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審訊
嚴夢舟邀施綿外出遊玩, 禮數使然,順便也邀施茂笙夫婦與幾個小輩同行,施老太爺擠著笑婉拒了。
那日嚴夢舟提過的另一種徹底除去克親傳言的法子, 縈繞的施老太爺心頭上, 讓他不敢放任子孫與嚴夢舟外出。
“司空大人放心, 日落之前,必將府上千金送回。”
再不喜歡嚴夢舟與施綿,施老太爺也得親自送他二人到府門口,聽嚴夢舟這麼說,眼皮子抽[dng]了幾下。
嚴夢舟跨在馬背上, 手上繞了圈韁繩,忽然想起似的,又說道:“本王一路從王府過來,聽見些傳言, 有人說貴府災星籠罩,屢有人傷病, 也有人說府上兩位重病已愈。兩種傳言相悖, 不知府上究竟是何種情況。”
施老太爺作揖, 恭敬低下去的臉青黑著, 道:“內人與長子傷痛已愈, 府上平安喜樂, 無任何病患。其餘皆是無知婦孺謠傳, 王爺放心,下官會盡快清除謠言。”
“如此,本王就放心了。”
送人離開, 施老太爺吩咐管家儘快將城內克親相關的流言平息, 管家喏喏領命, 安排人去做時,在主院附近又一次聽見了施老夫人的哀嚎聲。
另一邊,馬車出城到了處清幽的莊園,莊園後面有一片杏子林,碩果累累,施府丫鬟下人全被打發採摘杏子去了。
施綿被抱上馬背,扶著嚴夢舟橫在她腰間的手臂與菁娘道:“就去前面的鎮子上,很快回來。”
施綿瞬間露了笑,道:“那咱們快點成親吧,成親後就去荊州,再也不回來了。”
嚴夢舟猜出她是想看自己身上有沒有疤痕,簡略道:“只有小傷痕,用過藥了,不留疤。”
“臉上有疤的,你也該眼熟。”
“騎馬少說也要十餘日。”
“去吧,記得別喝生水。”有了施家作對比,菁娘現在無比地放心讓施綿與嚴夢舟外出,別提跟著的還有貴叔與王府侍衛了。
他娶回來的妻子嬌嬌嫩嫩,自己身上太糙就配不起她了。在那種環境中很難不受傷,於是嚴夢舟特意找了藥膏,每日都在抹藥,想要儘量把疤痕去掉。
她搖頭,頭上挽起的鬢髮與紛雜的髮飾差點扎到嚴夢舟嘴唇與下巴。
施綿驚訝扭頭。
天朗氣清,秋日自由的風將身心疲憊全部吹散。這麼駛出幾里地,有侍衛與十三較起了勁兒,揮舞著馬鞭跑沒了影,就剩下嚴夢舟與後方不遠不近跟著的貴叔。
施綿回憶了下,是有個侍衛臉上有疤,從眼下斜跨鼻樑,疤痕很深,幾乎將整張臉一分為二,破壞了整體性,她實在認不出來。
施綿前後望望,覺得這也能算得上是兩人獨處了,往後仰頭問嚴夢舟:“那個手上有疤的侍衛,我怎麼看著這麼眼熟?”
嚴夢舟也是這樣想的,捏著她的手點頭。
“荊州距離京城有多遠?”
嚴夢舟道:“的確是廢物,初到滄州時白天夜裡都在哭,走失雪山被困三日,回來後軍法處置,又在身上各自捱了三五刀,過了整整三個月方才振作起來。一個箭法精妙,一個擅軍需調配統管,現今都在王府當差。”
施綿聽完靜了會兒,忽然去掀他袖口。
“荊州?”施綿想起來了,荊州在嚴夢舟的封地範圍內。自十六歲起,他就時不時去荊州待上一段時日。那時施綿沒多想過其中原由,現在才明白過來。
誰都知道名滿天下的袁正庭的子孫,個個文不成武不就,全是廢物。
“我不想提過去的事情。”嚴夢舟按住還在動的施綿,見她不再糾纏,轉移話題道,“他二人以後或許會隨你我去往荊州。”
施綿只在書上看見過這個地名,偏南,多江河,土地肥沃。
他空出一隻手輕壓施綿的後腦,道:“袁先生的兩個孫子。”
等她倆說完,嚴夢舟一夾馬腹,馬兒衝著前方無盡的小路撒蹄就跑。
施綿對京城沒有半分留戀,捨不得的只有狀元鎮上的小疊池。但那是死物,與之相比起來,人才是最重要的。
等他們獲得了自由,帶著貴叔與菁娘去了荊州,若東林大夫願意同往,那裡將會是另一個小疊池。
這種事情想著是很美好的,做起來困難重重,光是景明帝會不會答應放嚴夢舟離京,就是一個難題。
畢竟已封王和成親的皇子不止嚴夢舟一個,除了身體有殘缺的三皇子,目前並無其他皇子得以安居封地。上一代的王爺中,能在封地生活的,也僅有黔安王一個。
施綿心中思量了會兒,不知不覺問出了口:“成親後咱們能順利去封地嗎?”
“能,有機會的。”嚴夢舟回答著,驅使馬兒跑得更快。
趁著風呼呼從身邊吹過,他低下頭,在施綿耳邊輕輕說道:“等一個機會……一個……的機會……”
最中間的幾個字被風聲模糊,施綿聽得不是很真切,費了點精神捕捉到後,猛然轉頭,驚得杏眼睖睜。
嚴夢舟單手持著韁繩,微微低頭,捏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向了前方。
他們帶的侍衛皆是精良,在施芝華的車馬行至偏僻山路,前後無人時,輕而易舉將人拿下。嚴夢舟與施綿抵達,主子下人已經全被矇眼綁在一個破廟裡。
十三摩拳擦掌想給施家這兩人也紮上幾針,被駁回後有點不高興,指著施綿道:“你心神不寧個甚麼?別跟我說是發了大善心要忍辱求全,與京城施家同進退了啊!”
施綿拍拍臉頰將腦子裡擾亂心神的事情清除,道:“沒有,我在想怎麼開口……”
“甚麼怎麼開口?你們全都閉嘴,我來問!”十三天不怕地不怕,主動攬活。
這倒是正好,嚴夢舟與施芝華見過,易被聽出聲音。施綿則是他日回府還要與施芝華見面,麻煩能免則免。
先審問的是施芝華,剛鬆了口,他就高聲道:“錢財均在車廂夾板下,我夫人值錢的首飾在紅木匣子裡,英雄想要儘管拿去,請千萬別傷我夫妻性命!”
十三朝嚴夢舟與施綿使了個眼色:沒想到你這三叔不僅識時務,還有點情誼,知道護住妻子。
施綿也有些許驚訝,畢竟不管是她的記憶中,還是菁娘所述,施芝華夫婦倆總是在吵架。
十三心眼壞,故意道:“你那些金銀財寶只夠買一個人的性命,你選吧,要你的,還是你夫人的?”
施芝華一聽能花錢買命,即刻道:“我出身京中望族,英雄想要錢財,容我寫封書信回去……”
“你當我傻啊,讓你寫信回去了,你家裡人報了官,老子還能有命花錢嗎!”
施芝華像是有甚麼急事,嘴巴乾澀起了皮,還一刻不停地求饒。
從保證家中不會報官,說到家中如何富貴,滔滔不絕半晌,始終不見十三鬆口,立即轉換了方式,道:“實不相瞞,我乃當朝五品官員……” 十三立時大怒道:“還說不會報官,你自己就是個官!膽敢誆騙老子,來人,去把他夫人和下人的手腳砍了!”
施芝華原本不信他這就要下手傷人,畢竟綁人時就沒人受傷,他想再拖延一會兒。
可惜眼前一片漆黑,聽見拉扯聲、嗚咽聲、下人的慘叫聲,越聽心越亂。
袁家兄弟倆跟著十三胡鬧,吆喝聲一道比一道兇悍,嚇得鬆了口的幾個丫鬟的尖叫,快把破廟房頂掀翻了。
在刀出鞘聲響起時,施芝華來不及再猶豫,眼一閉,高聲道,“放了我夫人!我想好了,請英雄放了我夫人!”
十三更驚訝了,凶神惡煞地恐嚇道:“你說晚了。”
“英雄手下留情!”施芝華情緒激動,額頭汗珠點點,快將眼前矇眼的黑布浸溼了,急切道,“她婦道人家沒見識,膽子還小,除了指手畫腳和帶孩子甚麼都不會,又被矇住了眼,斷然不會將諸位英雄供出,還請好漢發發善心,就當是為子女積德……”
這次十三看向嚴夢舟,用口型問:這真是施家老三?施家還有痴情人呢?
嚴夢舟也多看了施芝華兩眼,確信沒抓錯人。
施芝華仍在求饒:“……我父母偏心大房,若我夫妻二人均亡於今日,我那三個年紀尚不及十四歲的孩兒無人照看,不知能活到幾歲……還望英雄念及父母親情,手下留情放我夫人離去……”
十三將要繼續恐嚇,嚴夢舟忽地抬手製止,眉頭下沉看向施芝華。
幾人一同長大,十三見狀仔細回憶了下施芝華上一句話,猛然明白過來,道:“少裝可憐,你家不是京中望族嗎?你爹孃再偏心,為了面子,也不能不給親孫子一條活路吧?”
施芝華一怔,快速反應過來,匆匆解釋道:“老父老母偏心,我那三個孩兒再沒有親生父母照看,定然會被疏忽,屆時丫鬟下人誰都能欺凌,可不就是沒有活路嗎?”
這話乍一聽有幾分真,十三猶豫起來,掂量中,嚴夢舟忽然偽裝出低啞的嗓音開口:“人先都綁著,過個三五日再說。”
“不可!”施芝華驚慌大喊,被綁住手腳不能視物、不能發聲的三夫人也急起來,兩腳使勁蹬著。
幾人均看出來,這夫妻倆有急事趕著回京。
就要趁機繼續審問,外面守著的貴叔忽然進來,悄聲在嚴夢舟耳邊說了句話。
嚴夢舟皺眉,命侍衛將施芝華的嘴巴重新堵上。
出了破廟,施綿與十三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是有一列人馬途徑官道,發現鬥毆的痕跡,向著這邊搜了過來。
“是個兇巴巴的小姑娘,帶著幾個家僕,看著都有武藝在身。”
負責盯梢施芝華幾人的侍衛補充道:“是在前面鎮子上與施芝華夫婦暫歇在同一件茶樓裡的姑娘,那姑娘心腸挺好,聽閒漢提及王爺與四小姐話語不敬,將那幾人狠狠教訓了一頓。”
是個好心的姑娘,那事情就很好猜測了,多半是誤以為路有賊寇,想要見義勇為的。
嚴夢舟目的在審問,不是傷人,轉頭詢問施綿的意見。
施綿躊躇不定,還在想施芝華那狀似口誤的一句。她想繼續追問下去弄清楚了,就得把追來的姑娘制服。
等吩咐的侍衛看了看她與嚴夢舟,遲疑道:“施三老爺原本不慌不忙的,是在茶樓聽人提及王爺與四小姐的事情,才急匆匆趕路的。”
施綿更迷惑了,“咱們的事,與他們夫妻有甚麼干係?”
“再審幾句就知道了。”嚴夢舟已拿定主意,吩咐人去將趕來的姑娘攔下。
十三對這種事格外地熱心腸,再次自告奮勇,掏出迷[yào]帶著人就迎了過去。
不出一刻鐘,十三就回來了,揚了揚裝著迷[yào]瓷瓶,得意道:“簡單快捷,還不傷人,怎麼樣?”
解決了意外滋生出的麻煩,再次回到破廟中,施芝華夫婦倆都急出了汗,狼狽得沒有半點世家老爺夫人的風範。
這回是施綿出的主意,不讓十三繼續審問,而是讓人閒聊一樣繼續說自己與嚴夢舟的婚事。
提及婚事,那夫妻倆側耳細聽,沒有額外的反應。提及施家病重的老夫人與施蘭圃,兩人明顯都急了。
是孝心?還是因為別的事?
嚴夢舟讓人鬆了三夫人的口。
三夫人沒施芝華那麼多穩重,甫一得到自由,咳了兩下,急慌慌地承認了身份,“那位施四小姐,未來的楚湘王妃,就是我夫婿的侄女!”
“我夫婦二人便是施家三房,求好漢放過我們夫妻,要多少金銀財寶,我都能找來!只要給我夫婦留下一條活路……”三夫人聲淚俱下,沒聽見人說話,繼續哀求,“我那三個孩子最小的才七八歲,一個女娃娃,沒人看顧,第一個死的就得是她……”
“我怎麼聽聞,施家最小的姑娘極為受寵?”嚴夢舟再次發問。
連續幾次問話,全都圍繞在孩子身上,施芝華察覺到了不對,掙扎的動作變大。
然而三夫人目不能視,以為是劫匪動了粗,更慌了,連聲道:“是、是受寵,但是孫女再受寵也比不上孫子和親兒子。需要人去死的時候,第一個被拋棄的就是我女兒……”
嚴夢舟因三夫人的話怔了下,這句話與他的遭遇何其相似?平日受寵,但危難之時,他會毫不猶豫被拋棄。
施綿是第一個發現他異樣的,不知他是怎麼了,憂心地碰了他一下。
嚴夢舟迅速回神,對她搖頭,又問:“施家需要人去死?”
這句話說出,幾人全變了臉色。
施家這時有人死了,死因在大多數人眼中都很簡單,那就是被施綿剋死的。
到此刻,事情幾乎可以確認,施綿的惡名,是施家兩代人一起策劃的。
施綿臉色蒼白,身子搖晃了下,被嚴夢舟扶住。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定神後,示意嚴夢舟繼續問。
“所以施家四小姐的克親名聲是有人故意為之?是為了遮掩甚麼?”
施芝華掙扎的動作更大,三夫人也終於明白眼前這群劫匪的真正目的,咬著唇不再出聲。
嚴夢舟道:“不說那便留下吧,看看究竟是你哪個孩子先死。”
說罷,他命人將三夫人的嘴塞住,三夫人一急,慌亂道:“我說!我說!”
她眼淚一個勁兒地流,在矇眼黑布上留下淚痕,對著施芝華的方向,悲聲道:“不管你爹孃要如何怪我,今日我都是要說的,誰的性命都沒我兒女的性命重要!”
說完這句,她就不再看施芝華,跪在地上,咬牙道:“長寧郡主是被施蘭圃害死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