧。”
施綿感到略微的不適。
施綿不贊同,她覺得如果一個人連家事都處理不好的話,他怎麼處理得好天下事呢?
“不必。”宮人的任務是請施綿入宮, 嚴皇后特意叮囑過了,儘量避免與楚湘王撞面,以免發生衝突。
這是恭維話吧?一個孤女,除了討好上位者,沒有別的選擇。
她抬眼掃視的動作很快,也很細緻,看見嚴皇后眼下有明顯的粉漬,用以遮蓋她晝夜不安產生的疲憊。
嚴皇后要留一個女子暫住宮中解悶,即便對方家世顯赫,也是不好拒絕的。
東林大夫笑了,貴叔則是盯著車攆駛離的方向,沉聲道:“我去宮門附近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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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綿首次入宮時,有個施老夫人在她面前遮擋一二,這次不同,她要親自面對嚴皇后了。
周身環繞著的靡麗光暈去掉後,一切都變得再普通不過了。
嚴皇后呷了口茶水,西南進貢來的清茶自帶沁人馨香,讓她的心神歸為安寧。
太監答道:“是前司空大人施大人的孫女兒,也就是楚湘王未成婚的王妃,皇后娘娘今日特邀她入宮作陪。”
嚴皇后斜倚著雕著鸞鳳的美人榻,撥弄著手上的飾品漫不經心地說道。
宮人喝令啟程,奢華的車攆在侍衛的護送下離去。
帶路的宮女止步,拽著施綿俯首耷耳地避讓在一旁,領頭的太監則是快步上前行禮,“陛下聖安。”
施綿被安排在映月宮,領路的宮娥太監有數十人,十三隱在其中,緊隨施綿。
她從未見過皇帝,倒是很早以前聽袁先生提及過,說這位景明帝三十過半登基,勇猛威武,勤政賢明,心懷廣闊的抱負,是個歷精圖治的好皇帝。
此時的施綿渾身緊繃著,注意力集中,五感變得敏銳,鼻尖嗅見一陣薰香味道,再細聞,還有點淡淡的異味,有點像汗味,又有點像甚麼東西發酵後的味道。
等門前恢復清冷,菁娘乾巴巴道:“十三真是個好孩子……”
東林大夫點頭,貴叔如常沉悶,就菁娘眼皮子直抽,結結巴巴道:“是,這、這就回。”
為了施綿不僅穿上了女裝、擦粉掩飾喉結,還為了瞞天過海在臉上弄出巴掌印。放在七八年前,菁娘絕對想不到有一日,他能為自家小姐做到這種地步。
在施綿開口前,她從沒想過這個詞能與嚴夢舟扯在一起。嚴夢舟在她面前,只有冷漠、敷衍,還有眼底深處藏著的幽深恨意,每每想起,都使她夢迴多年前狼狽的逃亡。
“映月宮……”景明帝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慢悠悠舉步離開了。
施綿在起身時悄悄向著他的方向瞄了一眼,隔著宮女太監,看見一個穿著五爪金龍錦袍的臃腫萎頓的背影,不由得一怔。
映月宮距離皇后的鳳儀宮不算很遠,宮殿稍小,看著很久未見人住,略顯悽清。
在宮人殿中點燃燈盞,將一切收拾妥當後,施綿藉口累了將人全部遣退,只留下十三。
確認門窗緊閉,裝了小半日的十三粗獷地一撩裙子,腳底板踩在了凳子上,抓起茶盞咕嘟飲了幾口,低聲道:“憋死我了!還還沒被發現,否則我一定會說這是十四下的命令!”
為了不引人矚目,他全程佝肩耷頭,太不容易了。
幸好他的臉上了妝還算柔和,所有人的關注點都是施綿,才僥倖過了關。
施綿笑,給他又倒了一盞茶,問:“你有沒有覺得皇帝身上的味道怪怪的?”
十三揉著脖子,直起腰活動幾下,不耐道:“你自己不會看啊!”
“他們都盯著我,我哪裡敢抬頭?不過我聽著他說話的聲音中氣不足,腳下有點虛軟,還有身上的味道……光看這些,我覺得他不止五十歲。”
十三:“你沒看見他的手?”
施綿的確未看見,疑惑轉向十三。
十三那時在宮女後方,無人注意,趁人不備朝景明帝打量了幾眼,看得很細,比劃著道:“他手背和脖頸膚色發黃,上面有幾顆疹子,很小,呈樹葉紋路狀。”
他跟著東林大夫見識過很多,瞧施綿沒抓到關鍵,沒好氣道,“這個天兒,他悠閒地走著都能出汗,明顯是易乏多汗,你還不懂嗎?”
“乏力、多汗、膚黃、身上有網狀痣……”施綿重複著,忽然記起景明帝喜歡飲酒,由此,模糊著將這些症狀與醫書上說的肝損之症對照起來。
酒色摧心肝,若是景明帝身上的味道是常年醉酒縱慾留下的,那就全都清楚了。
“可我記得好幾年前,袁先生說過,皇帝英明神武,是個勤政愛民、有雄心壯志的好皇帝啊,怎麼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我小時候還想殺人放火被通緝,攪得天下永無寧日呢。”十三不屑道,“誰還沒有過遠大志向了,能堅持下來的有幾個?不都是嘴上說的厲害,頂了天堅持兩個月就完了。再說人家是皇帝,我要是當了皇帝,我也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施綿“噓”了一聲讓他噤聲。
十三對皇權沒有半點敬重,眼白快翻上天去了。
他還見不得施綿管束他,眼珠一轉,惡意道:“你看見景明帝那頹靡樣了?他可是十四的親爹,聽說年輕時候很俊的,你可小心了,萬一以後十四也變成他那樣……”
施綿的臉頃刻漲紅,怒道:“你閉嘴啊!他潔身自好,身子健碩得很!就算你變成那樣,十四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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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數道宮牆的另一邊,酒色交融,縱情到天光破曉才停下。
已過了早朝的時辰,管事太監立在寢殿門口來回踱步,手抬起數次,始終不敢叩響殿門。
等他終於鼓足勇氣叩門,出來的是年輕的祈貴妃,掩唇打著哈欠道:“陛下今日不適,歇朝一日,去傳了吧。”
管事太監喏喏應是,卑微地出了寢殿,臉就垮了下來。這個月已經七八回了,再來幾次,那些大臣能把他活生生撕了。
做下人的沒有選擇,他只能硬著頭皮去了。
而景明帝直到午時才醒來,報上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嚴皇后與嚴夢舟的爭執。
簡而言之,便是一個來要人,一個說早已將人放出宮去。
“能吵成甚麼樣?”景明帝神情懨懨,滿不在乎說道。
“王爺尋不到施姑娘,他、他……”太監吞吞吐吐,被不耐地掃了一眼才飛速答道,“王爺他對著皇后娘娘拔、拔了刀……”
“拔了刀?”景明帝反應了會兒,身子前傾,鼻中渾濁的喘氣聲轉重,再三確認道,“他當真對他母后拔刀?”
“是……幸好太子殿下及時趕到,將王爺勸了下來……”
景明帝緩緩後仰,靠在了軟墊上,浮腫的眼皮耷了下來。
這麼多年,他對嚴夢舟很是縱容,除了要彌補他幼年的苦難,還因為對這兒子著實滿意。
幼時經歷許多磨難,還能長得英挺俊朗。年少輕狂時,孤身一人就敢與親舅舅一家對著個幹。後來明知滄州是龍潭虎穴,還是拋下一切,頭也不回地去了。去了也就罷了,還拔了嚴侯爺不少的爪牙。
景明帝對嚴夢舟很是滿意。
有膽有識,手段陰狠,不像太子,優柔寡斷,難成大事。
曾幾何時,景明帝暗想:當初被皇后扔下馬車的是太子就好了……
嚴夢舟是他最中意的皇子,唯有一點不好,就是年少無知時,在外被人算計娶了施家姑娘。在處置施家的事情上,手下留情,現在還能為了一個姑娘,與生母動手。
景明帝不喜歡嚴夢舟脫離他的控制,這事本不必他親自出手,自有嚴皇后去做。可惜現在看來,嚴皇后與多年前相比,沒有半點長進,還是成不了氣候。
合眸揣摩甚久,景明帝睜眼,問:“四皇兒可還在宮中?”
“是,仍在宮中。”
景明帝命人傳來禁軍統領,又問:“當年禁軍第一高手,被派去皇兒身邊的那個侍衛,叫甚麼來著?”
提起這個禁軍統領就變了臉色,忍著不忿道:“楚湘王給他賜名二狗,現今喚作陳二。”
“那就二狗吧。”景明帝打起哈欠,慵懶揮手,道,“傳朕旨意,即日起,但凡楚湘王膽敢對朕與皇后有半點不敬之意,著二狗立即將施家姑娘斬於原地。至於她現今身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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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綿與十三在映月宮住下,每日有宮人精心地伺候著,可接連三日,一直未得嚴皇后召見,不得踏出殿門,施綿這才確定,她是被軟禁了起來。
在這時候軟禁她,只能是想拿捏嚴夢舟,施綿覺得多半是外面出了甚麼事。
嚴夢舟也一定是去嚴皇后那裡找過她的,不知嚴皇后是怎麼搪塞的。
施綿很急,深夜輾轉難眠,好不容易睡下,夢見了許久以前,嚴夢舟帶她進山捉魚的事。
那會兒小疊池裡的魚全部被十三毒死了,過了好幾個月,水轉清了,魚還是沒有。菁娘說得等水中水草重新生長起來,魚苗流入池中後,才能慢慢恢復成以前那樣。
施綿的活動範圍小,便整日記著這事,每天都要趴在池水邊仔細找找有沒有魚苗。
那會兒是盛夏時節,十三喜歡去山裡瘋,有一個傍晚不肯用飯,東林大夫一問,十三道:“我在山裡捉了魚烤著吃的,比二狗煮的飯菜好吃多了。”
施綿因此惦記上了烤魚,她吃過燒魚、蒸魚、濃白的魚湯和魚肉餛飩,就是沒吃過烤魚。
但她沒說,因為那段時間菁娘作活時傷了手,不好研究新菜。
等嚴夢舟與十三又要進山時,她纏著一起,到了溪水邊滿心期盼地提議捉魚。
便是盛夏,山中的溪水也是很涼的,沒過人的膝蓋,下面有許多碎石,施綿是不敢下水的。但她又想看,央著嚴夢舟把她背到水中樹蔭下的石頭上。
大石塊高出水面幾寸,正好能容得下一個她。
施綿趴在上面看了會兒,坐起來喊道:“我看不見——”
嚴夢舟與十三離她很遠,她坐在石頭上,看不見那兩人是怎麼捉魚的。
許是因為出聲驚跑了魚兒,十三氣得扔了捉魚的網兜,指著施綿道:“就你事多!煩不煩!再嚷嚷把你餵了魚!”
施綿跪坐在石頭上,四面環水,她除了隨著兩人轉動身子,嘟囔幾句,甚麼也做不了。等二人再順著水流走遠些,就能拋棄了她。
嚴夢舟看她孤零零的坐著、眼神巴巴的,重重嘆氣,淌水過來問:“那你要怎麼樣?”
施綿指著身邊的水面,“你就在這裡捉魚。”
“我是沒意見,你倒是能讓魚兒聚過來啊。”夢裡的嚴夢舟正值少年,雖然照顧著施綿,時不時也會刺她幾句。
年紀小的施綿臉皮比較厚,支著下巴想了想,道:“那你揹著我捉魚。”
嚴夢舟涼颼颼地望著她,道:“你怎麼不說讓我變成魚呢?”
施綿捂著嘴吱吱笑了起來。
最後嚴夢舟妥協,將她背到了背,未雨綢繆道:“你非要這樣的,我可沒手護著你,你自己抓不緊掉下去了,不關我的事。”
施綿雙腕在他頸下交叉,勒得緊緊的,在他彎腰尋找魚兒時,又將雙腳偷偷踩在他腿上,屏息凝氣與他一起在水中尋找。
看見一尾魚兒,她輕呼一聲,不敢出聲把魚兒驚跑,就激動地勒緊嚴夢舟的脖子,使勁蹬著他的腿催促,嚴夢舟差點被她這兩下弄進水中。
最終魚兒還是被驚跑了,因為遠處的十三回頭看見了他倆,嘲笑道:“好大一隻王八。”
施綿攀在嚴夢舟背上,手腳都纏在他身上,可不就像一個龜殼嗎。
兩人說不過十三,都當做沒聽見,繼續找下一隻魚兒。
好不容易捉到一隻,施綿踢著腳要去摸,十三又怪聲怪氣:“呦——施小九騎著馬捉魚,真厲害啊——”
為了照顧嚴夢舟的自尊,施綿不接十三的話,拍拍嚴夢舟的肩膀,體貼地轉了個話題,“這隻魚太小啦,全是刺,不好吃。”
那時嚴夢舟的少年心性正旺,被十三拐著彎罵了兩次,心中正憋屈,逮著施綿發洩起來:“這魚是捉來給你養著玩的,你怎麼儘想著吃?我當你天天趴在池水邊找魚,是有多善良,原來是嘴饞。小疊池上漲的水位,不會全是你流的口水吧?”
施綿騰地紅了臉,扒了下他耳朵,羞臊地承認了,“我也吃想烤魚。”
怕被十三聽見嘲笑她學人精,她的聲音很小。
“虧得你不是想吃人。”嚴夢舟道。
擠兌歸擠兌,最後幾人還是在小溪邊架起火烤起了魚。
溪水中的魚兒肥碩,撒上鹽巴和調味粉,肉質鮮嫩美味,吃得施綿開心極了。
就是最後滅火的時候出了點岔子,十三與嚴夢舟因小事打了起來,十三被按趴在地上亂踹,不小心踢到火堆,火星四濺,引燃了旁邊乾枯的樹枝,險些釀成大禍。
施綿夢見舊事,睡夢中臉上帶了笑,突然“砰”的一聲重物墜地聲傳來,她打著激靈驚醒,掀開簾子,聽見隱約的喧囂聲遙遙傳了過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