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中秋
施長林前年回京, 因愧對施綿,不敢與她見面。拜會過袁正庭後就回了京城,與以前在外地一樣, 每隔三個月按時送銀兩與吃穿用度的東西到小疊池, 其餘的照舊不管不問。
給施家主宅那邊的理由是施綿重病不宜出行, 仍在外地靜養。
那時還未尋到天山雪蓮,京城多是非,施綿就順理成章地繼續養在小疊池。而施家沒人想要這個克親的姑娘回去,事情就這麼拖著了。
現在施綿已十七有餘,胎毒已清, 該回京了。
來接施綿之前,施長林已在狀元鎮徘徊了三日,被袁正庭逼迫著,才積攢夠與女兒相見的勇氣。
十一年未見, 施綿看見眼生的中年男人,止步於廳門口, 遲遲不敢與之相認。
施長林尷尬地站起, 看著這個亭亭玉立的嬌美姑娘, 幾個稱呼在嘴邊遊走, 卻一個也沒喊出口。
是他女兒, 乳名小九, 大名施綿, 雖未公開,但確已嫁給了四皇子楚湘王為妃,嚴格按禮數的話, 他該稱王妃的。但女兒似乎不知道她嫁的是何人, 施長林也喊不出口。
帶施長林過來的袁正庭無聲嘆氣, 對施綿道:“小九,還不見過你父親。”
施綿回頭看了眼守在外面的菁娘,見菁娘點了頭,才緩步上前行禮:“女兒見過父親。”
嚴夢舟直接推開他進了庭院,十三又喊道:“師父,有貴人大駕光臨,快出來跪迎——”
噼啪幾聲響,滂沱大雨從天而降,雨點如珍珠,一下下用力擊打在屋簷與地面。
“……你且回家去,他安頓好了會主動尋你。”袁正庭這幾年急劇衰老,一半是因為自家荒唐的兒孫,一半是為嚴夢舟,現在人家已經能自己撐起一片天,他終於可以鬆口氣,是再也不想管了。
看著黃狗身上濺起的泥點,十三指著它道:“再這麼邋遢下去,我真就把你送人,再養別的狗去!”
黃狗聽不懂人話,甩著尾巴在地上打起滾兒,十三氣得直咬牙想去重新找繩子栓住它,就在此時,黃狗突地站起,雙耳豎著,警惕地盯著院門外。
他不敢見施綿是真,不想她吃虧也是真的。施綿與嚴夢舟是已成親,但沒有正經昭告天下,他把人帶回家,是等著嚴夢舟再次上門求娶。他若不來,那便當兩年前的婚事不存在。
有人吆喝了一聲,婦人忙牽著孩童匆匆往家中趕,攤販手忙腳亂收拾攤子。
十三看出異樣,從扔在簷下的衣裳中掏出一個瓷瓶往院門外走去。
小二心中一寒,差點被那眼神射殺,知道惹不起,趕緊縮起脖子躲回了屋中。
嚴夢舟點了頭,對其餘人道:“你們幾人隨平柏去,陳二與我走,明日卯時於鎮外匯合”
都兩年了,不知嚴夢舟有沒有後悔過……
後半句則使她驚喜抬眸。
雨珠打溼了他的額髮與臉龐,眼睫上沾著水跡,將那雙眼眸襯得如在寒潭中清洗過一般清冽。
前半句,施綿不信,施老夫人不喜歡她,絕不會牽掛她的。這應該只是個藉口。
狀元鎮上,商鋪裡的小二懨懨地等著客人上門,忽見外面疾風狂卷,吹得樹枝與酒鋪前的旗幟獵獵作響,街頭賣小玩意的攤子上的紅綢幾乎被掀飛,攤販連撲帶壓才能按住。
父女倆太生疏,回程各自乘坐一輛馬車,菁娘陪著施綿坐在車廂中,猜測道:“依我看,多半是老爺子想起小姐你的歲數了,這歲數再不說親,回頭老爺子該被人戳脊梁骨了,這才把小姐你喊回去。”
“嗯。”施長林道。
就在這時,雨幕中傳來震天動地的馬蹄聲,如雷神高揚鼓槌,接連不斷地錘擊著地面。
駿馬若離弦箭矢,穿透密集雨幕,直衝向小疊池。
行人慌亂,唯有昏昏欲睡的小二來了精神,站在屋簷下,手中蒲扇指著四下逃竄的狼狽百姓哈哈大笑。
熱鬧的街道不出半刻鐘就變得空蕩蕩的,小二沒了笑話,叉著腰望著街面上迅速彙集的積水,嫌棄地收腳回鋪子。
小二探頭望去,遠遠看見駿馬飛馳,幾道黑壓壓的人影在雨中疾行。
似察覺被人窺探,為首之人猛然勒馬,馬兒嘶鳴著揚起前蹄,幾乎僅靠後蹄站立起來,馬背上的人因此後仰,斗笠抬起,露出抿著的唇與高挺的鼻樑,接著是一雙泛著寒芒的漆黑眼眸,冷冷地朝商鋪中射來。
菁娘麻利地收拾好了行囊,次日清晨,施綿與袁正庭、東林大夫以及十三一一道別,隨著施長林啟程回京。
事實就如菁娘所猜,施長林會順從,也是特意想趕在嚴夢舟回來前去接施綿的。
其實施綿是更希望留在小疊池的,留在這裡方便嚴夢舟來尋她,回了施家主宅,她一個姑娘不方便外出,嚴夢舟一個男子不好入內來見她,兩人要如何碰面呢?
再說那樁婚事,滿打滿算他們也才做了兩日有名無實的夫妻,施綿每回想起都覺得像是在做夢。
“是!”幾人齊聲應道,隨後於前方路口兵分兩路。
小疊池裡十三剛從山中回來,身上滿是泥土。現在小疊池只剩下他與東林大夫二人,他索性脫了外衫站在大雨中沖洗起來,被拴在簷下的黃狗見狀掙脫繩索,也衝進雨裡撒起歡兒。
行至近前,小二才看見幾人皆身著勁裝,頭戴斗笠,面容全部遮住,然而光看縱馬的英姿,也能看出是何等的神采英拔。
父女倆沒了話。
說完被嚴夢舟掄倒在地。
施長林與女兒連陌生人都不如,所思所想全在心中,施綿無從得知。她聽著菁娘描述的施家其餘幾人,儘量將記憶深處的人影一一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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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綿回家的第七日,日暮遲遲,蟬鳴喧囂,吵得人心煩意燥。
十三兩眼一翻,確定他分毫未變,擠兌道:“恢復了身份就是不一樣,都開始講究了,在軍營裡是不是也得有人專門伺候?”
嚴夢舟道:“少廢話,燒水。”
馬蹄聲逼近,嚴夢舟翻身下馬,把韁繩拋給身後改名為陳二的護衛二狗,而後掀掉斗笠大步跨來。
反倒是袁正庭這個外人在他父女間周旋,“小九,你祖母已十多年未見你,很是牽掛,病既已痊癒,便與你爹回去吧。至於十四,老夫已收到訊息,他就在回來的路上……”
“要下雨了,快回家去!”
暴雨傾盆,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緊跟著停下的幾人中,有一人掀了掀斗笠,道:“王爺,那就是鎮子上愛耍賤的小二,並非歹人。”
他對著欲言又止的施綿擺手,道:“回去吧。”
十三認出了他,愣在門口,才兩年時間,這人怎麼變的這樣多?
他也就愣了一會兒,等嚴夢舟走到跟前,陰陽怪氣道:“這不是大名鼎鼎的楚湘王嗎?不在滄州殺敵,不在宮裡享福,來我們這窮酸地方做甚麼?”
回不回去施綿做不了主,她做人女兒的,上面有數個長輩壓著,自己沒有選擇權,只得跟著施長林回去。
陳二去燒了水,一番洗漱後,嚴夢舟換上兩年前的乾淨衣裳去見東林大夫。他離開兩年,身量又變了些,舊衣穿著身上不太合身,崩得太緊,舉手抬足都被束縛著一般不自在,但勝在乾淨。
問罷施綿的病情,嚴夢舟心中放鬆下來,那株雪蓮來之不易,總算沒有白費。
站起身鄭重與東林大夫道謝,然後他暗自嗅了嗅,確定身上沒有異味,說道:“我去看看小九。”
他往門外走去,看見四合的暮色中的狂風驟雨,彎腰去撿地上的紙傘,聽見身後東林大夫道:“小九前幾日剛回家去,不在竹樓。”
拿起紙傘的手停住,嚴夢舟站直,身姿宛若風雨中挺立的高大楊樹。
十三哈哈大笑:“笑死人了,都兩年了,你骨子裡的奴性還沒洗掉!一回來就上趕著去伺候人!”
嚴夢舟:“……”
兩年沒人敢這麼與他說話了,十三這熟悉的奚落竟然讓他覺得親切……
十三看他不動,又說道:“人家祖父是一品司空大人,爹和叔伯都是正四品五品大官,根本不缺你一個下人!就算你是個王爺,想去深宅大院裡見她也難嘍!你倒是可以帶兵強闖……不過你非得去見她做甚麼?換成是我被接走,你也會這樣闖進去見我嗎?”
聽到最後一句,嚴夢舟眼角一抽,道:“我與小九成親了。”
“你還當真了啊?”十三撇嘴,“就那跟家家酒一樣的成親……嘖!”
東林大夫在一旁聽著聽著就笑了,道:“這倒是,反正婚書在你手上,你把它毀了,再矢口否認,小九還能上趕著纏著你不成?”
嚴夢舟不置可否,垂眸想了會兒,再看看外面連綿的雨幕,撐起傘道:“明日得早起,今晚我住竹樓那邊。”
他撐傘離去,正好護衛洗漱好進屋,客氣地與東林大夫和十三問好,十三撇嘴問:“你家王爺是不是在滄州傷過腦袋?怎麼看著病得越來越重了?”
陳二摸不著頭腦,東林大夫瞧瞧他二人,默默搖頭。
翌日夜色始有退散的徵兆,嚴夢舟就更衣起床了,環顧素雅的房間,除了床幔與屏風換了新的,其餘都是記憶中的模樣。
施綿走了,東西只帶走一小部分,其餘的全都收了起來。看得出來,她對此處留有念想,但明白自己很難再回來。
將寢屋掃視一遍,嚴夢舟看向床榻裡側,恍惚看見一個蜷縮著的姑娘。他伸手去觸碰,只摸到涼涼的床褥。
半晌,他轉身出門,與東林大夫道別後,策馬駛離清幽的小疊池。
嚴夢舟先是入宮面見景明帝,光是滄州軍營與蠻夷戰事就交代了三日,後應付太子與各路官員等等,加上整治府中下人、安置隨行將士,裡裡外外的瑣事全數處置完,已又是五日。
隨著他羽翼的豐滿,嚴皇后知曉再難控制他,每次見嚴夢舟都越發心慌,有種類似山體坍塌,被埋沒黑暗中的恐懼始終籠罩在她心頭。
這種恐懼在得知嚴夢舟隨手殺了她安插進楚湘王府的人手後,達到了頂點。
臥不安枕地過了幾日,嚴皇后眼下青黑已無法用胭脂遮蓋。
這日聽著景明帝反覆地嘉許嚴夢舟,她擠出笑道:“皇兒能為陛下分憂了,實在是臣妾的福氣。就是這年歲一年比一年大,也該成親了,你皇兄在你這年紀,孩兒都有了兩個……”
話音落,先黑了臉的反而是景明帝。
兩年前袁正庭進宮請罪,與他說了嚴夢舟與施綿的婚事。
假若是施綿與他人的婚事,景明帝才不管甚麼克親與否,甚至可以大方賜婚。與嚴夢舟?這樁婚事景明帝無論如何也不能答應。
克親的事傳得邪乎,誰知哪日會不會克到他頭上來。
若非嚴夢舟性子倔強,且這事不知已傳入多少人耳中,景明帝早就派人去解決了施綿。
嚴夢舟回宮半月餘,始終未提起此事,他還當嚴夢舟反悔了,心中樂見其成。現在好了,嚴皇后提起了關聯的事。
嚴皇后的小心思,在座豈有不知的?無外乎意圖透過後宅來約束這個兒子。 “父皇覺得呢?”嚴夢舟不表態,反來徵求景明帝的意見。
景明帝摸不準他是否還惦記著那個克親女,斟酌後,將矛盾拋到嚴皇后身上,“你已有功績在身,是該成家了,若有中意的姑娘,且說與你母后。”
“我兒卓犖不群,回京這幾日,已引了無數閨中女兒的芳心。只要有看中的,皇兒儘管說。”嚴皇后笑得和藹。
嚴夢舟道:“兒臣確有成親的想法,只是兒臣挑剔,環肥燕瘦不重要,只想尋個看得順眼的姑娘做王妃,怕是難找。”
“這有何難?”他答應在後宅放人,嚴皇后就有插手的機會了,欣然道,“過幾日便是中秋佳節,皇兒若是有意,母后就邀眾大臣家眷入宮赴宴。京中閨秀多不勝數,總能有合皇兒心意的。”
“如此,多謝母后。”
“與母后說甚麼謝。”嚴皇后嗔怪道,“你願意成家,母后總算能放下一件心頭事了。”
嚴夢舟淡淡一笑,未再說別的。
幾人正在嚴皇后的鳳儀宮中,嚴夢舟離去後,景明帝久久未動。
他只打量嚴皇后,卻不說話,直把嚴皇后看得後心發汗,方緩慢道:“兩年前,袁正庭進宮來與朕說了一件事……”
有克親之名的女子,決不能嫁入皇室。
有些事,他是賢明的皇帝不好動手,也不願讓兒子憎恨他,嚴皇后卻正合適,左右嚴夢舟對她的怨恨已不能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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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綿被傳去見施老夫人,跟著侍女過了一個蓮池,穿過兩道垂花門,在玉和堂外碰見了周靈樺。
兩年前,周靈樺與施茂笙成婚,現今正是施綿的長嫂。
施綿以前就遠遠看見過她,也聽過她的事,回府的半個月,多少能看出周靈樺不討施家祖父與祖母的喜歡。畢竟出身與施茂笙相比,確實低了很多……
周靈樺這兩年也知曉了這位四小姐的事蹟,明明是嫡親的貴女,卻比她還要慘上一些。
兩人互相一笑,淺談幾句,相攜入內。
施老夫人正笑看八歲的女童與五六歲的男童玩耍,見了二人,翹起的嘴角收平,讓他們落座,與施綿道:“中秋那日宮中有宴,你母親向來不外出,你三嬸又與你三叔去了潭州,屆時便是老身帶著你與靈樺同去。”
施綿道:“孫女多病,未免出醜,還是不去……”
“想必你也聽說近日聲名赫赫的楚湘王了,老身直言了,這宮宴是與楚湘王選妃的。”施老夫人打斷施綿推拒的話。
施綿靜心一想,大約明白了。
既是選妃,大臣家中的適齡女子都該前去。整個施家,目前只有她一個適齡的,若是不去,未免太不給皇后娘娘面子。反之,她身懷惡名,即便去了,也不會被選上。
不管是為了施家的臉面還是前途,她都得去。
那就去吧,左右就是個湊數的。
“孫女曉得了。”施綿應道。
施老夫人又道:“你從未入過宮,這幾日多與你大嫂學學禮儀,萬不可在人前出醜。”
施綿與周靈樺一齊應下。
從玉和堂離去,兩人同行一段路,打發了丫鬟,周靈樺道:“四妹妹對這楚湘王有幾分瞭解?”
施綿長居小疊池,僅知一點還是回來後菁娘從下人口中聽見的閒話的,說他是皇帝皇后早年丟失的兒子,少時猖狂狠辣,卻極擅武藝,後來犯了錯被送去軍中,斬了幾個結黨營私的將軍,整治軍營,帶兵屢建奇功,打得蠻夷俯首稱臣。是太子之外,最得帝后疼寵的皇子。
施綿搖頭,道:“僅聽說他驍勇善戰,是個英雄人物。”
周靈樺笑道:“的確如此,曾帶人翻過雪山直入蠻夷皇都,活捉了一個親王和一個王子,連人家的傳國寶物靈犀珠都取得了,可惜歸程時不慎丟失。”
“當真英勇。”不知為甚麼,施綿總覺得她說的這人與嚴夢舟有些相似,嚴夢舟也是在滄州……不過他無父無母,不可能是皇子。
不知這位楚湘王好說話不,若是可以,施綿想借機問一問他,可曾在滄州見過嚴夢舟?嚴夢舟與黔安王妃有些關係,或許楚湘王認得他呢?
“前兩年我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這位王爺不僅英勇,相貌與身姿也是極佳的,不失為一個好夫婿。四妹妹有沉魚落雁之姿容,宮宴上稍加裝扮,必能引得王爺側目……”
正說著,連廊那頭施蘭圃迎面而來,周靈樺停住,與施綿靜待一側。
施蘭圃是施家老大,長子施茂笙已成婚,次子未滿三歲而亡,還有個妾生子如今五歲。施長林排第二,除施綿外,還有個繼室所出的兒子施茂峰。排第三的是施芝華,與錢氏育有兩子一女,幼女便是在老夫人那見過的施玉瑤。
待施蘭圃走近,二女齊低頭,分別喊道:“父親/大伯。”
施蘭圃四十出頭,文人長相,撫須頷首,將越過二人,忽又停住,問:“母親可與你們說了宮宴的事?”
周靈樺年長,由她作答:“說了的,靈樺會仔細與四妹妹說說宮中的規矩。”
“那便好。”施蘭圃看了施綿一眼,轉身離開。
被這一打岔,兩人都未再繼續說下去,過了月洞門,各自分開。
施綿住的是幼時的垂棠院,處在後院偏北的位置,有點小,剛跨進院子,菁娘就迎了上來。
聽施綿說罷,菁娘道:“明知小姐你不會被選上,去了只會引人談論克親之名,還要小姐你去,老夫人真是偏心!”
“真想明日十四就上門來提親,咱們趕緊出了這府邸,再也不回來!”
“也不知他回京了沒……要不這幾日我去打聽打聽黔安王妃兩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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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非小事,怕有失儀德,施家這次入宮的除施家老太爺、老夫人,父輩的施蘭圃與施長林,小輩中僅有施茂笙、周靈樺與施綿。
到了中秋這日,施綿裝扮好去見前院見施老夫人,施老夫人仔細打量她後,渾濁的雙目中透著一絲滿意。不張揚,也不算樸素,隱入姑娘堆中,根本就不起眼,正合她意。
沒多久,施茂笙與周靈樺來了,與老夫人問過好,周靈樺對著施綿笑了笑,立即被施茂笙扯了下衣袖。
他娘是施綿出生那日失足摔死的,他二弟是施綿兩歲生辰那日落水而死,施茂笙自小便聽人這麼說,雖無依據,但心中難免對施綿有些微詞。
他與施家其餘人一樣,不為難施綿,卻也從不主動與之扯上關係。
周靈樺皺了皺眉,一抬頭髮現施蘭圃也在看她,心神一凜,再不敢多與施綿有接觸。
一行人啟程入宮,施長林僅在宮門口說了一句“跟緊你祖母”,就隨著施老太爺去了景明帝那邊。
時值中秋,巍峨富貴的宮中遍地浮著桂香,高聳著的瓊樓金闕上面爬龍攀鳳,更高處的屋脊羅列著銅目神獸,威風凜凜地站在高空俯瞰眾人。
施綿頭一回進宮,跟在施家祖母身後,聽見她與人打招呼,就端起笑,無人在意她時,就飛速地掃視著四周。
她覺得宮中與外面並沒有差太多,只是更大、更富貴,跟著宮女走了這麼遠還沒到地方,她快要走不動了。
周靈樺偷偷扶了她一把,悄聲道:“穿過御花園再過一座宮殿就到了。”
施綿感激地點頭,收斂心神仔細腳下,爭取不在施老夫人面前出錯。然而經一叢盛開的茶花時,她不經意地一瞥,看見了個熟悉的人影,腳步頓時停住。
後方的宮女見狀問道:“小姐怎麼了?”
施老夫人與周靈樺迅速回頭,施綿的目光尚未收回,所有人都朝著她看的方向望去。——茶花叢附近的假山後,有一個侍衛裝扮的人正昂著頭聽人說事,直對著幾人。
侍衛察覺到了,抬頭對著幾人拱手行禮,轉身走開了。
“玉綿。”施老夫人喊了施綿一聲,聲音暗含怒意。
施綿恍然回神,低頭認錯。施老夫人與宮女笑談幾句將這事糊弄過去,幾人繼續向裡。
直到到了鳳儀宮,嚴皇后尚未出面,施綿與周靈樺隨著施老夫人與幾位夫人問好後,才能靜下心來細想方才所見。
“四妹妹認識那個侍衛?”周靈樺悄聲問施綿。
隨幾人入宮的是施老夫人安排的大丫鬟,施綿沒有熟悉可靠的人,便與周靈樺打聽起來:“瞧著有點面熟,他是甚麼人啊?”
周靈樺道:“那是楚湘王身邊的一等侍衛陳大人,他既出現,楚湘王應當已在宮中。”
“他姓陳?叫甚麼名字?”
周靈樺蹙眉回憶,尚未記起,一個人影停在兩人身旁,悄聲說道:“陳二。”
兩人均是一驚,抬頭一看,來的是周靈榕,再一偏頭,見殿中已聚集不少夫人小姐,三三兩兩說著話,她們幾人並不突兀。
周靈榕長大了兩歲,腦子沒任何長進,噘嘴道:“我偷偷聽父親說過,楚湘王身邊的護衛叫陳二,出身禁軍,武功很好,可惜是個啞巴。”
“他是啞巴?”施綿有點懵。
這個陳二,怎麼與嚴夢舟身邊的護衛二狗這麼相像?二狗可不是啞巴!至少兩年前不是。
“他是何時啞的?”
靜安侯府的大公子死於楚湘王手中,周靈榕不喜歡大哥,但更害怕這位王爺。覺得眼前兩個姑娘一個是她姐姐,一個是姐夫的克親妹妹,都與皇室無關,就甚麼都說了。
“聽說被派到楚湘王身邊還沒半年,就被割了舌頭。”周靈榕確定身邊沒人,壓低聲音道,“楚湘王少年時脾性極差,剛回到宮中就差點殺了六皇子!他嗜殺成癮,還喜歡割人舌頭,府中下人全都不會說話!就是因為生性兇狠、手段殘忍,才能在邊關屢敗敵軍……”
施綿一心二用,聽她說著,心中回憶著前不久看見的侍衛陳二。二狗是會說話的,這麼一來,那個侍衛就不是二狗了?
可他們那麼像……
周靈榕越說恨意與懼意越重,“兩年前皇后娘娘就在為他選親,至今未選上,都是因為他為人殘暴不仁。誰被他看上,也等著做啞巴吧……”
越說越離譜,周靈樺趕忙掐了她一把逼她閉嘴。
也就是這時,高處的金紗簾帳後有宮女邁出,高呼道:“皇后娘娘駕到——”
(本章完)